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爾茲典雅的街景。

文．攝影／陳多明
想想其實有點兒不可思議，住在瑞士四年之間，我去過瑞士東南方的恩加丁谷地（Engadin Valley）非常多次，可是目的地都只有一個：聖模里茲（St. Moritz）。我在聖模里茲定點旅遊，住個一、兩晚，然後一早再跳上火車，搭著冰河列車（Glacier Express）前往策馬特（Zermatt），繼續恩加丁谷地之外的其他旅程。

我深深以為，以為聖模里茲就是恩加丁谷地的代表、象徵、甚至的一切，直到我走進作爾茲（Zuoz）這個小小的城鎮。
恩加丁谷地，在多數瑞士人的語彙裡，就是山區或是農人群集的地方，沒有什麼特別好看好玩的。正因為如此，在過去無數次的聖模里茲之旅中，想都沒想過可以以聖模里茲為定點，秀出Swiss Pass、跳上火車去看看恩加丁谷地其他地區的面貌。若不是我的一個好友，跑到作爾茲這個地方工作，我大概就會一直這樣與它擦身而過，同時錯過了領略恩加丁谷地真正風情的機會。

人數最少的官方語言

同樣都隸屬於恩加丁谷地，搭火車也不過20分鐘左右車程的聖模里茲與作爾茲，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聖模里茲是國際化、時髦的山城小都會；作爾茲卻是道地傳統的恩加丁風情、是山城中的小山城。在瑞士境內有四種官方語言，但無論在日常生活中、在電視節目裡、在瑞士國鐵的火車車廂上，或在旅行瑞士的途中，你能感受到的其實就只有德語、法語以及義大利語，第四個羅曼語區，許多人也許知道它的存在，但實質上的接觸或體驗卻是零。

羅曼語是使用人口數最少的一種瑞士官方語言，約莫只占總人口的0.5％；主要的分布區域，就是恩加丁谷地。照理說，道地土生土長的聖模里茲人，在牙牙學語時的母語，應當也是羅曼語，但聖模里茲受到的外來影響太大也太多，國際化的旅客，造就出這裡國際化的氣氛，並吸引了瑞士其他語區、甚至義大利北部的人來此就業。因此，聖模里茲無疑地是一個很具國際水準的觀光點，一個講德語、義大利語或者英語的世界。

抵達作爾茲的時間，是當地人都近下班時間的傍晚時分。我坐在小酒吧裡和好友敘舊打屁，不大的空間裡擠進越來越多穿著工人服以及農夫模樣的男人，在這個五月初還飄著小雨的平常日子，住在作爾茲，或者說住在聖模里茲以外的恩加丁谷地人，多半都是從事農業或建築的勞動人口，辛苦工作了一天，這個時刻是他們上酒吧大口喝酒、大聲講話、大聲談笑的輕鬆時刻。

我先是被他們講話談笑的音量給嚇了一跳，這跟自制力超高、連喜怒哀樂都鮮少形諸於色的瑞士人特質不符；再往下聽，即使我的德語學得再差勁，也發現他們所說的語言，遠比德語來得生動、來得聒噪、來得有情緒和表情。

原來，這就是羅曼語的音符。這樣的音符讓我很愉快，太內斂的語言與過於自制的舉止，總讓我覺得瑞士人少了些生氣；這個第一次接觸的羅曼語世界，熱熱鬧鬧地讓整個空間，甚至是我的心情，都活躍了起來。

寧靜山城的
夜空繁星

來到恩加丁谷地，我總會在清晨3點多鐘於一片寧靜中清醒過來，幾乎沒有一次例外。作爾茲的初夜，我也在半夜裡清醒過來，床邊小桌上早就備妥的那瓶水，為的就是這一刻。

很怪，這裡的空氣似乎特別乾燥，若睡前沒有大量喝水，半夜起來是必然的公式；好友笑我為何總學不乖，不懂在就寢之前多喝點水，就不會半夜口乾舌燥、極不舒適的醒來。可是水喝多了，還不一樣得半夜摸黑上洗手間？怎麼樣都不成，於是我養成了半夜醒來，喝一大口水，然後走到窗邊去看看寂靜黑夜的習慣。

這樣的夜，讓我想起一些台灣朋友對瑞士夜景的批評，他們說，瑞士實在不是個有夜景可賞的國家，沒有香港、紐約等那種大都會不夜城的氣勢，也沒有布拉格古典神秘的美景。瑞士的夜，毫無看頭可言。但此該我真想拉著這些人一起來這個窗前看看。前一夜的綿綿雨絲終於落盡，作爾茲的夜空跟聖模里茲一樣美，漫天繁密、耀眼不已的星斗，看得我幾乎捨不得重回被窩。瑞士的夜景，在天際，不在人間；那是最自然、純淨、毫無矯飾的夜之姿，怎會說瑞士沒有夜景可賞呢？我猜，他們一定是沒有，或是忘了抬頭看看瑞士的夜空。

我跟作爾茲一起在晨光裡醒來，小小的鎮上，已經有工人上工、主婦買菜、老人閒聊，還有忙著投入跑步運動的人，雖然整個城鎮仍安安靜靜，但卻散發著一股很祥和平靜的怡人氣氛，我決定先在朋友來伴遊之前，自己先去找些美麗的角度來拍照。

恩加丁式特色建築

走著走著，我發覺，作爾茲最吸引我的，是他們奇特卻又可愛不已的特殊建築。這裡的房子，都有一個超大的拱型門，一扇扇小小的窗子，有的甚至只容手伸出去的大小。每隔幾戶人家，就有一座盛著阿爾卑斯山新鮮泉水的小水池。朋友說，這就是恩加丁谷地最道地傳統的建築與住宅型態。

當瑞士還是以農立國的時代，恩加丁谷地裡清一色都是農人，當時的建築設計，是將地面樓層作為牛羊的住所，因此得建個夠寬夠廣的門讓牲畜進出；二樓以上的空間用來儲存草糧與居住。小窗子搭配內傾的窗框設計，則有多項功能：防止寒風吹入當時並沒有暖氣系統的空間；偷窺左鄰右舍的一舉一動；以及容納更多的陽光射進室內。至於水池，那是還不時興有小酒吧與咖啡座的年代裡重要社交場所，女人們在這裡洗衣講是非，男人則在這裡抽菸聊苦悶，小孩子則把這兒當成最棒的遊樂場。

如今農人大量減少，牛羊也都搬出了城鎮、上了阿爾卑斯山，原來的住宅，成了如今恩加丁谷地的一大特色。我深深地覺得，住在這樣有好幾百年歷史的老房子裡的人，實在很幸福。房子展現了歷史、留住了情感，住在屋子裡的人一樣可以享受到最現代化的家具與電器帶來的便利。

把時間留給作爾茲的旅人也很幸福，那一天，群山覆雪的美景、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水池裡沁涼的泉水、小城裡古典寧靜的氣氛，以及強烈展現地方特色的人們與環境，絕對是一個會長駐心頭的特殊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