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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島嶼的中間
系列 3 之 3 圖◎吳孟芸
眺望文學原鄉
編輯室報告:總有一個拭不去的原鄉,會反覆在書寫者的文本裡還魂。因此,我們特地邀請多位來自島嶼中間的寫作者,聽他們如何追溯、述說一個或已不能復返的時光舊地,那是他們寫給自己、母土與時間的戀歌。
思索原鄉
◎施叔青
我生不逢時,沒趕上當年靠港口起家,帆檣雲集,繁榮鼎盛的風光,在我出生的世代,「二鹿」已然繁華落盡,淪為封閉古風的小鎮。
如果不是生長於斯,我會在慘綠少女的年紀,一個濕冷的深秋,拿起筆來,把這個到處都是陰影的生長之地,給予我的驚嚇與夢魘,用文字來展現,然後,受到詛咒似的,自此再也沒停下這支筆?
我想不會。我用寫作來驅除我心中的魔障,當作一種治療,也因為這樣,長年來雖然不斷的出走遠離,故鄉卻始終如影隨形,召喚著我。
原本以為離開一住十七年的香港,回到台灣定居,就會停下自我流放的腳步,終老在我最愛的原鄉,再怎樣也想像不到我竟然又一次出走。
移居紐約之前,我三番兩次坐火車回老家,細細踩遍故鄉每一吋土地,無視於被改建、重新畫分成柔腸寸斷、面目全非的街道。我憑的是深植心中對家鄉的記憶,按照童年牢牢刻印的地圖,我徘徊每一條袖子一樣狹窄的小巷、朝拜每一座閃耀黯淡的輝煌的古廟,重溫一堵堵銘刻歲月的牆、一扇扇雕花古風的窗、古榕樹、古井……
然後我把這些記憶捎回紐約,在異地的書房,連同泛黃的舊相片、文獻史籍,伴以古雅的南管音樂,我重建我心目中的故鄉,以鹿港為背景,把它當做清代台灣的縮影,寫出了《行過洛津》。
近年來我潛心靜坐修行,試著做到禪宗大德的警句:處處無家處處家。對於一個遠離故鄉的人,應該把寫作當成我的居住之地,我這樣告訴自己,然而,我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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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份詩情,都連接著家鄉田地
◎吳晟
從七○年代初期,我陸續發表一系列「吾鄉印象」詩輯,八○年代初期出版《農婦》、《店仔頭》散文集,乃至九○年代中期,再度發表「再見吾鄉」系列詩作,我大部分作品,緊密聯繫著農村的風土人情,貼近農民的腳印和身影。
至少,對我而言,成長背景、生活體驗、和個人性情,是決定文學風格的主要因素吧。我不確知有否受到什麼文學理論的啟迪,也未曾集結詩社宣揚什麼派別主張,然則,我確切知道,我的每份詩情,都自然而然連接著長年累月勞動於斯的家鄉田地。
我出生於中部彰化平原的農鄉,和大多數農家子弟一樣,從小就必須幫忙一些農事,隨著年齡增長而加重工作量。而我和大部分農家出身的知識青年最大差別,在於六○年代末我農專畢業,不忍獨留母親一人在家,幾經考量,放棄北上工作機會,返鄉定居,教書之餘,幾乎所有空閒假日,親身從事農田耕作,以迄於今。
我的家鄉在彰化平原最南端,緊鄰濁水溪畔,耕作田地灌溉用水,引自濁水溪渠道。濁水溪水流最大特質,是從高山峻嶺的上游,挾帶不斷崩解的鐵板沙奔騰而下,灌溉用水流進農田,泥沙逐漸沉積,年復一年,積成豐厚肥沃的黑色土壤,這就是遠近聞名的「濁水溪米」又香又Q的「祕訣」。
無論定居何處,每個人總需選擇安身立命的「故鄉」,即使不斷地漂泊,以浪子自許,仍需有個較固定的居所。
我愛戀濁水溪畔的農鄉,只因他有濃厚的親情和鄉情,值得信靠,尋常過日又是這般踏實自在。
其實我也曾有過多次「出外發展」的「大好時機」和念頭,但我終究還是抉擇守著我出生、成長的村莊和田土。
曾有文學朋友提出這樣的設想:如果我當初學校畢業,留在都市就業,我的文學創作又會呈現什麼風格呢?這當然無從揣測,不過可以肯定,不可能如此專注書寫農鄉吧。
在這快速變遷的時代,我一輩子的戶籍所在地、通訊處,無須變更,有這一片寧靜安定的鄉居,豐厚樸實的田土,在平穩的日子中,還可以構築一些小小的夢想,比如種植二公頃的青青樹園,應該是莫大福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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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村起步的文學路
◎向陽
十八歲以前,我在南投縣鹿谷鄉的山村長大,名叫「車車光寮」的小村,就在出產凍頂烏龍茶的山腳下。父親來自凍頂,開了名為「凍頂茶行」的小店,從小家中總是瀰漫著濃郁的茶香,我的日常飲料就是凍頂茶,從小喝到現在,有半世紀之久了。茶葉,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符號,陸羽《茶經》說:「茶,性喜向陽。」迎著陽光長大的茶樹、茶葉,在陽光和雨霧中成熟的茶,以及有著陽光溫暖色澤的茶湯,都在從小觸摸、品飲下,潛入我的血脈中。
鄉下的童年,在山村之中度過,喝茶之外,我的歲月就是山巒田野。鹿谷鄉鄰近埔里、信義、竹山,在島嶼的中心,高聳的鳳凰山,每天迎迓太陽的登頂,每晚月亮和星星也總不缺席,山村的房舍多半低矮,天際線因此寬闊,白天放學後與鄰居的小孩到山上、到田裡、到河床玩耍,打橄欖、灌蟋蟀、燒土窯、戲水,一個快樂的下午就過去了;晚上在家中閣樓上看月觀星,空氣中還帶有淡淡的玉蘭香味。這樣的童年,像泛黃的照片,溫馨又帶有讓人盈心的感覺。
山村對我影響最深刻的,是文學之夢的萌發。家中賣茶,也賣書報、文具。我從國小三年級開始閱讀,像飢渴的蠶,把店裡頭一整壁的書,無論文學、政治、歷史、哲學或尺牘自學、《六法全書》……都當成桑葉啃食淨盡,也因此從十三歲那年,我開始了文學習作,投稿、發表,並且投人生以詩人之夢。從國小、國中到高中階段,閱讀、寫作、編刊物、搞詩社,創辦油印的《笛韻》詩刊,竟成了此後我開展文學生命的起步。山中歲月、少年時光,就在摘文學之夢的路上留下腳印。
茶香、書香、玉蘭花香,伴我走過五、六○年代,培育了我從十三歲開始走到今天的文學旅程。這一路走來,儘管坎坷辛苦,但月光映水、茶香書香盈袖的山村,是我一生永誌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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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房子
◎王定國
嚴格來說,我是十二歲才出生落地的人。生命的出口極其陌生,場景是在台中火車站,國小畢業後的第二天上午。我緊緊抓著簡單衣物,僵直對準車站的鐘塔佇立,皮包骨頻頻滲出大汗,深怕稍有偏移就會錯過前來接我的母親。
我還記得那天幾個小時後的延伸畫面,忙於市場營生的母親把我轉交給鄰居大男孩,他受託導覽陌生城市的任務,把我帶進一間密閉小室,然後不到一分鐘又帶我出來,那個稱作電梯的魔術幻景從此啟動了我的生命開關,在畏怯、驚喜交織一起的淚光中我才終於明白,我已真正遠離鹿港,那個夢幻泡影般的流離故鄉。
我這樣回首看待生養的母地,寡情的用詞連自己都恐慌,事實上鹿港的淳樸風物遠比觀光手冊繪寫的還美好,每條小街都有歷史名詞,每盞很久以前就孤寂不堪的弱黃小燈至今都還亮著,遠來的遊人隨處聚散,考古的師生就地開堂,斑駁的牆垣一點都不寂寞,愈走愈窄的石板路更且疊滿爭先恐後的臉龐,這是落後者的崛起,鹿港小鎮以她衰老的神情勾住短暫的榮光,直到夜晚人群散去,才又闔起眼簾摸進自己的窄巷。
到處都是歷史的窄巷。摸乳巷的追逐中,我撞昏過迎面跑來的玩伴。烏魚寮的「十間仔」巷弄裡,死了我唯一的姊姊。從寄養的土角厝出發,我必須趴著墳場邊的河道喝水三次,才有體力走到父母親另外租住的福星鄉。稍稍美好的印象是桂花巷,可惜沒有桂花,海風灌進來的時候,洛津國小的磚牆把風的舌尖彈入灶房,鼓動飢餓的鍋盤噘出冰冷的口哨。
回鄉的時間常常挑著人群散去的夜晚,昏暗的舊址總有幾處很難平靜抵達,曾經到處流離的十幾個賃居之地塞滿了整個童年,以致那段歲月如果硬要剝出縫隙,應該也只是勉強從孤單寂寞中偷偷藏起來的,某些不堪記憶的微光。
那些從別人的房子裡偷偷藏起來的,因為藏得太久,有時竟然也會覺得那是一場悲哀的勝利,因為只有自己擁有,別人無法滲透。 ●
望鄉的雅怒斯
◎林俊穎
父親臨終前,我們問他,(骨灰)放北斗好嗎?無法言語的父親,堅決搖手。
我驚訝於父親的拒絕歸鄉。
北斗,口語發音其實是寶斗。音形有異而指涉同一地方,數十年來,我鮮少想一探究竟。難得回去一趟,懊惱惆悵多於一切。現在我甚至感激父親免除了我們為他不得不返鄉的責任。
一直的,我們理所當然地將故鄉母土視為人的最初與最終,認為兩者首尾綰結,就是一個完整的圓,生命回歸的實踐。
米蘭昆德拉至今唯一令我感動的小說《無知》,辯證這個理所當然。
故鄉不定時吹來的風──「此時一陣風慢慢吹起,是新生成的風,暖洋洋的,充滿過去的聲音、古天竺葵的呢喃、壓過鄉愁的幻滅歎息。」馬奎斯如是寫──必然帶著隱形的孢子、花粉、細菌、沙塵與氣息,裹住流離失所的我,其中的種子落地我身而生根,繁殖蔓延,譬如附身。
難道這就是寫作者藏私的地窖、儲藏室?
但以我為例,真相是,故鄉距我不過三小時車程;從零到十歲,我被隔代托養於那時候盛年的祖父母。
那時候,海島在冷戰的魔咒裡昏睡。以肉圓、酥糖聞名的小鎮,除了四時節慶,最大的事件是天主堂分送美國的舊衣、奶粉,王哥柳哥演員隨片登台;初夏早晨軍事演習,坦克車轟轟,在柏油路上留下履帶痕跡。每天早上,天空飛機嗡嗡,下午雞啼。太陽豐盛,波瀾不興。
時鐘滴答,小鎮似乎被凍存,喪失了時間感,發著單純幸福的微光……
我帶著這些不知是破爛還是珠寶離鄉。其後,我完整記得祖父母與親人每一日的生活,彷彿昨日。
英文「一月」,源自羅馬的雙面門神雅怒斯(Janus),一個看過去,一個向未來。回望故鄉,通過「我」的眼睛,投射向未來,遂成了想像的母土。親人日漸老死,化為煙塵,故鄉已非舊時模樣;「我」執意寫之,為了召魂,為了重生,為了那想像的母土就是源源泌著乳汁的神話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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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土母地裡眺望往事荒蕪
◎鍾文音
我總不願眺望原鄉,我總喜歡當永遠的異鄉人。回想雲林,我的姿態總像是音樂家馬勒,開始性格複雜起來。這個流有波西米亞血液的馬勒說他到哪都是個闖入者,是個三重無根的人。我或許也有這種感覺,台北不是我的家,雲林也不是我的家。我從小和母親做流動的市集生意,所以我早早有身世流離感,無處不是家,也無處是家。
原鄉圈住我的不安,留有我青春草莽的慌澀,連我母親都不願意回想的地方,我想我也不願意回想。我之所以書寫家族史不是為了回想,而是為了遺忘。
於今,屘姨未嫁猶住二崙外婆家(我父母出生於同村莊),外婆家留有我童年的許多回憶,那株老龍眼樹依然到了夏天發出甜蜜蜜的汁液。
在故鄉通常是無所事事地閒晃,有時在石階上吃著枝仔冰,兩腿大剌剌地開著且前後遊蕩,文者氣質全無,倒像是野小孩地成天髒兮兮著,像我媽說的小時候我有一張「貓臉」,幾道髒痕如貓鬚拓在黃昏歸家的臉上,當然有時是海風吹成的貓臉。
若還有什麼值得我回想的人物,我會想起我未曾謀面的曾祖母廖伴傳奇,那邁著小腳越過濁水溪替兒子(我的三叔公)送人生最後一程的感人畫面,曾祖母面對即將要被送往台北槍決的兒子她連淚都沒流,只要兒子放心地去,家裡的事不要擔心。
若還有什麼值得我回想的景象,那卻是很奇特的畫面,關於雲林的賭。四色牌如彩虹流在溪水,賭賭賭,童年的牌桌比餐桌更讓我迷幻。
雲林賭是通宵達旦,小孩總在賭桌牌間晃蕩玩耍追逐。堂兄姐們還常靠賭賺學費,而我則老是去找父親,看見他抓頭搔癢,然後輸牌後安靜地和我走回家。我真希望他贏錢,因為回去又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吵了。只有錢,可以討家裡正在煮飯持家者的歡喜。
我總是畏懼回到宿命的河流,關於原鄉是宿命的起點。我只能以筆墨回返它,這是我的鄉愁。
我從沒看過白髮的父親,因為黑髮的他就走了。所以我不願回憶父親的土地,那是早衰的帝國,是早衰的君父的城邦。
除了寫作之外,我幾乎沒有再眺望過原鄉。我的筆墨已經夠沉重,我的筆墨流淌而出的相思也已經太多了……我愛世界,更甚原鄉;但弔詭的是身為作家的宿命使我又得不斷回想它。
我毋寧更喜歡住在大城市,大隱於市,我終生都喜歡住在大城市,我一直無法忍受住在小鎮,所以我不願回憶父親的土地。那是一片圈住我父我母家族的傷心往事土地,他們的後代也只願在書寫時提及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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