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要聞
|
|
|
|
|
|
|
|
|
|
|
|
|
|
社會•體育
|
|
|
|
|
|
|
|
|
|
財經新聞
|
|
|
|
|
|
影視娛樂
|
|
|
|
生活藝文
|
|
|
|
|
|
|
|
|
|
|
|
|
|
|
|
|
|
自由評論
|
|
|
|
|
|
|
|
|
|
服務專區
|
|
|
|
|
|
|
|
|
幻時間─下
◎林俊穎 圖◎滿腦袋
第二個故事,我給它下個標題,小鎮的世紀大騙局。有個走江湖賣藝兼賣藥的雜技團,全省巡迴表演,每隔一兩年來到小鎮,在戲院前的空地搭起帆布帳棚,包下三輪車鄰近鄉鎮走透透廣播公演的訊息。我父親說那年特別蕭條,夏秋時來了個強烈颱風,災情慘重,雜技團連帶的也很慘,團員走了大半,最興盛的時候它還有不少牲口,儼然也算是個小馬戲班吧。三輪車載著放送頭這樣講,古早樊梨花移山倒海無稀奇,你看過時間倒頭轉嗎?最厲害的魔術師某某某證明給你看,若是做不到,保證退錢,再賠你白米一斗。米廠的人圍著老長工嘿嘿笑了,出於一種總算有人比你更高明的妒忌心理吧。言語一拱一激,在那封閉的鄉下,竟然耳語成為老長工與魔術師要鬥法。
是中秋節前後,晚飯吃過就要睡了,街路很暗,露水很重,已經搭好的帳棚大放光明。你一定以為是印象中馬戲團有著環形劇場的大帳棚,對不起,頂多十坪大,帆布又髒又破,破洞中一隻隻小孩的眼睛,有個壞心腸的在裡面用手指去戳,懲罰那些看白戲的小鬼。唉呦一叫,有的忍不住哭了。我覺得比較像阿拉伯式的,族人中有一袋金幣失竊,聰明的酋長召集全族準備要破案,他說這是我的祕密,我的馬其實是一匹神馬,你們一個一個單獨進去我的帳棚裡,摸摸牠的尾巴,之後牠會告訴我誰是賊。所有的人都摸過馬尾了,酋長也跟神馬討論過了,他要大家排一列,伸出手──
哈,酋長就去聞那一雙雙手,他事先在馬尾上抹了薄荷油,作賊心虛的當然不敢去摸馬尾,手上沒薄荷味的就是嫌犯。我也有一個,新郎陪著新娘歸寧,丈母娘說廚房遭賊,少了幾粒白煮蛋。聰明的女婿要全家人集合,一個一個來──
漱口,吐出蛋黃渣的就是偷吃的。是小學三年級?國文課本有一課〈聰明的叔叔〉,福爾摩斯似地觀察入微,小侄子身上有馬毛,他判斷一定放學途中去騎了馬。那時候,誰家養得起馬呢?夢中的故鄉,夢中的帳棚,水煮花生、胡仁豆與菱角的攤子冒著水蒸汽的夜晚,我父親他們跟著老長工等著魔術師出場,等了半個小時,大家按捺不住開始鼓譟退錢,魔術師終於出面,擊掌幾下,問大家你們幾點幾分出門的?幾點幾分入場的?我宣傳幾點幾分開始表演的?那麼你們覺得現在應當是幾點幾分?好,請你們現在看看自己的手錶。核對結果,在場的人的每隻錶都慢了半個小時。鄉親父老們轟的又驚又怒,一起晃了晃各自的手錶,湊近耳朵聽,確定沒壞。老江湖的魔術師微笑的不再講話,表演結束了,這就是他讓時間倒退的魔法,過程比喝白開水還平淡,但沒人敢反駁。我父親他們看著老長工,唯一的王牌,別忘了他們認為這是他與魔術師的鬥法,那曬黑而皺紋深刻、開口就露出金牙的一張凡俗的臉,我父親鼓起勇氣問他時間,他笑了笑,說,確實厲害。不能說老長工輸了,大家追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較伶俐的,跑出帳棚去看附近店家的鐘,陸續興奮地跑回來。他們於是敬畏地看著魔術師,他那眼神銳利又閃爍。莫名其妙的愈是看著,期盼他能夠解開謎底,渾身就起了雞皮疙瘩。
破爛、甚至結著一團團發霉的黑塊的小帳棚裡,黃黃的有些昏的燈光,那臨時圍起的鬆垮的空間,怎麼?我們要如何形容?空間可以被物理性的分隔,但時間呢?可以像冷凍箱裡的冰塊,暫時凝固在一種狀態裡?愛麗絲的兔子洞,衣櫃裡的王國,桃花源,遊仙窟,我相信、我推測時間的行進途徑,想必有著乳酪塊上的氣孔,石灰岩地形的伏流洞穴,讓人窩藏,躲過時間的獵殺。
雜技團、魔術師連夜拔營離開。空地上留下腳印、菸蒂、垃圾、油漬、鉛線、幾泡尿、車輪胎痕,小孩蹲著找有沒有掉下的硬幣。我父親跟著老長工一步一步踏著地上帳棚的痕跡,打樁的坑,重新理出魔法發生的區域。老長工的眼光落在遠方,腳步移動,在區域內外各自停留,沉思。他解不開那個如同宇宙的大謎,多麼懊惱困惑簡直螞蟻嚙心,天賦給他掌握時間的秩序、一絲不苟的本能被擾亂了。不由得想到摧毀一個樂天無為的人的方法,挑戰他一個哲學命題:人為什麼活著?死了以後如何呢?因此想得得憂鬱症的機率滿大的。」
「『我的靈魂在燃燒,因為我想知道時間是什麼?』」
「多謝幫忙下註腳。戲院前的空地邊有一個防空壕,日曬風化成了一座堅硬的土堆,那時候節氣的感覺仍舊很濃,中秋節過後的早晚很涼的,我父親說老長工從此偶爾會或蹲或坐在防空壕上抽菸發獃,那時節的天空,很少的光害,很少的污染,臭氧層完好無缺,也沒有太空垃圾,仰望久了,神奇瞬間發生,你聽過、相信民間開天門的說法嗎?農曆九月傍晚開始,天旋地轉,嗨,銀河鐵道換軌道了,新的路線開通了,轉而有一種銀藍的亮度,液化的在流動,整大片星空因此傾斜,打開了,涼風瀑布那樣地傾瀉,席捲,一陣無可比擬的宇宙風,個人不過是一顆微粒在其中浮沉。」
「那樣的天空非常希臘,即使螞蟻也會歎氣說,哎,幸福的希臘人啊。」
「夏卡爾的夢。空地另一旁一棵幅蔭廣大的龍眼樹也被颳上去,倒懸。魁星踢斗。想必有另一個時空磁場如同一塊冰塊在魔術師到來的那晚光噹一聲掉下來,融化甦醒的過程費時三十分鐘。時間差的答案。是誰鬼扯過,古希臘的街道直如箭矢,而且以直角相交。時間的箭咻地破空,我們要學一門技藝,比它輕、比它快,借力使力,一撥,讓它墜地,為我停留。別誤會,不是刺鳥那樣以胸脯撲向荊棘,或者夜鶯染紅白玫瑰,也不是尾生那樣癡癡傻等給大水淹掛,當然更不是關雲長的不上麻藥把手臂上的箭頭挖出來,不是殉道,不可以。箭鏃有著鐵繡夾著斑斕光芒,你讓它刺破手指頭,擠出一顆渾圓的血珠,有如一顆小行星。
老長工拒絕再玩報時間的遊戲,他將心中那隻咕咕鐘的門關了,小鳥不再出來。三不五時還是有人問他,現在幾點幾分啦,你嘛講一下來聞香。老長工只是笑笑。
唉,碾米廠老闆只有個獨子,娶的媳婦是我的小學老師,髮型像戴著頂德國鋼盔,很兇,總是臭著一張臉。我父親說,那是中部少有的雨水,前後下了一禮拜,小鎮氣候是地中海型,那樣的霪雨綿綿破了紀錄,路都成了泥漿,魚游上了田埂。夏天午後的一陣溼暖的風,我祖母就能判斷要落西北雨了,很快的大雨洗過的空氣特別清甜,飽含植物香。但那場雨像餿掉的溼抹布包裹著小鎮,從早到晚,碾米廠挑高的屋頂迴響著雨聲特別清脆,人像潛在溪底,昏暗中閃爍著眼珠的碎光。大家擔心米倉發霉。赤腳農婦用扁擔挑著田蛙我們叫水雞、一隻隻草繩綑綁成一串來賣,腹部脂白色,煮湯好甘甜美麗呢。農婦跟老闆兒子說,頭家幫忙全買了吧,一放到地上,嘓嘓嘓的全叫了起來。鐵灰色屋簷的一排雨簾也盪漾著光。田蛙暫時圈在木桶裡,想著就嘴饞。整個下午特別漫長,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老闆兒子要在天光最昏庸時騎摩托車出去。我父親跟幾個工人在幫浦下殺田蛙,腥氣漫開,有幾隻生命力非常強韌,內臟掏空了還從木桶一躍跳出,還想逃命,幾雙鮮血淋漓的手去抓,在灰色的雨裡,蛙身黏液從指縫擠出。突然有一股令人嘔吐的惡臭。雨勢轉大,打著一鋁盆子都是田蛙的小小的心肺在呼吸抽搐。
咕唧咕唧兩隻泡水的鞋跑進來。老闆獨生子在省道公路與一輛大貨車對撞,倒栽蔥摔進圳溝。辦喪事得知道死亡時辰,確定不了,老長工最後一次獻出他的神技,他從碾米機龐大的陰影走出,他看到摩托車衝進雨裡,心裡按一下碼表,沒有內臟的田蛙蹦出來時,碼表又按了一下,兩個定點間便是生死存亡的交界。
老長工報出時間,頭一低,掉下淚,大家彷彿看到他就是那圈點生死簿的判官的化身。
我父親說,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他像提了一麻袋在米倉抓到的老鼠,肉甸甸暖乎乎地在蠕動掙扎,吱喳尖叫得那麼熱烈。那是生命的一個狀態,尖銳,無處可逃。牠們應該知道死亡的威脅正在進行,就要終結於那封鎖黑暗的空間裡。」
●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6561064
郵寄:11492 台北市瑞光路399號15樓 影藝中心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