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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文學教育拾粹〉
星期三的文藝課
◎楊樹清 圖◎吳孟芸
詩人鄭愁予在我年少的日記簿裡批了個「閱」字。
「閱」的那一頁,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二日,星期三,金城國中聯課活動文藝社。九○四教室,下午三時的文藝課,王金鍊老師講「秦少游的詞與鄭愁予的詩」,朗誦了秦少游的〈踏莎行〉與鄭愁予的〈如霧起時〉,從九百多年前的詞「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一路走到九百多年後的「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深陷海上悲霧的少游,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的愁予,王老師古今對照,娓娓道來,之後,鐘聲響起,「這堂課真是不好講!我們下週見!」
那已是我在城中文藝社三年最後三堂星期三下午的文藝課了。鳳凰花影中,老師知道我們就要畢業出海到台灣,因而刻意導讀具有海洋意象的詞與詩?
二○○五年六月二十四日,鄭愁予情歸浯江、落籍金門,赴夏墅延平郡王祠、明石井鄭氏祖墳祭祖之後,我安排他來到我的母校金城國中演講「煙火是戰火的女兒」;千餘張師生的臉譜,我在引言台上努力地蒐尋人海中的王老師。我強烈地感應到王老師在,他一定在場。彷彿三十年前就訂好的一場文藝約會。
那個冷戰的年代,一座戰爭島嶼,因為王老師,因為文學,讓我們遠離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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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9月17日 星期三 晴
國中生涯第三週。聯課活動,我報名「文藝社」,這是學校新成立的社團,又稱「文藝研究組」或「文藝組」,有三十幾個七、八、九年級的同學參加,男生很少,不到十個。
今天是城中文藝社的第一堂課,戴個近視眼鏡,高高瘦瘦、文質彬彬的指導老師王金鍊自我介紹,出生於金沙鎮中蘭村二號,二十三歲,六月才從中國文化學院中文系文學組畢業回金門教書,和大家一樣都是這所學校的「新生」,歡迎大家加入文藝社,未來他將每學期上十堂課,從古典文學到現代文學,不分年級,課程內容一致。
老師說文藝欣賞和創作是需要刺激、鼓勵的,他在大學交了幾位文學同好,陳信元、詹錫奎(老包),三人在紗帽山下租屋同住,詩書為伍、好友同行,又充實又浪漫,希望文藝社的同學們也能有段美好時光。
王老師從台灣給我們帶回一些文藝書刊,我被那本《浯潮》創刊號所吸引,那是金門旅台大專同學會的會刊,收錄王老師的一篇文章〈夕陽山外──悲歌何能當泣,遠望豈能當歸?〉,有段話,我抄了下來,「兒時像一首輕快悠揚的山歌,遙遠而又難以觸及地藏在記憶深處,就像故鄉藏在重重的高山,層層的雲霧外。思念繫在綠衣人綠色的袋子裡,鄉愁裝在高粱酒細瘦的瓶底,啜一口,想一回故鄉的芬芳。」
1976年10月6日 星期三 雨
城中文藝社進入第二年了。這學年報名的同學,女生二十七人,男生十人。
上學年的文藝課,老師花了很多時間介紹唐詩、宋詞等古典文學;新學年開始,老師說會多上點現代文學。
「文學裡有一個重要的東西,就是感覺,」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下這一句開場,又在「感覺」旁加註「靈性」。之後,他小心翼翼從牛皮紙袋中掏出兩本書,胡蘭成的《山河歲月》、《今生今世》,老師說是新版本,一本去年五月、一本今年七月才出版的。
今天的課程內容「胡蘭成與張愛玲」。張愛玲的小說《秧歌》、《流言》,我在國一時就讀過了,胡蘭成的名字和書,則是第一次接觸。
王老師竟然是胡蘭成的「旁聽生」。王老師在霧社的復興文藝營小說組與指導老師朱西甯結緣;前年胡蘭成從日本到台灣陽明山的中國文化學院講學,講授「華學科學與哲學」,是王老師帶路下,朱西甯一家人在華岡的月色裡首次見到了胡蘭成,老師還記得胡蘭成拿了香蕉給朱老師的女兒天文吃,後來又因朱老師的關係,胡蘭成借住朱家隔壁、作家盧克彰、心岱夫婦的雙層樓房開易經班授業,山上山下,王老師用心作了筆記,又從朱西甯老師那兒看到張愛玲的一些書信。
介紹了胡蘭成與張愛玲的故事,老師又用下課前十分鐘向我們介紹最近熱門的電影《飛越杜鵑窩》,鼓勵同學去欣賞、比較電影與原著的不同。
1978年3月15日 星期三 晴
今天的文藝課很熱鬧,講題是「余光中的詩花園」,討論是陳鼓應所寫的《這樣的『詩人』余光中》一書。
最近在文壇引起沸沸揚揚論戰的《這樣的『詩人』余光中》,王老師也看了,但不能認同書中所提文學工作者要為「社會服務」這種「社會主義」式的論點,他認為文學是人性的、開闊的,不應被限制在一個框架中,好比有人指黃春明是「鄉土文學作家」,黃春明本人並不同意這種界定。
王老師無法接受陳鼓應只截取余光中詩中的一句或一段,就說他「有很深的頹廢意識」;從詩中的「患了梅毒依舊是母親」,就說他「不愛祖國」;從〈雙人床〉中,就指他「傳播色情主義」。
為了深入余光中三個時期的詩世界,王老師拿來《蓮的聯想》、《在冷戰的年代》、《白玉苦瓜》,以這三本詩集賞析了不同時期的余光中詩風,無論內容、形式、感情的表現都是多變的,王老師說「余光中的詩如獨家庭院,站在入口處,似乎看不到對襯的景物,踏進去,聞到了花香,再進去,聽到了鳥語!」
文藝社三年了,很少看到向來上課不慍不火的王老師如此激動過。他也舉林柏燕與朱西甯、顏元叔與夏濟安夏志清之間曾有的論戰作例子,要我們建立正確的文學創作、批評態度,「一個作家假如在創作時產生種種被批評的恐懼,那就永遠寫不好!但也不要被批評家用筆牽著你們走!」
1978年4月26日 星期三 晴
王老師今天講的是「中世紀文學」,曰中世紀文學起源於中晉,歷一千二百多年,以唐詩、宋詞、元曲最發達,又受到印度文學的影響,後來產生了「變文」,即散文、韻文交雜同唱,《諸宮調》可說是中國戲曲的開端,是用故事體表達出那個時代的劇本。
「中世紀文學」的正題還沒結束,王老師忽然又轉入「現代」,提起這些天馬逢華衝著顏元叔《離台百日》而發表的〈正言為論〉筆戰,兩人為了王文興、張系國、陳若曦的小說觀點爭論不休,顏說王文興的《家變》是五四以來最成功、影響大的一部小說,馬說《家變》以方言寫作,「影響大」似乎有討論空間,要求顏能就《家變》與五四以來的作品比較……
王老師說,一部好小說的確要對社會發生深層的影響,《家變》對父子間親情的矛盾、衝突,描繪得淋漓盡致,寫作技法也有創新、突破之處,可以稱得上好小說了。
講完課後,王老師預告暑假自強活動期間,他要辦一個文藝寫作組,分詩組、散文組、小說組,還安排到莒光樓及歐厝海灘文學散心,等於是把城中文藝社搬到戶外去,歡迎大家報名參加。真是吸引人的文藝營,可惜那時的我,人已畢業到台灣,只能隔海興歎了。
再見了!城中文藝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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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藝導師王金鍊致敬,是三十年前他組城中文藝社,把我們帶入鄭愁予的詩裡,把我們帶進文學的世界……」,王老師起身接受千餘師生的掌聲,也包括了鄭愁予的目光投注。
王老師即將退休了。因為詩人鄭愁予落籍金門之旅的城中演講會,意外再牽動一座小小島的一段文學因緣。三十年來散居各地的城中文藝社及國文課學生,包括已擁有文學著作的歐陽柏燕、高丹華、楊樹清、陳思為、徐月娟、洪騂(洪進業)、陳榮昌、顏炳洳、吳慧菱、石曉楓等加起來出版四十八種著作,得過六十二座大大小小文學獎的十位作家,其中洪騂、石曉楓還是史學、文學博士,大家約定二○○五年七月三十一日重返這所全國最早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金城國中母校「向文藝導師致敬」,去走訪消失的九○四文藝教室、找尋烏坵女生高丹華住過的防空洞、挖掘淹沒在校園改建中的明清古井「下井仔」、參加王金鍊師生《星期三的文藝課》新書發表會,然後,重組城中文藝社;同樣的下午三時,再聆聽一堂王老師任教滿三十年的最後一堂文藝課「今生今世──胡蘭成與張愛玲」。做為胡蘭成在台灣客座一年期間少數「隱藏」的「旁聽」學生、走過鼻咽癌生死交關的王老師,當年城中文藝課上保留的「祕密」,三十年後的這一堂文藝課,應該不會再「隱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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