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照鏡子

鏡子不一定是玻璃的另一面塗上水銀加框的東西；平靜的水面、過山洞的車窗、不鏽鋼的平面等等，也都有同樣的功能可照人。不過這些只照人的顏面，或是著裝的外表。要是能照到一個人的內心，那將是何等神奇？可是這對許多人而言，特別是在今天的台灣社會裡面的人，他們覺得不必要，也不敢面對，有時還刻意逃避。這麼說來，在我們的現實社會裡，確實存在著可照到內心之類的魔鏡囉。

沒錯，這種鏡子有大到可以照映一個民族、一個時代、一個社會，小者可以讓個人面對自己。老生不是最愛說嗎？歷史是一面鏡子，哪一個民族，凡是忘了歷史的教訓，歷史總是不會忘記，提供他們再做複習的機會。這話中的「忘了歷史」，這個「忘了」一詞，表示這個民族曾經經驗，也知道了。這不就證明，確實有一面這麼大的鏡子存在？小者，在個人的生活中，常因旁人的反應，即刻取消或改變了下意識的動機，或是從無下意識的行為醒過來；如同我們平時照鏡子，看到臉上有一處小污垢，馬上把它擦拭掉。

有一個著名而有趣的實驗，如果它也是一面鏡子的話，不知裡面將映出什麼樣的東西來？一九○四年發表制約反射理論的俄國學者巴夫洛夫（Ivan Pavlov ,1849-1936），曾榮獲諾貝爾醫學獎，他的理論來自一套出名的實驗。他把一隻狗的腹腔開一個口，將一根細橡皮管插入狗的胃囊，讓一端外露，以這樣來觀察餵狗時，狗的內外反應。

巴夫洛夫在餵狗之前，間隔了兩個動作的短暫時間，給狗做為心理學上的所謂刺激；前者搖手鈴，後者亮狗食。起先狗對搖鈴的鈴聲沒什麼反應，時隔片刻，對狗亮一下狗食。這個刺激就如一般人想像得到的：狗興奮蹦跳搖尾，而露在腹腔外的橡皮管子，卻看到胃裡分泌出來的胃液，一直往外流出。這證明鈴聲與狗食互不相干。

但是巴夫洛夫把兩者不相干的事物，只在餵食時，把搖鈴和給食的時間前後拉近；搖鈴後馬上給食物，這樣經過幾次之後，狗只要聽到鈴聲的刺激，就興奮得如同得到食物，內外都有反應。在反應上，鈴聲可以取代狗食。這樣的現象，巴夫洛夫提出一個名詞叫「制約反射」。這種行為的交替反應和反射條件，我們老百姓也知道，就是望梅止渴。

然而這種實驗再經過行為主義學派發展下去，就來到詭異的殿堂了。延伸上述的實驗，用電擊來取代搖鈴，其後果就變得相當戲劇性。狗受電擊，當然痛苦不堪，掖著尾巴邊叫邊逃離現場。但是狗被餓狂了，牠知道只有電擊那裡才有食物，所以牠一次一次冒著痛苦來獲得食物，這麼一來久而久之，當餓狗受到食前的電擊，竟然也能夠將受苦的痛苦情緒改變成愉快的、快樂的興奮情緒。更可怕的是，電擊的電壓，可以升到二百伏特以上；甚至於狗擊倒在地上顫動時，還可以看見胃分泌的外溢。巴夫洛夫的狗只為本能的需求，接受制約改變了反應。而人在物欲的貪婪之驅動下為了滿足，甚至於以幻想幻覺，想來添滿欲望，扭曲原來還帶有一顆溫暖的心的人。

難怪行為主義大師史金納（B.F. Skinner,1904-1990）一派的人，認為人的行為是可以制約成一個烏托邦（行為主義的烏托邦），如歐威爾（George Orwell,1903-1950）的小說《一九八四》。這樣的一面鏡子，目前只顧自己的台灣人，先不要談桃花源，是不是該先看到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