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島嶼的中間
系列 3 之 2
文學從這裡出發
編輯室報告:中部好山好水,蘊育了賴和、楊逵等台灣新文學作家。做為台灣新文學的發源地,它發為文學力量的深刻吸引力何在?目前許多優秀的作家擇居中部,我們限於篇幅,無法一一羅列,今日,由六位創作力旺盛的作家分享他們擇居此處的創作心情。環境對創作者的神祕影響力,字裡行間,隱隱流露。
像地中海邊的城市
◎蘇紹連
女詩人敻虹在二○○四年六月搬到台中縣沙鹿鎮,她說:「沙鹿白天遠看像地中海邊的城市,夜晚一片燈海。地中海邊亦有一城市叫做Salou。」這麼一說,使得我這土生土長的沙鹿人,除了喜形於色外,不禁懷疑起來:沙鹿有這麼美嗎?我猜敻虹必是住在大肚山的半山腰,可能在弘光科大或靜宜大學附近,或者得像中二高清水休息站的高度,才能遠觀台中港區四鄉鎮的景色。
今年上半年,詩人蕭蕭是弘光科大的駐校作家,一週兩天兩夜指導師生寫作,夜宿學校高級觀光旅館大樓,從樓上觀景窗下望,即是山下沙鹿的一片燈海,或許他會看到茫茫燈海中有一盞是我家門前的路燈,為等待他的到訪亮著。但他不知,就在與弘光相鄰的靜宜大學下方兩百米的一處人家,那位被稱作「小羊」的詩人紀小樣,正在暗夜亮著的窗內與詩纏綿。
紀小樣早在數年前即攜眷定居於沙鹿,有一段時間,我常於黃昏時候至沙鹿公園慢跑,看到他坐在樹下埋首於手中書,或沉思於夕曛裡,我跟他招手,他曾伴我跑一段,心想,在沙鹿這條詩路竟然能兩人同行。我也常常於晨間慢跑,五點半,一個人從沙鹿街上跑到靜宜大學校園內最高點接近高速公路的地方,再下來到操場運動,遇到不少靜宜的教授,例如詩人趙天儀。
靜宜和弘光的上端,就離台中都會公園不遠了,我也常在凌晨開車上大肚山到都會公園晨跑,那裡空曠,視野遼闊,往東俯瞰台中市林立的大樓,往西眺望台中港區鄉鎮田野及台灣海峽。隔中港路過去,就是東海大學,那兒是我學生時期多次參與詩活動的地方,大學對面,曾與牧尹等詩友夜談於劉不揚賃居的小屋裡。
而最近於大肚山與詩友夜談的事不再是神話,可惜我已不想做夜貓子,就讓「吹鼓吹詩論壇」的三位版主紀小樣、嚴忠政、黃明德去都會公園的湖畔咖啡座,拜月論劍,當其狼嚎羊咩時,整座大肚山頓時詩妖群聚,吟詠不絕,其聲從山上傳至山下小鎮來,將我驚醒,待我驅車上山時,天已黎明,三人早已散去,獨留桌上晨露閃爍的詩句,和一湖曖昧的雲雨。
沙鹿,一個像地中海邊的城市,駐留了許多詩人的足跡,在沙鹿這條詩路果然不孤單。 ●
在峭寒他方
◎周芬伶
中部,準確地說是中西部,因為台灣的中部都是高山,我縱走過能高越嶺,從廬山上花蓮下越過奇萊山、能高山,四天三夜山中傳奇,看到美得無法言說的晨曦,喝過最滋補的小火煮熱牛奶加巧克力,山屋中的離奇夜晚,無法回憶任何往事,走到雙腳沒有知覺,腳腫到鞋穿不下,穿兩雙毛襪走路,嶺上峭寒啊!山路險峻,多麼像人生路途,而當時渾然不知,它是不是已暗中化為我的生命象徵?換了一副新軀殼回到人間。那是我唯一爬過的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證明我確實踩過中部的土地,代價是掉了兩個腳趾甲,遺失舊魂魄。
進入高山才能瞭解台灣,因為台灣百分之七十是高山,跟芬蘭一樣,我們也是迷你的森林王國。我的生命動線其實簡單,逐山林而居,生長於南部大武山下,在木柵求學也常爬山,現在住大度山下相思林畔,無意識地遷移其實像宿命一樣無可更改。
我也住過台北,也頗能適應繁華生活,但我總是鑽太深,人間煙火也吃太足,當家庭主婦也滿像樣,太入戲,那個時期的文章都不好,可能跟太滿足於安逸生活有關,女人的育兒期是不容有自我的,甚至退化至恐龍時期,成天只想下一餐煮什麼,那十年我把這輩子該煮的飯都煮完了。
現在我窩居十來坪的套房,一屋洞然,簡到不能簡的家具,連廚房也沒有,自然形成的禪風,窗外是上石埤,兩岸黑板樹亦成綠色川流,附近有書店、咖啡館、百貨公司、健身房。因常在百貨公司地下樓用餐採買,被學生傳為天天逛百貨公司;上課我盛裝騎破機車,很詭異,騎一小段路又回到山林。跟現實有點距離但不會太遠,跟山林有一點距離然隨時可以找回。鮮少的社交與家務讓我有更多的時間面對自我,我覺得逐步邁入理想生活。
我的血液中夾有中南北部血統,有山林也有城市,有空無也有色相,但我的心保持在遠方,從他方看現實,更有一份自得與清明,最近有人稱我為「雜學家」,我還滿喜歡這名詞。
●
筆之所在
◎路寒袖
高中求學於台中,並開始我的文學啟蒙。當時的台中可真是素雅之都,二○年代台灣文化協會所奠下的根基,以及日本人模仿京都所作的城市規畫,使她贏得「文化城」的美譽。
我與一群文藝青年的同儕鎮日騎著腳踏車,穿梭於棋盤式的幽靜街道,心中迴盪著文學篇章的字句與情節,那些彷彿是人生最美好的夢,雖然遙不可及卻令我難以自拔。
跟那世代大部分的年輕人一樣,夢在遠方,夢在北城。台北,不僅是大家人生事業的競技場,也似乎是文壇的所在。然後一批批的,大家都到了台北。到那裡求學、工作、結婚生子,年年,理想卻逐漸褪色、黯淡。
再度回到台中已是二十年後的事了。
剛回來時,屢屢迷失於新興的都市重畫區,昔日的故鄉一時之間竟然成了陌生地。我耽溺於散發著書卷味的微風,眷戀著午後從巷弄彼端傳來的腳踏車輪聲,初始的日子裡,總覺得純真年少的激昂已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所淹沒,我提著筆架起回到從前的獨木橋,卻驚覺,原來所有的靈魂都在等待筆的召喚!
原來,回到台中的並非只有自己,臨鏡自照,人豈能不變,容顏或許有異,但心境卻可新意翻陳,城市亦然。
當創作的臍帶重新與城市的能量接上了頭,觀看台中的眼光頓然豁然開朗。我在台中的高樓書寫,在台中的各個角落發現源源不絕的創作生命,今昔可以對比,進而鋪陳出時間縱深的張力。
而更多的青青子衿,輕易的超越了往昔的自己,不再需要迂迴辯證,他們逼視當下的城市,不須大都會的加持,沒有邊緣的自卑,他們直接連結各個網絡,理想依然熾熱。
的確,對一個創作者而言,筆之所在就是中心,二十年前與二十年後的台中同樣都為每一根筆添加了飽滿的墨水,只要那支筆還在。 ●
台灣的肝膽
◎渡也
近十八年,澎湖、嘉義以及中部地區成為我瞄準的獵物,隨時都在筆的準星尖前方。
我年已五十有二,超過三分之一的歲月伴著彰化、台中度過,這地區是台灣的中心,台灣的腹部,台灣的肝、膽、腸、胃。十八年來我在腹部的彰化師大、中興大學任教、思考、研究,在這地區寫作、演講、蒐購古物,慎重地使用生命,每一分每一秒。我一直注視著中台灣,到山林深處,到城市深處,日夜不停地聆聽,聆聽山與水的交響,新文明與舊傳統、霓虹燈與摩天大樓的對話。然後以詩、文記錄中部的七情六欲和成長過程。
九二一大地震,東勢、豐原、太平、大里、霧峰摔得四腳朝天,魂飛魄散,幾年後又在原地 in 起來了。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港區藝術中心、中二高、新光三越、月眉育樂世界、花卉博覽會、大佛亮起來,先後綻放一千個春天,花團錦簇,不輸給高雄、台北。
小時候,約莫四十多年前,我住在民雄,台中中山公園,彰化八卦山大佛,大名鼎鼎,是我心目中的聖地,天天跟大人吵著要到中部遊覽。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這兩個經常在夢裡閃爍的風景,似乎要對我說些什麼?從沒料到民國七十六年,我搬來台中大里,竟然與中山公園、八卦山大佛往來頻繁。我全家常去中友百貨公司血拚,半路總會和公園內紅屋頂的八角涼亭擦身而過。八卦山大佛就坐我任教的彰化師大後方山上,天天監督我上課,讓我們師生感到親切、安全。
從小到定居大里,流水二十餘年間,緣慳一面的中山公園、八卦山大佛,如今竟常晤面,好像老友。又宛如家中貴重珍品,隨時可以賞玩。中山公園已動過拉皮手術,重新化妝打扮,不是早年那個模樣。而大佛仍是原先那一座,我在想:數十年來大佛一直在想什麼
?
除了公園、大佛這兩個地標,鹿港、員林、二水、清水、豐原、龍井等鄉鎮,也都有我的身影。這裡的每一片瓷磚、每一扇窗、每一片雲,我都仔細圈點;這裡的節氣、風俗、特產,我都仔細拜讀。山水有生命,建築有生命,節氣、風俗特產也有生命,鄉鎮也有生命,它們的呼吸聲、心跳聲在我筆下,聲聲入耳,你聽,那是「尚青」的聲音,啊,台灣最美的聲音。
●
部落要書寫
◎瓦歷斯.諾幹
「海棠颱風」午後登陸宜蘭南澳之後,我的Mihu部落開始由壯闊變得微弱起來了。逐漸增強的雨勢蓄積災難的種子,很快的牠們就會因為濕潤而膨脹、而巨大、而狂野恣歡起來,於是在入夜幻化成土石流、山崩、路斷、水止。加上鞭子抽打般的風獸襲來,不多久部落就成為島中之島,呼天喚地誰也不應。兩天或許三天吧,災難的獸冷靜了下來,四肢鬆軟的趴伏在大地上宛若小犬,這時天空開始運轉海鷗救援直昇機「帕帕帕──」的扇葉,在部落的上空夏日蜻蜓似焦慮地奔竄著。這樣,我就不能不有災難書寫,在平坦潔白的電腦螢幕上按下現代智慧鍵盤,螢屏忠實地顯示著:「二○○五年七月大流……」
回到兩百多年前的一七六六年、一七八四年,我們Lobugo(老屋峨)十三社前後兩次在巴宰族岸裡社通事(敦仔、張鳳華)的引介下「歸化」(族老說有錢有牛有母雞,幹嘛不歸化,吃完了就不歸化啦);「林爽文事件」,清廷還曾經力邀我們大安溪北勢群族人助戰,亂世平定之後,頭目三人由通事帶到北京與乾隆皇帝見面握手話家常(應該還是透過翻譯/番易吧!),儘管返回部落時一人病故,但這卻是族人最早到「國外」觀光的紀錄了。這樣,我就不能不有歷史書寫,對著黃口小兒說:從前從前,你阿公的阿公的阿公就已經見過皇帝了,所以清宮連續劇沒什麼看頭,還是聽我說說老故事吧!
或者是凌晨一、兩點(總是在夜黑風高的時節來臨),我這尚未熄滅燈火的家屋鋁門就會發出衰老的鎚擊的聲響,通常是部落族人、有些是隔壁親族年輕的、中年的族人來「拜訪」(族人酒態盎然、千嬌百媚),我會為他們準備家常便食,用以滋潤被公賣局打敗的心臟,然後族人會廉恥地述說當年進出都市的豐功偉業、恩痛仇快乃至於風流韻事;也許等到臉龐開始豐腴、記憶開始復甦,整張臉就要湊近說:「告訴你一個祕密,我在南非有個太太,那時我在當船員,精力猛過五條山豬……」就這樣,我就不能不有蒐集族人祕密的生命書寫。
一九九三國際原住民第一個十年的開始,正是因為部落要書寫,我回到了童年出生的部落,像一條喜歡書頁的蠹魚,以變幻多元的時光為養分──用力吃書、順暢書寫。
●
在一座島嶼中間
◎黃錦樹
許多年前,夢裡常回到千里外那多雨燠熱的故鄉。那樹林,交錯的光和影,風中沙沙作響的滾動的落葉,泛著光水淺清澈冰涼的小水溝,多游魚──許多年後在此間水族館裡發現泰半大概都是當地的特有種。尤其是馬來半島特有的凶悍豔麗的短尾鬥魚,在我異鄉的夢裡巡游了許多年。那時二十出頭,關在沉悶多塵埃的都市狹庂不通風的學生宿舍,茫茫然不知未來該走什麼路,其實連夢都不敢想。
奇怪的是,多年不再做類似的夢了。是年歲吧,不太做那麼有感情、童稚的夢了。甚至不常記得做過的夢──健忘延伸到夢的領域?也因為遷延,漸漸遠離終究適應不良的都市,一步步移向這座島的中心,到這小鎮,一待也進入第九年了。
這被群山包圍的盆地小鎮,其實和我出生成長的小鎮頗為類似──那也是個盆地,只是山沒那麼多重,但周遭一樣多丘陵地,覆蓋著次生林,或經濟作物。多霧,多日照,人口稀疏。住在這樣的地方,多少有隱居的感覺,至少遠離人際關係複雜、多交際應酬的大都會。
但我並不是一個寫實主義者,更不是個風土作家,不會刻意以居處的風土來展示認同的刻度。而且近年更明顯意識到文學畢竟是純粹的符號空間,真正的力量來源於想像力(人類心靈最大的力量之一)對不同資源的調度調和,而居處及環境,不過是諸資源之一而已。當然這並不是說那是不重要的,但往往是極為隱蔽的,甚至私有的。我想我同意俄國流亡作家納博可夫(Vladimir
Nabokov),為其飽受誤解的暢銷書《洛麗塔》(Lolita,或譯「羅麗泰」)後記中的解說,小說中角色演出諸情節的場所,對作者而言往往有特殊意涵,譬如是他昔日捕捉到蝴蝶稀有種的山間小道,某次與親人遊憩的小山丘,「這些是小說的神經,神祕的節點和閥下協調器,小說情節由此得以連綴──雖然我非常情楚地意識到這或別的一些場景會被某些讀者一帶而過,或未被注意,甚至沒有被碰過。」(〈談談一本名叫《洛麗塔》的書〉,《洛麗塔》,南京︰譯林2000:325)這些個人情感層面的符號配置和作品的意義之間是否有關聯?值得深思。
●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6561064
郵寄:11492 台北市瑞光路399號15樓 影藝中心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