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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向海 圖◎洪武平
軍旅
夜十點整,號角聲嗚嗚貫穿一切,整個營區恍若一艘巨船,正要駛入夢境之中。偏偏我就是下了錨的,在內心深處不肯早睡,繼續翻動著手上的書頁,妄想翻出森然的圍牆。
從軍已有數月,頭髮極短又復長。從負著笨重迷彩大背包,滿臉迷惘到所屬部隊報到,初入伍的窘況路人皆知的無所遁形;到現在終於又順利消隱在人潮歲月之中,一如往昔。從每日聽起床號響徹天靈蓋,在惡夢中緊張地躍起;而今可以聽風辨色翻身從容再睡,甚至在夢中自動將其掐住、消音。自刺槍術、打靶、每日三千公尺長跑、九秒鐘全副武裝戴防毒面具成為生活的核心;如今把這些繁重的訓練變為瑣碎、擠至邊緣,日常又再騰出一大片開闊的空地。從原本是不能也不敢有什麼企求的,相隨到處淪為小弟、菜鳥、被犧牲者,到最後終於也順利獲得了一些姿態。
猶記當初衛校受訓結業,大家為了分發的單位紛紛擾擾,只聽得台上的長官說了一句:「軍中沒有好單位與壞單位,只有好長官與壞長官。」沒想到這次他是說真的。我照理是分到了一個處境比較艱難的單位,但幸運的,醫務所主任待我如友,甚是禮遇,當然偶爾也會利用我的勞力為他跑腿辦事,還都在容忍範圍之內,並不覺得受到欺負。其他長官大都尊重專業,鮮少用那一套蠻橫惡霸的風格對付我。曾經到連上去找某值星官辦事,他正對著新到的菜鳥兵大發雷霆,連罵了不少句白癡豬頭,一轉頭跟我說話,語氣立刻變為和善親近,這就見識到軍中人物為了建立威嚴所練就的人格分裂的本事。
某些長官同僚,譬如士官長對我極好,但對自己就不太好。他常常幻想自己有許多隱而未現的疾病,不不,也許他只是喜歡見微知著,認為在大病來臨之前,必然有小預兆,發現它們就是醫官我的責任了。譬如有次腳上起了紅疹,他便疑心是什麼什麼的傳染病,我說可能是蚊蟲叮咬,他半信半疑,彷彿是被什麼外星怪物種下了蠱般擔心,直到那些紅疹幾日後自己消褪了才信。又曾右肩痠痛,他認為是什麼癌症的侵蝕,也可能是某惡意的關節炎,我雖然懷疑只是睡覺時不知覺扭傷,但還是細細研究有無頸椎神經根壓迫的可能。他有時忘了,過了幾日我又提起這肩痛,他才猛然想起似的說還在痛喔。後來他陸續想像一些病,都像是魔幻寫實或者天降神蹟,不過我總是盡責地跟他說:「沒事沒事。」
日子就是這樣,在一些莫名的痠痛與紅疹之中,默默地忍受過去了。
放假離營,朋友相見,他們總是懷疑我是否真正成為一個軍人:「看起來不像是在當兵啊。」儘管我懷疑那在眾人的刻板印象中神祕的「軍人形象」是否已經成熟到可以化約為集體的潛意識;但幾乎所有人聽到我「貴為」醫官,都是一致一種恍然大悟幫我鬆了一口氣的神情,此事也就不言可喻了:在各種軍旅的角色扮演裡,我無疑是屬於「上流社會」的那種。然而我又不全然認栽,我以為自己的處境「比幸福還要更加頑強」。
總是在森林一般的偌大軍營裡四處閒晃,注意到某些樹葉的顏色又跟著季節變遷了,某些草皮經過了一個冬天,似乎又蠢蠢欲發。我隨身帶著手機,與外面的世界任意通聯;有時站在窗前,有時站在醫務所外,龐然的軍隊從我面前答數經過,狗就在我身旁追著自己的尾巴飛繞。軍旅生活慢慢變成湖底的沉澱物,一切都不再翻攪。已經習慣了這荒蕪與壁虎共生,寂寞與馬陸一起爬行的地方;囤積戰備糧食,購買洗髮精、潔手乳、芳香包、除蟲劑等物事,使「家」的錯覺愈加真實。然而如果不刻意與任何「同僚」打招呼,就會覺得其實沒什麼人會真正注意到你這個人的存在。那得感謝這個時代充滿了各式可見的隱形的通道,書籍,廣播,通訊系統,VCD等等,讓我自在地出入軍營卻無需與哨兵交涉,更不用冒險攜械逃亡。
我並沒有注意到防空洞與機槍暗喻的威脅,反倒迷戀某些黃昏,藏匿在那些巨型武器與樹梢之間,一隻生平僅見的黃小鷺突然飛起,那樣的事。也不厭惡每日逼使汗水汩汩流下的早操或晚跑,只當作這是個計畫周詳的減肥營。有時那些繁瑣的公文也使人頭痛,不過在用鍵盤打公文的同時,可順便收聽一下流行音樂或者興致一來順手寫詩。我不怪自己流落這偏遠之地,拿著相機,騎著軍用腳踏車,繞著軍營的青山綠水轉,覺得法國南部的鄉村或者澳洲的大牧場也不過如此;何況還有那些雄赳赳的阿兵哥當現成的模特兒。也不怨自己牽連在那些靶場的隆隆砲聲之中,在這樣的背景下讀閒書和駕駛兵聊天,別有一種帝力於我何有哉的風情;如此接近部隊卻又不完全屬於他們,就是所謂「過太爽」的那種生活吧。
在這樣階級分明的團體中,無由獲得的權勢,我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淪落如某些得意忘形、無視民間疾苦的義務役軍官。但我知道我來當兵不是為了服務那些長官的,而是為了照顧那些辛苦犧牲同是服義務役的弟兄們。軍營裡每個弟兄都長得好相似,或者是因為那迷彩制服與用奇異筆寫上號碼的白色內褲以及三分頭的髮型太過一致,連帶人的面容也模糊了;但我相當敬重那些操課至累病前來醫務所的阿兵哥們,也盡量記得他們的名字。如果能夠幫助那些真正生病的弟兄爭取一些暫時喘口氣或者驗退停役的權益,那麼在他們眼中我無異是個「天使」了;人的一生大多數都是被忽視為凡人或者誤會為惡魔的多,突然能夠不用長途飛行、辛勤修練魔法而成為「天使」,感覺其實不賴。雖然長官總要求我必須在各種體能測驗鑑定考試來臨前發病率突然飆高的時節,進行各種測謊交叉試驗,把真正身體的病痛歸給藥物治療,把那些太緊張引起身體不適的歸給精神科或者畫入演技派;然在許可的範圍內,我也盡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務求一切皆大歡喜。
時光的警力伐木除草又向後推移,白天黑夜看諸多男子,有的刺龍畫鳳,有的帥氣可是沒有氣質,豐腴枯瘦各式各樣。然後又來到像這樣留守在軍營裡的假日,幾百個專長兵都快活地放假去了,通常整天看不到一個病人;連餐廳也是空蕩蕩的,其他的軍官似乎都喜歡出去買外食,只有我仍準時開動。我對食物也不講究,鮮少計較面前的那些菜色到底是大廚手藝還是一個孔武的阿兵哥用大鏟子翻攪出來。心情優閒的時候,什麼都是美食,我需要注意的僅是對自己情緒的烹調。也愛空蕩蕩的桌面上,只有我一個人霸占著一切,其他的人影、軍裝、標語、口號猶如布景,吃完飯便可以睡午覺了,或者看一會金庸、張愛玲……
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將我的生活詳述,是因為我離開了熟悉的城市社會來到這個與外人隔絕的國度,並沒有之前想像中地受到委屈,相反地它讓我的孤僻與專業同樣獲得適當地發展。無論剛剛已經把被單送到洗衣機裡去了,過一會兒便可以放到烘衣機裡,晚上睡覺將是乾淨溫暖的被窩;或拿起畚箕到遠方的樹叢裡將秋天的好意帶回來,整個下午就這樣忙著替醫務所那隻狗的狗窩鋪落葉,秋風彷彿也蹲在身邊磨磨蹭蹭不時伸出舌頭──我並非不知道自己的空閒是一群得意的霉菌,在陰暗角落中占盡了便宜──曾經看到一個因為不想當兵,放假回家時燒炭自殺的弟兄在自傳裡寫著:「看哪天有機會讓我拿槍,我一定會先去找那些作威作福的長官算帳……」不禁懷疑,如果他跟我一樣身為和軍官體系同謀的預官,還會不會如此激憤呢?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善待那些前來求助的生病弟兄們。
我想王官是永遠不會原諒我了。王官是早我一步當兵的高中同學裡那個冥冥中自然成形的「仇視軍方團體」的代表性人物。他曾忿忿說過:「在軍中不是寄人籬下,而是寄人胯下,因為上面個個都是龜頭。」然而,我並沒有如同他和他代表的那個組織抵抗著軍方,或者,我的抵抗方式比較溫和些,我把它搞得像是渡假村一般。也許有人要嫉妒我太過輕鬆,甚至看我不起,不過那也和個人的心境有關吧;我是把一些軍旅必然的苦悶與限制給淡化了,無聊中自有樂趣,既來之則安之。真正傳說中「過太爽」的關鍵或許是,這樣的軍營這樣的職務,使我縱然深入軍旅的指揮核心,卻從來就沒有入伍過。
夜十點整,號角聲嗚嗚貫穿一切,我依然是從前的我,這樣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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