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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寶貝
◎羅蘭.賈噶(Roland Jaccard)
譯◎繆詠華
攝影◎羅曼•斯洛孔布(Romain Slocombe)
巴黎讓我感到好沉重。現在是七月初。誠如每一年一般,我都不知該如何度過這夏日的空寂。莎德,一個我不太熟的藝術學院學生,陪我去九區克麗絲汀路的「行動」連鎖電影院看望月六郎的《鬼火》。我們漫不經心地互親了幾下。看完,散場的時候,我跟她說:「我們一起去東京如何?」她的舌頭在我口中進出跳動,她的手指愛撫著我的性器──這就是她給我的唯一答案。莎德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的「敢」,我看著她的動作,深受感動;她都可以當我女兒了。我到了一個所有我想要的女人都可以當我的女兒的年齡。這個年齡,性欲僅是自殺的卑微代用品,這是一個每次有新的斬獲都宣告著新的失敗的年齡,不過我倒不以為忤。跟莎德在一起,我的優勢是我沒什麼好等待的了:就為了別陷入自己扮演角色的圈套裡,我遊戲人間已經太久了。冷漠成為我的第二天性。不過出於禮貌,我還是會時而假裝氣憤,時而一副熱情洋溢狀;有時甚至還裝出在戀愛的樣子。再沒什麼比模仿一個已經沒有的情感來得更容易的事了。
莎德的一切我都不了解,這正是唯一致使我想跟她旅行的原因。想必我很快就會發現她甚至很平庸,還好她很鮮嫩、很敢,可以平衡她的平庸。我想像她會表現得像個好學生,當她自以為令我失望時,就會哭上兩聲。我跟其他人常常都是這麼過過來的,我就跟她再這麼過一遍。不同形式之下,永遠不可能有同樣獨特的經驗。總有一天莎德會變成被我捏死的小蟲,不見得是因為我殘忍,而該會是因為我疏忽。不過我還得先說服她跟我去東京。她反正閒閒沒事幹,又性喜異想天開,更因受我青睞而受寵若驚,同時也很好奇想接近她口中的怪叔叔。東京益添其對異國情調的品味,她會答應在我意料之中。且稍安勿躁。沒什麼突然的,任憑幻想天馬行空,證明其可行性便是了。
●
去拿我預訂的日航機票時,我想了解莎德都知道我些什麼。其實問這個問題根本就是廢話。她們對我們的了解總是比我們想像中的來得多。不消幾分鐘,蘿莉塔就完全摸透了杭伯特的心思;然而這位老兄卻從未了解過他的這個小妖女。
莎德說我真該感激佩索亞的「生命就像一劑無效的藥般令我噁心」──我在某次關於埃貢.席勒(Egon Shiele)的日記講座中曾提到過,就是因為這句話,她才把電話號碼給了我。此外,她也認為我很好玩。她並沒多解釋什麼,只是這麼認為著。那些字是為了掩飾真相:沒有感覺的人最不幸的就在於,會被語言遊戲的催眠術牽著鼻子走。
我們約好了在機場見:以一種每個人自己覺得自己怎麼樣,還有自己希望別人覺得他(她)怎麼樣的方式去打扮自己。我偷偷觀察莎德,她只帶了一件行李,一個Lee
Cooper用牛仔布做的袋子。她以一種最簡單又最性感的方式打扮自己──最起碼從我眼裡看來──迷你裙,也是牛仔布的,橘色的T恤,黑球鞋,白短襪,外加一頂更突顯了她一副高中女生相的鴨舌帽。
從她所選擇的衣物看來,這就意味著她接受充當蘿莉塔的角色,我當然就是那老沙提(satyre,希臘神話中羊角羊蹄的半人半獸,性好酒色,亦引伸有「色情狂」之義)了。再沒別的事可讓我更稱心滿意的了,何況我還仰慕她那滑溜溜、幾乎可通行無阻的一面。她的亞非血統以一種如此自發的普世性、洋溢著的青春混合於她的步履之中,乃至於不管她在巴黎某個麥當勞出現,或在她出生地衣索匹亞首都阿迪斯阿貝巴的某個毀壞了的宮殿之中現身,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我們在機場等著登機的時候,她從袋子裡拿出了一本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書:《人間失格》,她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說道:「我就知道你喜歡太宰治的品味。跟你旅行,簡直就像跟他旅行一樣。反正你可以被那些胸大無腦的辣妹所吸引,我為什麼不能看上犯罪唯美主義者呢?尤其是那些沒膽採取行動的人……跟你在一起我不冒任何險,你甚至連讓我失望都不會。」她邊加上了最後一句,邊奉上了雙唇。
我很驚訝地看著她。她的尖酸刻薄賦予她不容置疑的力量。
「開口閉口都是文學很讓人倒胃口。」我邊親她邊反擊道。
成田機場快線把我們帶到東京中央車站,我累得東倒西歪,耳朵嗡嗡亂響,外加頭暈眼花,腰痠背痛,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狀。莎德說:「你臉色好蒼白唷!」她容光煥發,在小筆記本上畫著畫,拍照,還堅持非要搭地鐵去品川不可,我在那兒的太平洋飯店已經預定了一個房間。我本來想坐計程車的,結果搭上東京擠得水洩不通的地鐵。造成我們之間距離的並非年齡,而是永恆的鴻溝。
唯有在我們位於十八樓的房間安頓下來之後,我這才重新有了精神。從房裡可以俯瞰全東京。公園正中央有個游泳池。我泡了杯梅子茶,躺在床上。莎德打開電視,看著兩個女孩正在互舔的小電影。性的仇恨。女人的仇恨。生命的仇恨。但願藉由睡眠忘懷一切,頭一個就要忘掉我這無法理解的蠢事。我到底在這幹嘛?跟一個我連認識都幾乎不認識、甚至連親都親不下去的陌生女孩在這幹嘛?沒錯,我到底在東京都港區高輪3-13-3號太平洋飯店第1802室幹嘛?
隔天,我帶莎德到涉谷,為了指一隻狗「八公」給她看。任誰到東京來,都絕對不會錯過這個位於涉谷地鐵出口的忠犬雕像。我跟莎德說,八公每天都會來等在東京大學任教的主人。有一天,主人過世了,八公一直在涉谷等到午夜,然後才孤孤單單地走了。九年之間,牠每天都這麼癡癡地等。最後日本人和外國人敬佩牠的忠心耿耿,集資幫牠在地鐵口設置了一座雕像。這個故事未能如我所願的那般感動莎德;或許,她只不過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罷了。我惡毒地加上︰「搞不好狗還比女人更能滿足男人內心深處的需求呢。」她微微笑了一下,問我:「那你為什麼不跟一隻狗散步呢?」
「不過說得也是噢,你幹嘛不買個項圈和狗鍊給我戴上呢?該乖的時候我就會乖乖的,甚至還會對你很親熱呢。」她加上了這句,邊拉起我的手。
我們走在一大群花枝招展、標新立異、趣味橫生的年輕人中間。莎德反而更屬於那個世界,而不屬於我這個死亡臭氣薰天的世界。她為何不逃開?她若真這麼做了,我真的可以理解。她緊貼著我。我們像對愛侶般一直走到有東京香榭里舍大道之稱的表參道的車站,經過這個辣妹愛好者的天堂、經過花神咖啡廳均曾停下腳步,也對Agnes
b.的櫥窗瞧上一眼……那是早幾年前比莎德先住過太平洋飯店的朝子的最愛。
在生理指南針的引導之下,我很本能地就循著我跟朝子曾經走過的路徑走著。彷彿我的大腦在不知不覺中記錄下了上次跟朝子在東京街頭漫步的每一細節,而我現在則得以同樣的儀式對待莎德。我甚至會去在我買給朝子的那家店裡也買件粉紅的T恤給她。能認出東京這座迷宮裡曲折道路的人,靠的是奇蹟;下意識精確無誤地認知到記憶中的人物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尚不為人知而已。其實我們全都知道真相,只不過我們不想知道罷了。然而,當例外情況發生,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這個最微不足道的細節、我們原以為已經塵封了的記憶,就會浮上檯面,過去則因而被消除了。我可能會挺哀痛地指出,就是那些曾在我身邊的人:朝子、莎德或其他某個幽靈。我們以線性掃視自己的存在,甚至沒發現其實是這存在的循環讓我們趨之若鶩。同樣事件不斷地在同樣的地方上演,僅以另種稍具輕微差異的形式在進行著,但基本上,我們卻以一種零缺點的渴望去做同樣的事情。我們必須以藝術家或哲學家所賴以重組深刻一致性的冷眼,去替代歷史學家所仰仗解析事件的旁觀。
其實我們白天大半時間都是在游泳池邊度過的,而不是在博物館。我跟莎德解釋說,凡是對旅館游泳池美學不讚賞的人就沒資格進入藝術的殿堂。向晚時分,我們則會在SEGA遊樂園裡消磨,她在那裡將迷幻的卡帶遊戲加以實現,而我則大開卡賓槍,或跟她打乒乓球。到目前為止,她都拒絕下棋:她還不想被禮貌地執行死刑。
我們每晚都在「翅」商業中心的一小家茶餐廳用餐。不說話並不會沉重。有時,她會念幾頁太宰治給我聽,要不然就是在小筆記本寫上幾筆,我則拿著電視遙控器轉來轉去。她卸下了武裝,表現得比較有人情味了,常常還會很淘氣。我則尤其鍾愛她在我懷裡睡著的神奇片刻,呼吸她青春的氣息,凝視著她,我想:「最起碼此刻,我的生命還沒一敗塗地。」其他的,說真的,我都只列入次要。榮耀僅是在哀悼幸福,我從未想利用我美學、政治或宗教的幻想當成陷阱,去催眠與我同輩的人;至於自由辯證,打從青少年起,跟「對別人和對我們自己而言,我們都是陌生人──不歸路」這個顯而易見的道理相比,我就判定自由辯證很幼稚了。我遂以這世間的光怪離奇替換了瘋癲的堆砌詞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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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覺得朝子很怪異。她在巴黎遇見我,她當時正在準備齊奧蘭作品在日本的碩士論文。她知道我們有多像。她希望能盡可能蒐集關於論文的資料。她習慣性地都會在午夜過後到我家,常常都酩酊大醉,投入我懷裡嚎啕大哭。我脫下她的衣服,抱她上床,她很快就進入夢鄉。有時,她用日語發表長篇大論吵醒了我。她父親是福岡大學教授,因翻譯莫泊桑作品而出名。
朝子早餐時吃又紅又酸的梅子,套上牛仔褲,就去跟她的日本男友會合了。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會這麼奇怪嗎?好幾星期過去了,她都沒給我一丁點她還活著的消息。那麼突然就出現在我門前,還耽心得要死,就怕會惹我討厭。但年輕女孩知道她們有永遠也不會打擾老先生的特權。她在我的公寓裡待上幾天,非常賓至如歸,好像我們是老相好似的。她帶來韓國新銳作家金英夏寫的書《含蓄的論死道亡》,愛不釋手。她尤其欣賞其中幾頁:「女生們邊舔著『珍寶珠』棒棒糖一邊做愛,還邊要自己的愛人勒死她們,搞不好只為了省去性帶給她們的麻煩。她們毫不留點情面地對他們說:『下不了手殺人的人,就也不懂得怎麼真正愛人。』有時候,她們還試著想用『珍寶珠』去戳瞎他們一隻眼睛,更慘的是,還拿左輪手槍威脅他們,逼他們嚥下一瓶精液。」
這些情節讓朝子像個小女孩似高興地手舞足蹈。她說她也跟每個人一樣,對每種迷戀都存有額度,由於額度很快便會耗盡,所以她很注意去保留一些給確定值得花費的東西,例如:尋死的衝動。這也就是為什麼她喜歡邊哼著《我的孤獨正在折磨我》,邊在我公寓裡晃,還邊問我在地獄該怎麼做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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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這第三次的日本之旅就快結束了。得等到我們出發前晚,莎德才真正放開了,她比我想像中的來得思淫欲,比我想像中來得不甩別人對她的看法,就像從此以後我通過了她的考驗,她才準備好要跟我做所有我們想得出來的最瘋狂的事,可是我卻猜出在她那狂熱的開放中,帶著某種類似最後一次冒險的感覺。
我對她一無所求:她給我的是無價之寶。我沉痛地意識到這點,卻無一絲苦澀之情。跟我在一起,她體驗到了她的未來,我卻得設法重新抓住我的過去。當我們分離,我腦海中唯一想到的一個詞就是:Schade。我說我想她,其實更因自己又再度從東京活著回來苟延殘喘而感羞愧。而她呢?她緊貼著我時,她感覺到的是什麼?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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