◎羅珊珊
考古.除魅之旅
專訪埃及首席考古學家扎希．哈瓦斯

編輯室報告：
一九二二年，圖坦卡門法老的陵墓被開啟，傳奇的少年法老英年早逝，原因不明。引起世人矚目的是，他豪奢的層層金棺之下那華麗的黃金面具，肖像畫中俊美的面容，還有，墓中寫著「打擾法老安眠者，死神之翼必然降臨」的詛咒。詛咒是否真有其事？少年法老是否真被謀害？圖坦卡門木乃伊再度被移出國王谷接受科學檢驗，紀錄片向世人公開這埋藏了三千多年的謎團。我們特地透過電子郵件專訪，請主其事的扎希．哈瓦斯博士（Dr. Zahi Hawass）暢談其考古生涯的心得及理念。

埃及國王谷的漫漫黃沙之下，究竟還埋藏著多少文明的祕密？ （攝影／Brando Quillici）

「它的形狀不是偶然得來的結果，而是神的旨意向古代的幾何學者所啟示的一種神聖形狀。陛下，您將存在於金字塔的每個部分。您將在它的最頂端、最高處，但也將存在所有支撐著您、緊靠在一起的那些沒沒無聞的巨石裡。」
──《慾望金字塔》，伊斯邁．卡達雷

謎團之一：
古埃及人為什麼要蓋金字塔？甫摘下首屆曼布克文學獎桂冠的伊斯邁．卡達雷，在其根據部分史實撰寫而成的魔幻寫實小說《慾望金字塔》中，讓善諫的臣子對古夫法老王提出各種非建金字塔不可的論調，他們認為金字塔不但是法老王升天的儀式，也能確保王權的鞏固，使得原本想要特立獨行、不蓋金字塔的古夫法老王，反而下令建造出了史上最巨大的金字塔──古夫金字塔。

謎團之二：
少年圖坦卡門法老王到底是怎麼死的？所謂「圖坦卡門的詛咒」是否為真？九歲登基，不到二十歲逝世，這位原本沒沒無聞的年輕法老，其陵墓於一九二二年才首次被考古學家霍華卡特發現並公開。而其狀況不佳的年輕屍身，更引起了諸多關於皇室陰謀暗殺的揣測。

消失的古文明之所以迷人，正在於它留下令人費解的謎。神祕力量的牽引讓人類開始往文明的源頭追尋，鍥而不捨的考古學家對任何一塊斷垣殘壁、殘章片簡都要先賦予無限可能的想像，然後盡可能地追根究底，然而尋根究底的結果，卻可能完全顛覆、破除了原本的想像，神祕外衣一旦剝下，魔魅是否也不再存在？

誰說考古學家進行的不是一場「除魅」的過程？今年年初，在埃及古代文物最高委員會主席扎希．哈瓦斯博士的帶領下，來自義大利、瑞士、美國等國的科學家（包括放射線學家、流行病學家和法醫病理學家）齊聚一堂，採用新式的電腦斷層掃描技術，重新研究圖坦卡門法老的遺體，由此，科學家們判斷了圖坦卡門的死因。扎希．哈瓦斯博士的結論是：圖坦卡門不像傳說中是被政敵所謀殺的，電腦斷層掃描顯示，他的後腦和胸部都沒有被重物敲擊的證據，身上並沒有人為暴力留下的印記；然而，左側腿骨卻曾經在他去世不久前受過重傷。儘管腿摔傷原本不至於致死，但是造成的感染卻可能足以奪命。

至於傳說中圖坦卡門的詛咒，扎希．哈瓦斯等人也做了科學的驗證。傳說源起自當年那位考古學家卡特曾在墓室前廳發現一塊刻有象形文字的黏土製匾額，經過解讀之後，發現寫的竟是「打擾法老安眠者，死神之翼必然降臨。」之後就開始陸續發生與探勘圖坦卡門陵墓相關的人士暴亡之事，詛咒之說，不脛而走。由扎希．哈瓦斯帶頭的科學家們相信，勘墓的人死亡應該與千年密閉墓室中的細菌有關。研究報告指出，某些古代木乃伊帶有至少兩種以上的危險黴菌──黑麴黴菌和黃麴黴菌。這些黴菌能夠導致人體過敏，特別是對那些免疫力較低或當時身體較差的人，輕則充血，重則肺出血而死。

傳奇的圖坦卡門木乃伊數十年後首次再被移出國王谷接受科學及法醫檢驗，「國家地理頻道」將此過程拍攝成紀錄片，向世人公開埋藏了三千多年的謎團。

本刊也透過電子郵件，請瓦哈斯博士暢談其考古生涯。
除魅︰解開圖坦卡門之謎

問：再訪並解開圖坦卡門之謎是埃及考古史上又一偉大的進展，這個計畫是由您主動發起的嗎？這個想法是怎麼成形的？中途曾遇到怎麼樣的阻礙或趣事嗎？

答：過去數年來，我主持著一個名為「埃及木乃伊」的計畫。我們將所有已知的埃及木乃伊建檔，並陸續為它們進行電腦斷層掃描（CT scan）。其中，當然有許多是皇室的木乃伊，而圖坦卡門可說是目前名氣最響亮的一位，因此我想從它先著手應該會很有意思。藉著公開電腦掃描圖坦卡門木乃伊的過程，可以讓世人了解到，電腦斷層掃描能進行到什麼地步，而且是比較不會傷害到木乃伊的安全做法。進行電腦斷層掃描其實是十分緊張刺激的一件事，有一些不得不冒的風險，你得在全世界的注目之下賭賭看。在這回掃描過程中一度十分驚險，機器原因不明突然停擺，結果發現是沙子卡住了電腦風扇，造成機器過熱無法繼續運轉。不過最後我們還是克服了困難，成功獲得了許多資訊，後來由藝術家和科學家組成的研究小組，根據斷層掃描得出的一千七百多張高解析度照片的基礎，製作出這位埃及年輕法老的面部復原模型，當我得見法老圖坦卡門臉龐重現的那一刻，確是永生難忘。

問：您向來和媒體的關係良好，同時您也是最擔心古蹟會因觀光事業過度發達而遭破壞的古物學家，請問您如何在爭取媒體關注以及不讓大量好奇觀光客危及古蹟保存這兩者之間，找到最好的平衡點？

答：假使我們現在不進行古蹟保護，那麼未來的遊客們就將無福欣賞這些寶貴的遺產。因此我一直很努力地在古物維護和觀光權益之間尋求理想的平衡點。我主持的部門目前負責各大主要觀光景點的管理，這是很重要的工作。比如在吉薩高原上，我們每年會輪流關閉其中一座金字塔，以進行清潔和維修的工作。而有些在國王谷和皇后谷超熱門景點也不得不關閉，如塞提一世和那菲蒂王后的陵墓。另外，我們會在金字塔外放置導覽看板，讓導遊們可以在外面先對遊客們做簡介說明，以縮短人群待在陵墓中的時間。我們也會禁止招攬駱駝騎乘生意和販售紀念品的商人們去打擾旅客。這些都是現階段我認為該做的工作。

考古︰還原古文明真貌

問：您曾著有一本《沉默的形象：法老王朝的埃及女子》 （Silent Image: Women in Pharaonic Egypt），有別於世人將目光焦點集中在歷任偉大的男性法老身上，可以請您大略介紹一下此書的內容嗎？
答：這本書應該不久之後也可以在台灣見到吧。藉由探勘金字塔工人們的墳墓，可以窺見古埃及時期女性的日常生活形態﹔另外此書也透過考古時發現的各種史料證據，描繪出一些埃及史上重要女性的形貌，比如號稱埃及武則天──唯一的女法老哈塞普蘇（Hatshepsut）女王，並且讓世人了解到，女人在埃及社會扮演的地位其實還滿重要的。

問：在您的考古生涯中，除了之前黃金木乃伊谷、冥神歐西里斯井和再訪圖坦卡門等重大發現之外，接下來最想要挑戰什麼？或是您認為接下來在吉薩高原還可能有什麼重大的考古學發現？

答：在吉薩高原上，應該還有兩個不曾被開啟過的陵墓。一個屬於第二十六王朝時期，位置就在大金字塔的陰影範圍之下。另外一個則屬於古王國時期的陵墓，應該就位在門卡烏拉金字塔的堤道之下。

問：身為埃及古物研究的首腦，是否覺得世人對古埃及文明有什麼普遍的偏見、觀念，或先入為主的印象是您想要澄清的？

答：我想要強調的是，埃及的文明是由原生在這塊土地的人們所創造和發展出來的，絕不可能像傳說中那樣曾有什麼來自沉沒的亞特蘭提斯大陸，或甚至外星人來這兒提供技術教導。我們可以從埃及文明的早期開始追溯，看出這文明的根基並非無中生有。比如先王朝的陵墓是如何演變成大金字塔，而那些先王朝的陵墓又是如何自有歷史記載之前時代的墳墓演進而來，這些，都是有軌跡和脈絡可循的。

問：建議想要去埃及親身領會古文明原始而神祕面貌的旅客們，在參觀及進入金字塔時，應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答：來參觀金字塔，帶著你的心靈和智慧一起吧，體驗埃及的神祕魔力，只為了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