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電子報

◎邱貴芬　圖◎吳孟芸
年輕紀錄片導演周美玲曾在她相當富有詩意的影片《極端寶島》中，以台灣東、西、南、北四個地理極端關照台灣常民的絕境與出口。如果我們也同樣以東西南北的地理觀點來關照文學寶島，會呈現怎樣的景致？相較於台北資訊最為熱絡的全球化都會景象，台灣文學評論家彭瑞金和南部醫生詩人鄭炯明、曾貴海在高雄以《文學台灣》雜誌為聚點，經營多年，「本土」、「草根」色彩濃厚。二○○三年國家台灣文學館在台南成立之後，南部的台灣文學風景因國家資源的挹注，國際交流更為密切，一種既本土又國際化的文學視野已焉然展開。但這幾年來最令人驚豔的台灣文學風景發展，應屬東部花蓮地帶。東華大學創立之初，從台大借調到東華擔任英文系系主任的吳潛誠教授與當時文學院院長楊牧兩人在英文系籌設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大學資源與花蓮原有的在地文學資源互動密切，逐漸發展出台灣獨一無二，兼具文學創作與研究的花蓮山海文學生態，並成為台灣文學風景最尖端、最有活力、也深具在地意識與特色的新天地。如果台灣北、東、南都各自開發出別具風格的文學風景，中部地區又是如何？

台灣新文學濫觴之地
中部地區原本文風鼎盛。被尊稱為「台灣新文學之父」的賴和以及台灣左翼普羅文學代表作家楊逵都以台中州作為他們最重要的活動地點。日治時期台灣最具影響力的詩社「櫟社」由林家之後林俊堂成立。霧峰林家與北部板橋林家齊名，乃中部望族。根據史料記載，「櫟社」成員「以作家言，皆是一時之選，以人物而言，亦均負一方之重望」；「春秋佳日，社員匯集一堂，擊缽分箋，以詩唱和，互通聲氣」，可見當時盛況。「櫟社」影響所及，台灣北部、南部紛紛成立詩社，到了一九三○年代中期，據說全台詩社將近兩百個。「櫟社」活動所在地「萊園」同時也是日治時代文化運動重要組織「台灣文化協會」夏季學校的場所，乃抵抗日本同化政策的一個重要據點。大正十三年（1924）開始舉辦的第一次夏季學校為時二週，連雅堂講授《台灣通史》、林茂生負責《倫理哲學》等。第二年之後，蔡培火（講授科學概論）、謝春木（新聞學）陸續加入講師陣容，男女兼收，而每一期學員中竟都有二十位女生！夏季學校舉辦三期之後，因為文化協會分裂而停辦。二○○一年開始，致力於台灣史料整理研究的「吳三連史料基金會」又重新於「萊園」原址的霧峰明台高中舉辦夏季學校，推動台灣歷史相關研習營。

戰後中部再次扮演台灣文學傳承的重要角色，應是一九六四年《笠》詩刊成立之功。根據作家陳千武的回憶，當時他和居住在彰化的林亨泰、錦連等人到卓蘭的詹冰家商談詩刊成立細節，林亨泰建議以《笠》為名，與《皇冠》對比，表示不怕日曬雨淋的堅韌生命力，反映台灣人民淳樸、篤實的性格。《笠》詩刊編輯部初設立於彰化，其原始社員多為經歷日治時代的台灣作家，林亨泰、趙天儀、陳千武、白萩等都是當時主力，後來李魁賢、陳秀喜、杜潘芳格、鄭清文等作家陸續加入，在一九六○年代默默走出一條接續日治時代台灣文學傳統的創作風格。現在南部台灣文學重鎮《文學台灣》主其事的鄭炯明、曾貴海、陳崑崙等人當年都曾在《笠》詩刊上發表詩作，《笠》詩社對台灣文學傳承的重要性可見一斑。一九七○年代中期，隱居東海花園的楊逵在鄉土文學熱潮當中被重新挖掘出來，東海花園藝文人士絡繹不絕，成為召喚日治時期文學記憶、重整台灣文學敘述的一個重要場域。

細數中部寫作者與文學活動
把目光從歷史上的中部轉到當代的時間。綜觀台灣當代作家的地緣關係，與中部地區有淵源的可算不少：吳晟在老家溪洲、台中、南投和大度山之間遊走，近年出版的《一首詩一個故事》和《濁水溪筆記》見證他依然旺盛的創作力；黃錦樹在暨大群山環繞當中繼續為「馬華文學」點火；路寒袖在台中市主持「文化總會中部辦公室」與報紙副刊，致力於文化活動的推展；周芬伶居住在「台中後花園」的東海；簡政珍在霧峰持續發表一篇篇辛辣的詩作；瓦歷斯．諾幹回歸和平鄉山區部落發展原住民部落書寫；作家陳雪則在豐原寫出她轟動一九九○年代同志文壇的作品。當然，還別忘了李昂、施叔青的「鹿港」。

不過，相較於台北、台南高雄、花蓮等陸續成形的特殊文學景致，中部地區的當代文學圖像似乎並不明顯。作家若非單打獨鬥，便是以台北文藝圈為文學串連場域。以近年來中部地區文學的表現而言，堪稱仍須拓荒的「中西部」！中部地區以台中為樞紐，四通八達，消費力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風和日麗的日子少說也有三百日。與濕冷的北部、偏遠的花蓮和終年暑熱難消的南部比較起來，堪稱寶島天堂。無法成為藝文重鎮，原因何在？路寒袖主持的「文化總會中部辦公室」每月舉辦文化相關演講，幾乎場場爆滿，可見台中地區不乏文化人口。那麼，何以中部地區無法發展出面貌鮮明的文學景致？

現代社會，交通便利，作家活動地點並不固定。在此情況下，發展地方特色文學，硬體更形重要。台北各類資源雄厚，我們且按下不表。南部和東部近年來文學風氣的養成，公家機構扮演重要的角色。東華大學創作研究所的成立對花蓮地區文學的助益，以及國家台灣文學館在台南設立之後對南部台灣文學的推波助瀾，有目共睹。相較之下，台中地區並沒有類似重視藝文發展的公家或學校機構大力挹注硬軟體資源。

期許再創嶄新文化願景
中部地區最大的藝文硬體設施，應屬座落於台中的國家美術館。但是，國美館在九二一地震之後關閉多年，最近開館，人手資源方面都顯然不足。以最近國美館推出的「戰後台灣現代藝術的發展（1945-1987）」為例。這個展覽與台北美術館目前正在舉行的「世紀珍藏：2005年常設展」性質相當類似，都企圖呈現日治以來台灣美術創作的歷程。但是，相較於北美館提綱挈領的語音導讀解說，讓觀眾對各時期台灣美術創作的風氣和各展覽畫作有所瞭解，國美館展覽的簡略陽春，讓這個展覽發揮的效用大打折扣。

何以「國立」美術館竟無法與「市立」美術館相比？「國美館」的問題不過是冰山一角，反映的正是中部地區藝文資訊網絡不通，人氣聚集欲振乏力，遑論創造文學風華。至於推動各地區藝文活動的文化局，除了現任文建會副主委洪慶峰在擔任台中縣文化局局長之時，積極推動各項藝文活動，中部藝文風氣略有起色之外，長年來台中縣市文化局未見發揮太大的功能。國家台灣文學館自成立以來，長期舉辦「週末文學對談」，邀請作家與學者對談，聚集人氣，成功帶動南部地區民眾對台灣文學的興趣。東華大學承續吳潛誠教授生前創立的傳統，大力提倡「地誌學」的文學關照方式，彰顯花東創作與地景結合的特色，並以學院活動宣傳當地作家創作。這些都可以借鏡。

「賴和文教基金會」在彰化地區長年資助台灣文學各項活動，但是，以地利考量，台中市位居中部交通樞紐，推動中部地區文風，當仁不讓。路寒袖在台中以有限的民間資源苦撐多年，最近傳接受高雄市政府邀請，將擔任高雄市文化局局長，「文化總會中部辦公室」幾年來好不容易匯集的一些文化人氣是否會就此渙散，仍須觀察。

在可見的將來，台北拚「全球化」都市形象、南部地區發展「南方海洋都會」，東部也勢必持續灌注資源，倡揚「花蓮山海文學」，中部的文化願景在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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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7月25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