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師的絕響
佛洛伊德與薩依德的臨終之作
◎單德興 圖◎楊逃
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三日,猶太裔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於流亡之地倫敦去世,生前最後一部著作是於英國完稿的《摩西與一神教》(Moses and Monotheism,
1939)。二○○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巴勒斯坦裔美國學者/公共知識分子薩依德(Edward W. Said, 1935-2003)於客居四十年的紐約去世,該年四月出版的《佛洛伊德與非歐裔》(Freud
and the Non-European)是他在世時出版的最後一本專著,來自二○○一年十二月六日他應倫敦的佛洛伊德博物館之邀所發表的演講,主題正是佛洛伊德的《摩西與一神教》。這些看來似乎有些巧合,細觀之下未必盡然,反而可以發現兩者存在著相當驚人的相似之處。
兩本書都是兩位大師的臨終之作,不但標題的方式相近(都是「人名/名人與XX」),結構也都有雜蕪、鬆散之虞。薩依德的書原先是講稿(加上演講主持人的介紹和回應人的發言),從《摩西與一神教》出發,在有限的篇幅內觸及許多他長期關懷的學術、文化與政治議題,尤其是自己與異己、知識與權力、以巴之間的關係,以及中東的和平願景,不免有些旁蕪。佛洛伊德的作品更是三篇論文的合集,主題雖然集中於摩西,力求證明「猶太民族最偉大的子民」其實是埃及人,但三篇使用的方法各異,其中第三篇的篇幅比前兩篇合起來還長,前兩篇的序言出現在第三篇文章之前,第三篇的序言則出現在該篇文章中間,有如針對同一題目寫了三回,而非結構完整、論述縝密、比例相當的專著,迥異於佛洛伊德一向有條不紊的寫作方式。
以上這種紛蕪雜亂的創作風格,印證了薩依德所稱的「晚期風格」(late style),這與兩人生命後期的遭遇密切相關。兩人在晚年都體弱多病:佛洛伊德因為罹患下顎癌,前前後後動了三十三次手術,飽受身心折磨;薩依德則是在一九九一年的健康檢查中發現罹患白血病,於一九九四年五月起多次進出醫院接受各種治療。儘管兩人深受惡疾摧殘,依然意志堅定,著書立說,大力宣揚自己的學說與理念。但長期的肉體折磨,加上死亡的陰影盤旋不去,使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與氣力,好整以暇、井井有條、淋漓盡致地處理自己關切的議題,以致留下了與先前風格迥異的作品。就論理的周全透徹而言,這固然是缺憾,卻也見證了生命殘酷的現實,以及兩人面對大限時的奮鬥。
再者,兩人在實質與象徵意義上都是流亡者。一九三八年佛洛伊德為了避納粹之禍,於德國入侵奧地利前夕出亡倫敦,不但在那裡寫出最後、最長一篇有關摩西的論文,並且出版。而他由於觀念、思想的大膽激進,畢生引人側目,臨終之作更是甘冒大不韙,質疑自己民族偉人、舊約聖經傳奇人物摩西的身分。薩依德則是流亡美國的巴勒斯坦人,多年懷抱建國理想以及中東和平的願景,卻因為充當族人喉舌而遭到美國社會的疏離,在各地都覺得格格不入(這正是他回憶錄的英文標題〈Out
of Place〉)。換言之,兩人都處於邊緣地帶──就另一個角度來說是前沿地帶──為邊緣者/被邊緣化者發聲,善用流亡的位置與處境,發揮創新、刺激與啟蒙的效應。
就學說及作法──尤其是臨終之作──而言,兩人都是強有力的讀者與重讀者(re-reader)。佛洛伊德在《摩西與一神教》中重新解讀摩西,根據字源學、考古學、心理學等知識,仔細考查、論證,試圖解構數千年來眾人心目中這位最偉大的猶太人之身分,宣稱他其實是埃及人。薩依德在《佛洛伊德與非歐裔》中,藉由重新解釋「非歐」(non-European)一詞分別在佛洛伊德的時代和當代的意義,指稱原先在佛洛伊德時代被歐洲人認為是「非我族類」,因而屢遭歧視、迫害的猶太人,在以色列獨立建國之後,轉而把該地土著巴勒斯坦人當成「非我族類」,加以迫害。借用薩依德的話來說,兩人都是「心智的探險家……同時也是一位對慣常或既定疆域、系譜的翻轉者及重畫者」,分別藉由顛覆性、批判性與介入式的閱讀與重讀,提供了另類的觀點、對位的閱讀、競逐的敘事與對反的論述。
由以上身為猶太裔的佛洛伊德對自己傳統中最偉大的族人──摩西──身分的解構,以及薩依德對於佛洛伊德此一大膽看法的首肯與引伸,可以明顯看出兩人都不滿於本質論(essentialism)的論述,反對某種本質化、固定化、甚至偏執化的身分認同,並且試圖根據各人的「意圖」,形成「方法」,建構起各自的「開始」──此處借用薩依德的書名:《開始:意圖與方法》(Beginnings:
Intention and Method),並創造出各自的傳統。這種作法也示範了身分認同不是一旦認定後就永遠確立不移,而是在不同的情境與脈絡下,訴諸一次又一次的重讀與重建。換言之,身分認同不是結果,而是過程,不是存在(being),而是形成(becoming)。
伴隨著反本質論(anti-essentialism)而來的,就是拒絕將所謂的「異己」或「非我族類」加以「他者化」(othering),並進而遂行宰制。這種看法質疑二元對立的思維,反對隨之而來的殖民與迫害。對猶太民族而言,數千年的漂泊離散,種種磨難,都是由於他們在不同環境(甚至在定居許多世代的國度)中,被強勢者視為「非我族類」,因而認定他們「其心必異」,在極端的情況下導致「其行可誅」(甚至「其存在可誅」)。證諸二次大戰時納粹主導的猶太人大屠殺,不但是猶太民族歷史上最悲慘的一頁,也是人類歷史上慘絕人寰的大悲劇。另一方面,對巴勒斯坦人而言,原先世居該地的土著,於歐美列強在大屠殺之後因為內疚而考量讓猶太人建國時,被視如無物,沒有任何發言權;在以色列建國之後,他們不是流離失所,散居海外,就是成為該國的二等國民,接受不平等的待遇。先前的受害者理當更體認被迫害的痛苦,卻轉而成為加害者,這種情況不僅理不能容,對於新的受害者更是情何以堪。歷史的糾葛與強權的操控使得形勢長久險惡,和平之日遙遙無期。
佛洛伊德與薩依德兩人都學問淵博,見解高超,出入於多種語言、學科與文化之間,固然有個人的族裔與政治認同,卻難以接受所謂「文化的純淨」以及因為這種排外觀念而導致的「文化的貧瘠」。佛洛伊德一生因為猶太人的身分而受到許多歧視,薩依德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身分形塑了他流亡者的思想和行徑,具現於他的學術與政治活動。這些切膚之痛使得他們痛定思痛,藉由提出身分的建構性,挑戰「他者化」的手法,明白指出區分人/我的差異其實是人造的、權宜的,進而肯定並頌揚文化的揉雜與融合。
兩人選擇的策略和作法也頗有值得借鏡之處。簡言之,兩人藉由修訂主義(Revisionism)的立場,重讀、重探知識體系、神聖人物、宗教正統、社群歷史、著名人物、強勢政治等,來質疑傳統的看法,挑戰正統的主張,不迷信權威,反而以相對於神聖、尊崇的顛覆方式,在具體的著述中展現了世俗性(secularity)與現世性(worldliness)可能發揮的作用,打破成見、偏見、刻板印象,開拓新路,啟迪後人。
總之,身為學者,兩人都大膽挑戰既有的觀念,探索新領域,研究新議題,拓展人類的知識與見解,其中包括了影響深遠的啟蒙、公理與解放等議題。而身為批評家與知識分子,兩人都反對各式各樣的「暴政、宰制、虐待」,獻身於創造「為了促進人類自由而產生的非強制性的知識」,既使面臨生命中的無常與永恆的沉默之際,依然鼓起精神,秉持良知良能,著書立說,大聲疾呼,留下振聾發聵的絕響。
●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6561064
郵寄:11492 台北市瑞光路399號15樓 影藝中心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