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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柯普蘭(Douglas Coupland) 譯◎許瓊瑩 圖◎張韻明
有蜂鳥眼睛的男孩─下

『我們好像總是在很原始的房間裡見面,嗯,柯提斯?』我說,但是我不覺得他聽得懂,我是在指我們以前那個愛的流動醫院。我們在落地窗邊地板上的毯子上坐下,看著外面的暴風雨。手上的威士忌給我短暫的陶醉感,但是我不想停留超過這杯酒的時間。我希望記得這一晚。

總之,我們緩緩地、時斷時續地聊著往日認識的時光。努力喚起的回憶偶爾會引來微弱的笑容,但大部分時候的氣氛卻是很無趣的。我想我們兩人都在懷疑,今晚的見面是不是錯誤。他是個感傷的醉鬼。也許再過不久就會哭起來。

然後外面傳來拍門聲。是希薇亞。

『幹,是凱特。』他喃喃地說。『不要出任何聲音。讓她敲累了自己走人。』

凱特是門外漆黑走廊裡一股巨大的自然力量。顯然不再是下午那個柔順的小希薇亞。她用盡各種連魔鬼聽了都會臉紅的字眼咒罵柯提斯,命令他讓她進來,說他只要碰到能呼吸、有錢包的對象,都可以幹或被幹,然後很快又修正說,只要是有錢包的任何對象都可以。她要求討回她的『信物』,並且威脅要叫她丈夫的手下來做掉他『剩餘的一顆卵葩』。周圍的鄰居如果沒被嚇到,至少也一定都聽得興味盎然。

但是柯提斯只是緊緊地抱住我,一句話也不吭。凱特最後還是罵累了,嗚咽了一會兒,然後悄然退出走廊。不久我們聽到大樓下方的停車場一陣引擎的吼聲,和輪胎駛動摩擦的刺耳聲音。

雖然尷尬,但是不同於鄰居,我有機會可以滿足好奇心。然而還不等我開口提任何問題,柯提斯就說:『不要問。可以問我其他問題。任何其他問題。但是不可以問那個。』

『好吧。』我說。『那麼我們來談蜂鳥好了。』這話讓他笑得在地上滾。我很高興,至少這解除了一部分緊張的氣氛。然後他開始脫褲子,一邊說:『不要擔心。你本來就沒想要跟我做。在那前提下,信任我,娃娃。』等脫得赤裸裸以後,他張開雙腿,用雙手捧著胯部,說:『看。』果然沒錯,是只有一個『卵葩』。

『那是發生在──』他說,我很笨哩,已經忘了那個國家的名字,我想是在中美洲某處。某個他稱之為『下人房』的地方。

他在毯子上躺下來,威士忌酒瓶在他身邊,然後跟我敘述關於在那裡當傭兵打仗的故事。談他們的訓練和袍澤之情。談他從一個有義大利口音的人那裡領祕密的薪水。最後,他整個人放鬆下來。

他接著又花一些時間談他的探險,大多數對我而言,就和看電視冰上曲棍球比賽同樣乏味,但是我努力保持很有興趣的樣子。然後他開始頻頻提到一個名字,阿羅。阿羅,我猜是他最好的朋友,或者不止如此──總之,是男人在戰爭中所建立的某種關係,天曉得是什麼。

總之,有一天,戰事正打得激烈的時候,柯提斯和阿羅出去『執行任務』。他們無可選擇地只能躺在地上,身上蓋著偽裝,用準備好的機關槍對準敵人。阿羅躺在柯提斯身旁,兩個人都迫不及待想開火。突然有一隻蜂鳥開始朝阿羅的眼睛直撞。阿羅把牠揮開,但牠還是不斷飛回來。然後,來了兩隻,一會兒,又變成三隻。『牠們到底要幹什麼?』柯提斯問,阿羅解釋,有些蜂鳥會受藍色吸引,牠們會往藍色的東西猛衝,意圖將它採來築巢,牠們現在就是要拿阿羅的眼睛來築巢。

就在這時,柯提斯說:『嘿,我的眼睛也是藍色的──』但是阿羅從眼前揮開鳥兒的動作,引來敵人的槍火。他們遭到攻擊。就是在那時候,一顆子彈射進柯提斯的鼠蹊部,另一顆射進阿羅的心臟,使他立即斃命。

我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第二天,柯提斯仍負傷加入肅清部隊,回到戰場去搜索和包裹屍體。發現阿羅的屍體時,他們就像任何經常收屍的人所能感受到的一樣驚駭,倒不是因為他的槍傷(那算是平常不過的景象),而是因為他的屍體遭到了恐怖的褻瀆──阿羅眼睛的藍瞳被從眼白中間給挖走了。當地人咒罵幾聲,並且在自己身上畫著十字,但是柯提斯動手去闔上阿羅的眼瞼,然後各親吻一下他的眼睛。他得到了關於蜂鳥的知識;他把這個知識藏在心中。

他那一天因體檢不適任而解職,到晚上,他整個人已經麻木,他乘飛機飛回美國,最後返抵聖地牙哥。當時他的生命變成了一片空白。那也就是所有他不能跟我啟口的事開始發生的時候。

『所以,那就是為什麼你老是在注意蜂鳥的蹤影。』我說。但是事情不僅僅只有如此。三枝生日蠟燭投射著哀愁的光影,也照出房間牆上一張慍怒的男人寫真,躺在地板上的他開始哭了起來。噢,天,啜泣才是正確的字眼吧。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啜泣,而我只能把我的下巴貼著他的心聆聽著──聆聽他泣訴著不知道自己的少年時光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他對人或所謂善良的看法怎麼改變了,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一個有點像怪物的行屍走肉。『因為那個意外,現在我連演黃色電影都沒資格了。至少要擔當領銜角色是不可能了。』

有好一段時間,我們只是一起躺在那裡呼吸。然後他又開始跟我講話,但是他的話語就像轉緩到幾乎要停止的賭博輪盤。『你知道,娃娃。』他說,『有時候你會笨到游進海洋太遠,沒有足夠的力氣再游回岸邊。而當你在那裡載浮載沉的時候,偏偏鳥群又來羞辱你。牠們只是進一步提醒你那塊你再也回不去的土地。遲早有一天,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其中一隻小蜂鳥會飛撲過來,猛擊我藍色的小眼睛,到時候──』

他一直沒有告訴我,他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他不是故意不說;只是他昏睡過去了。那時一定已經午夜了,我待在那兒,凝視著生日燭光下他被戰火摧殘的可憐身體。我努力想著自己能為他做什麼,任何什麼,結果只得出一個主意。我抓住他身上的火車、骰子、梔子花和破碎的心等刺青做為支撐,將自己的胸貼著他的胸,親吻著他的額頭。我試圖將自己的靈魂傾注到他的靈魂裡。我想像我的力量──我的靈魂──是一條白色的雷射光束,就像那種可以把一百萬本書的資料在一秒內送上月球的玻璃纖維脈衝光,從我的心射進他的心。這道光就像射穿鋼片的雷射光一樣,射穿他的胸膛。柯提斯顯然欠缺這道力量,將來要留要捨隨他──但我只想把這道力量放著讓他備用。我原可以為這個男人獻出生命,然而那晚我所能奉獻的,只是我青春的一切殘餘,無論其中還有什麼。我無怨無悔。

總之,那晚的某個時候,在雨停止而我還在沉睡當中時,柯提斯從房間裡消失了。除非命運再把我們湊合在一起,雖則這點我相當懷疑,否則,我想我們這一生的交集,就到此為止了。此時,他正在外面世界的某處,或許就在我們講這些話的當下,他的眼球正遭到一隻紅喉小綠鳥攻擊。而你知道當他真的被啄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嗎?就算是直覺吧,但是如果那真的發生了,火車會在他的心中轍轉軌道。下一次,當希薇亞再來敲他的門時,他會走過去把門打開。就算是我的直覺吧。」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而且很明顯地,我們都了解艾維莎的地球記憶是什麼。幸好,我屋子裡的電話響起來,截然打斷這個沒有人知道如何反應的時刻,這種時候,也只有電話鈴聲能夠打破僵局。托比亞趁機告辭走到外頭他的車子那裡,而我進屋去接電話時,看到他彎下腰對著租來的日產汽車的照後鏡觀察自己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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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7月6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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