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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北京南小街
◎馬建 圖◎王孟婷
北京的很多胡同都有些歷史故事,因為許多名人都在這些又窄又長的胡同裡居住過。我住的南小街在東四十二條和十三條之間的巷子裡,往裡走一百多米就是上世紀初主張維新變法的梁啟超的故居。他後來被慈禧太后通緝,流亡海外十四年。記憶使我們積累經驗,並保存了一切。
記得我那間房子的前面是個煤店,買煤的人來車往,便把街面染得黑乎乎一片。由於緊靠著中醫院,病人和死人多,在煤店對街的壽衣店兩側,又常擠滿烤羊肉串的和賣水果的小攤檔。房子左右被夾在兩座樓的中間,不時會有從「天」而降的蛋殼、白菜葉以及鴿子糞掉進小院裡。除此之外,小院子和屋裡還算安靜。我就在那兒畫畫和寫作。房間掛滿了畫,連「地毯」也是一大張油畫。
那是一間又破又舊的房子。一幫又一幫的畫家、作家、詩人,以及各種各樣「離經叛道」的哥們在七○年代末期,經常來到五十三號聚會。還把手稿油印成詩集,策畫地下畫展、詩會以及傳遞某某人被抓走的消息。作家高行健也在這裡談現代文學的創作手法,談他的《絕對信號》。翻譯家付惟慈則把他的新作《月亮六便士》介紹給大家。那時,我們的聚會都是非法的。連半夜走在街道上都危險,特別是兩、三個人一起,經常會被抓走關進派出所。
本來五十三號就處在眾目睽睽之下,再加上經常人來人往,又放音樂又唱歌,更成了公安局和「小腳偵緝隊」的監視物件。我終於逃不過黨的眼睛,兩次被抓進公安局交代思想問題。最後一次放出來時,屋裡被徹底搜查,連紙糊的頂棚都被撕了下來。我決定離家流浪,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走到沒有人能認出你的社會。而這種地方只能在沒有方向的路上。
那時我們的夢想就是出國,離開這個監獄社會。
一九八七年我移民到了香港才兩年,北京發生了八九學潮,中國在震動。
我也發現自己雖然軀體站在了自由的香港,但靈魂依然留在中國,我的夢也從未出國,依然停在南小街的周圍。我感到一個作家假如和自己熟悉並成長的社會脫節的話,他的創作也就失去了靈感和目的。甚至活著本身也沒有意義。也許我這個人就是越過周圍的親情,去與社會建立責任的人,所以我又返回了南小街。
六四大屠殺之後,我確定了一個長篇小說計畫,開始寫中國人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撕扯著,人被迫變化著也麻木著。這個封閉了近四十年的獨裁政權,剛開始一點精神鬆動,就又被扯緊了。同時,經濟的開放,又給了大眾在商業領域尋找個人價值的實現。人們向錢看,丟棄了理想和人文關懷。
我把快倒塌的南小街重新裝修了一遍,裝上了煤氣和水池子。秋天,屋後那棵老槐樹會撒下一片片帶著塵土的葉子。冬天,小院子窗台上便落滿了白雪,這自然的氣味還能令我守住筆,去描寫周圍的人和事。當初在南小街五十三號偷偷聚會的朋友們,有的因六四進了監獄,有的出了國,有的捲進了商業的海潮,成了主席或總經理,價值觀變了也就少了來往。
南小街的煤廠早已不再賣煤,改建成的書店在六四大屠殺之後便不景氣,就又重新裝修成了歌舞廳。一些在雨天便滋滋作響的霓虹燈管把小街閃得一派俗豔。只有旁邊一家菸酒小賣部還是老樣子。那家人剛改革開放便在,把臨街的窗戶改成了門,門口常堆滿裝啤酒瓶和優酪乳瓶的箱子。
香港九七回歸之後,我實在看不慣五星紅旗插在這塊自由的城市之中,而市民竟興高采烈,當然他們是為了擺脫殖民者而發的,並不知道從此香港將與時代背道而馳,返回極權統治的框架中,政治的倒退也將帶走經濟和財富。那些夾道歡迎的市民將首先失業。當年香港的薩斯(SARS)危機就充分表現了政府倒退的後果。英政府是絕不會把病況隱瞞不報,以至於董建華政府開始模仿中共,使疫情失控。
我便又返回了中國,試圖在自己曾建立了人生理想的房子裡住下來。但那一次我被扣在了海關,不准入境。經過一天的審查,我被教導不准接觸敏感人物後,放了。來到南小街的家門囗,發現樓裡的鄰居在我的門口建了他們的家。雖然廚房沒砌在我門上,足夠我開門進屋,但門已釘上晾衣物的繩子,掛滿了濕衣服。房後被人們堆了雜物不透氣,下雨後屋內牆上便滲著水,我的畫都爛了。連地下的水管都被鄰居挖開引到了他們的家裡。而南小街上充滿了髮廊和飯館,空氣散著肥皂水、燙糊了的頭髮和炸帶魚的腥氣。當晚我只好住進了旅館。
以前曾發誓不要移民西方,因為我看到出去的作家幾乎都停了筆。偶然有幾位仍有作品發表,文筆也喪失了靈氣。另外,作家失去了土地,僅得到一個自由的天空是沒有意義的。但偶然的一個不能拒絕的邀請,我便離開香港,到了德國魯爾大學當了講師。
兩年以後,我才真切地理解了流外喪志的涵意。特別是一個流亡作家,在外國首先消失了自己的特長,去找一份混飯吃的職業。另外,失去了語言環境,重新學習一種語言,你便對自己的社會也淡漠了。還有更令人難過的是記憶的中國和現實的西方社會的反差太大,如在監獄活久了,已不習慣自由的人那般無奈。西方緩慢的生活氣氛也和我在中國那種奮鬥、戰鬥或搏鬥的精神極不協調,我像個賽跑運動員,被放在行走的牛車上。更像個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軍人,坐在花香鳥語的草地上。我體會到被蘇聯共產黨趕出去的作家的痛苦了。這種懲罰是把你從祖國趕出去,你便像一棵剪下來泡在水裡的花,雖然暫時死不了,也活不痛快。
特別是三年前定居倫敦以後,賴以生存的語言在另一個社會並不存在,而自己的祖國又一直禁止你的作品發表的現實,更讓我感到流亡生涯的錯位。我想,當人提前感到自己的精神在萎縮時,都會如此痛苦,除非能改變記憶,或選擇與作家無關的職業。
我便又一次決定返回中國,準確地說是返回自己的記憶,從而使自己回到寫作與現實能互相溝通的心境。但回到中國我才發現,記憶中的北京己消失了。如果不搭的士,我幾乎到不了任何地方。
南小街己經被一條寬馬路取代了。歌舞廳對面蓋起了一排排大樓。我的房子還在,但暴露在街上,與正在拆遷的殘磚碎瓦擠在一起。要不是附近的小賣部還亮著燈,我無法認出南小街的位置。與街上的人擦肩而過時,我發現自己在家門口成了陌生人。新建築下面開設了浴足屋、性用品商店和藥店以及大小酒樓。
今天的北京己經變成了一座超過香港的消費城市。你只要不反對黨,幹什麼都行。記者們參加幾個新聞發布會就能掙一套房子。作家只要有點名氣就腰纏萬貫,可以每年十幾萬元送孩子去國外讀書。其他黨官和經商的更富得爆裂了。那些自焚抗議者,只是個別被迫害的。起碼我的鄰居們都在盼著拆遷,想早點過上有暖氣和上下水的現代生活。並且幾乎每個人都有辦法多弄到幾套房子。有的己經靠出租成了地主。窮的大都是老實人和剛從外地來打工的和搞先鋒藝術的。
老北京已隨著人們的視線,一步步地消失了,也成為歷史了。就連同它記憶的位置,都變得虛假和不可信了。你只能在內心默默記載著它的人世滄桑。
我想到中國從毛澤東死了以後,改革開放把破舊的北京城,變成了一個現代大都會。中國人也開始了有錢的現代生活享受。但在表面的變化之內,中國人被專制控制著思想和精神自由的局面,竟然並沒有真正變化。我的英國太太在鼓樓附近,正拍著街口賣油餅火燒的小吃店,兩個北京居民就在旁邊說著:「這外國人就是壞!咱北京蓋了那麼多現代化的大廈賓館,鼓樓大街上都排滿了高級飯館,那裝修得才叫氣派。可他們偏要擠到這胡同裡,拍我們的陰暗面。等拆遷完了,看他們還往哪兒鑽!操丫的!
」
而這專制創造的文化傳統,確是無法拆遷的,這也是留在中國人的血液裡的悲哀。我反感活在這種挺髒的記憶裡。
那麼,流亡在國之外,又要不喪失記憶的生活,便是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了。
我便開始懷念倫敦。這兒的每棵樹,每個酒吧,甚至街上的行人都不變,給你一種真實感。在這種不變之內,其實一切都在隨著時代而慢慢變化,但那就是正常生活,正常的思維,我們活在其中不知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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