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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龜子磁鐵
◎何致和 圖◎張韻明
冰箱上的這枚金龜子磁鐵,至少已在此棲息兩年以上的時間了。打從寧娜搬進下安皇后區海邊山坡上這個家具齊備的出租公寓那天,她就發現這隻金龜子停在鏽痕斑斑的白色單門冰箱上,算是之前房客留下的少數幾個有點用處的小東西中的一個。
磁鐵是用來吸黏便條紙用的。前任房客似乎有此習慣,會把一些需要提醒自己的事寫在紙上,然後用這枚金龜子造形的磁鐵釘在冰箱上。只是,當他或她搬走的時候,忘了再寫一張便條提醒自己將這枚磁鐵帶走,所以才會把剛搬進來的寧娜給嚇了一跳,以為房裡真的飛進來一隻全身綠油油發亮的金龜子。
這枚磁鐵的吸力不強,每次寧娜開啟或關上冰箱,受到箱門震動的金龜子,會稍稍改變位置。有時開門前原本朝上的觸角,在關門後竟轉了一百八十度,筆直朝著地面悄悄爬開一點點距離,彷彿趁寧娜沒看到的時候短暫有了生命,有如課堂上頑皮的學生,老愛在老師轉身寫黑板的空檔玩起「一二三木頭人」的把戲。而今天,在寧娜返回家鄉的前夕,或許是她開關冰箱的次數多了些,也用力了些,當她再次走進廚房時,竟然發現這枚金龜子磁鐵已掉在冰箱前的地磚上。
即使從高處落下,金龜子仍維持腹部貼地的姿勢,像準備好隨時要爬開的樣子。
「唔……你也要走了嗎?」赤著雙腳的寧娜蹲了下來,以充滿愛憐的眼神凝視著地磚上的金龜子,像對自己豢養的寵物般說起話來。
金龜子一動也不動,像被老師眼角餘光掃到的學童,乖乖靜止在地上。
「不對、不對,」寧娜說,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點問題。金龜子又不是蟑螂,如果牠想離開,應該是張開翅膀,拊翼飛翔才對。她伸出指頭輕輕推了一下地上的金龜子。「你怎麼不用飛的呢?」
落在地磚上的金龜子,失去了磁石對鐵的吸附力,變得有點頭重腳輕。寧娜只輕輕一碰,這隻金龜子就差點翻了過來,像突然被石頭絆了一跤似的。
「哎呀哎呀,真對不起……」寧娜急急將金龜子撿起,站了起來。儘管這只是個塑膠材質的假昆蟲,但寧娜卻用拇指和食指捏在金龜子的甲殼兩側,動作和捏一隻有生命的金龜子並無差別。
寧娜,我教妳,金龜子是要這樣抓的……
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宛若一縱列由深海底下浮起的氣泡,緩緩地,以飄搖扭動之姿,慢慢升至記憶之洋的表面。跟在這列氣泡之後,接連浮起的是另一列較小的氣泡。是弟弟寧宏的聲音。
金龜子會不會咬人呀?
不會的,別怕,像姊姊這樣抓就行了。
那是遙遠的一個夏日午後,一隻迷途的金龜子,飛上了他們家的露台。寧娜記得,那天應該是她被雨澆毀的第一次遠足的隔日,躲了一天的太陽再度出現,像故意和寧娜鬥氣似的,在她房間外面的露台上灑下滿片挑釁的陽光。寧娜的房間蓋在頂樓,外面還有大塊空地。爸爸在那兒布置了一座空中花園,用白色的磚塊圍出一座花圃,種植許多她不知道名字但開出的花兒朵朵好看的花草。花圃之外的區域鋪上了草皮,安上了薄石板步道。在花園邊、寧娜房間落地窗外的屋簷底下,有一架嶄新的白色鞦韆椅,是那年媽媽送給寧娜的生日禮物。當金龜子飛來的時候,她和弟弟寧宏正一塊坐在那架白色的鞦韆椅上,寧宏手中捧著昨天還放在寧娜背包裡的蝦味先和鱈魚香絲,而寧娜的目光則飛得遠遠的,落到遠方那座像一個光屁股的矮山之上。
蹲在花圃裡修剪植物的爸爸突然叫了一聲,急喚寧娜和寧宏過去看看。
爸爸輕輕撥開枝葉,讓他們湊近察看。停在葉片上的,是一隻全身油油亮亮的綠色昆蟲,寧娜知道這種昆蟲叫金龜子,她在小學的自然課本上看過牠。書上說,這是常見的一種昆蟲,生活在平地與山坡,夏天是牠們出沒活動的時節。但爸爸卻顯得十分興奮。
好久沒看到金龜子了,沒想到居然還能在都市裡看到牠。
露台上的空中花園經常會有昆蟲飛來,有蝴蝶、蜜蜂、蛾、蚊子、白蟻、螞蟻、蒼蠅、瓢蟲,還有一些小小黑黑生有翅膀的不知名蟲子,但金龜子倒是第一次看見。更難得的是,寧娜很少見到爸爸如此興奮,感覺就像個小孩子似的。當然寧娜自己也是小孩,可那時才九歲的她,總愛老氣橫秋地說:我已經長大了,不像小時候怎樣怎樣……才九歲的她,或許是受到已取消的遠足影響,一隻金龜子無法讓她忘掉昨天的那場雨,只能看著爸爸和寧宏像兩個小孩子似的一搭一唱起來。
牠有沒有毒啊?
沒有、沒有,我們小時候經常抓金龜子來玩。
金龜子要怎麼玩?
可以當風箏放啊。
風箏?
寧娜,妳先抓著一下……
爸爸匆匆下樓,剪了一小段媽媽縫衣服用的細線回來,他先在線的一端打了個活結,然後小心翼翼套在金龜子長滿倒勾的後腿上。
你們注意看。
爸爸把金龜子往天空一拋。
金龜子飛了。
寧娜睜大了眼睛。課本上只說明金龜子的生態,卻沒特別提到這種昆蟲的飛翔能力。看似青銅裝甲般的綠色硬殼竟向外張了開來,底下展出透明膜翅,嗤嗤嗤飛起。
寧娜仰起脖子,看著金龜子像一架機腹肥胖的小運輸機,奮力轉動左右翅膀上的螺旋槳葉,緩緩升上了天空。寧娜看見小運輸機機尾噴出一道長長的煙霧,在空中畫出一道顛倒的拋物線軌跡……不!那是綁在金龜子後腳上的縫衣線。金龜子越飛越高,身後這條倒拋物線的弧度卻越來越小,漸拖漸平。最後,細線完全繃直,飛了兩公尺高的小運輸機像是遇上了高空亂流,頓時往下陡降。寧娜感覺自己的心也突然往下墜,身上每根神經都像金龜子的後腿一樣被細線扯緊拉直。金龜子再也飛不高了,牠始終保持在和爸爸肩部同高的位子,以爸爸為圓心開始繞圈。弟弟寧宏歡呼了一聲,咯咯呵呵地笑了,迫不及待伸出兩隻小手和爸爸搶這條細線。細線交到了寧宏手中,金龜子飛行的高度降得更低了,低到讓寧娜不必再仰起脖子,就能看清金龜子背上像被人扯裂開的鞘翅和其下奮力鼓動拍擊的膜翼。
寧娜愕愕看著金龜子繞著寧宏打轉,一圈又一圈,一圈再一圈。細線又交回爸爸手中,金龜子仍不停止在空中畫圓,一個接一個無形的圓圈在空中不斷重疊,速度愈來愈快,愈畫愈急……
寧娜凝視著手中的金龜子磁鐵,眼前卻漸漸浮現爸爸的臉。
兩年沒見,寧娜發覺爸爸在她記憶中的面容變得有些模糊,有些細部輪廓怎麼也想不起來。然而,爸爸握著細線轉圈的模樣卻深烙在她的腦海裡,鮮活地像又出現在寧娜面前……不,是寧娜游進了記憶之洋,沿著呈縱列升起的氣泡軌跡,反方向潛至趨近海底的深處,泅回九歲那年的露台。
她看見爸爸一手牽著細線,一邊不停地原地轉圈。媽媽也上樓了,她站在鞦韆椅旁,微笑看著爸爸用金龜子逗他們開心。爸爸目不轉睛地看著金龜子,身體像陀螺一樣原地打轉。寧娜眼花了,一時分不清究竟是金龜子被爸爸拉著繞圈,還是爸爸被金龜子拖著打轉。爸爸轉圈的速度愈來愈快,他以自己為圓心,以媽媽、寧娜、寧宏和他細心照料的花圃為圓周上的四個切分點,視線飛快地掠過媽媽、寧娜、寧宏、他細心照料的花圃、媽媽、寧娜、寧宏、他的花圃……驀地,媽媽不見了,她的位子出現了空缺。
但爸爸仍不斷地在打轉。寧娜、寧宏、花圃、空缺的位子、寧娜、寧宏、花圃、空缺的位子……寧娜來美國了,但父親仍不停轉圈。寧宏、花圃、空缺的位子、空缺的位子、寧宏、花圃、空缺的位子、空缺的位子……
難受的感覺和原地轉圈時逞強的程度成絕對性正比。
寧娜聽見一個聲音說──
讓身體在開始原地轉圈後而不跌倒的第三種辦法就是……
不要停止。
寧娜感到眼眶一陣溫熱,視線登時糊花了。朦朧中,她看見一個橢圓形物體自空中筆直墜落,身後拖出了一道綠色殘影。
她尖叫一聲,感覺手中已空無一物。剛才被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的塑膠金龜子磁鐵,此時已直挺挺地躺在廚房的白色地磚上。寧娜心一慌,連忙蹲下了去。這次,金龜子的肚皮已朝天翻了過來,露出嵌在腹部的黑色圓形磁鐵。一小塊綠色的塑膠破片,掉落在磁鐵旁邊不遠處。破片的形狀像個驚歎號,又像是從金龜子身上脫落的翅鞘。
寧娜伸手拾起這塊綠色的塑膠破片,也同時在心裡拾起那塊早已遺缺脫落的記憶殘片。那是她極不情願回想的景象──那隻被爸爸用細線綁住的金龜子,在飛行繞了無數個圈子後,最後終於墜向地面。她記得,先是那條繃緊的細線突然鬆軟下來,然後金龜子的翅膀便停止拍動,跟著就像一架被擊落的戰鬥機,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黑煙墜向地面。
從前有一位很有名的希臘工匠,名字叫做……叫做……
叫戴達羅斯。
對,對,就是戴達羅斯……妳猜他怎麼了……
在模糊的視線中,寧娜看見時間靜靜圍了上來,和她一起蹲在地上看著廚房地磚上腹部朝天的塑膠金龜子。她默默地凝視地上的金龜子磁鐵,表情如同已取得共識的陪審團團員。
「是地心引力,這是地心引力啊……」
那聲音又憂傷地說。
寧娜撿起這個金龜子磁鐵,連同那塊塑膠破片,一起放進了珠寶盒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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