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在斷崖上往下看，風景壯麗也令人感到驚恐。

前進東亞第一大斷崖

文／阮昌麟 攝影／麥覺明

錐麓古道是日治時期開闢的合歡越嶺道最東邊的一段，沿著幾乎呈垂直的立霧溪谷峭壁， 以人縛繩自崖頂墜下，一鎚一斧地開鑿出來，過程艱鉅，難以想像。
但行經錐麓大斷崖的古道，放眼所見的千仞絕壁、飛瀑湍流，絕美的風景讓人為之傾心。

錐麓古道揭秘

2000年開春，因為拍攝公共電視《台灣古道誌》的紀錄影片，我們開始了一系列古道探勘的華麗旅行。之所以「華麗」，是因為這四條古道在清代或日治時期修築的原因、道路使用的歷史、規模，都堪稱今天「國道高速公路」的等級。

然而，被稱為「古道」的老路，畢竟年代久遠，更因為大多位處深山，在交通動線的考量下，幾近廢置成為荒山野徑。其中，日人因為「軍事」及「理蕃」的理由，開闢出的合歡越嶺道路，卻因著高山、峽谷、溪流等雄奇壯麗的景觀，以及特殊的人文背景，至今仍然盤桓輾轉於中橫公路上下，甚至成為特定季節的熱門攬勝路線。
在合歡越嶺古道的路線中，位於花蓮太魯閣區內的錐麓古道，是我們踏勘記錄的開始。

單繩強渡立霧溪

「鐵線橋、棧道、懸崖、絕壁、路旁奇岩怪石橫亙、山上奇鳥怪禽鳴叫、雲霧縹緲掩群峰、飛瀑嘶鳴下溪流」。日治時期，日人隨軍隊走過錐麓古道，留下這樣生動的描述。中橫公路開通後，這條路成為一條高懸在大斷崖上，幾乎被人遺忘的風景。

我們選擇從燕子口隧道一側下切至立霧溪谷，先前的勘察，讓拍攝人員對這條路的路況，都有了心理準備，所以，除了沉重的攝影器材外，專業的戶外探勘裝備，都成了此行美麗的負擔。

早年由立霧溪此岸的布洛灣通往對面的巴達岡，有著一座山月橋相聯繫；但在年久失修，甚至只殘留一只橋墩後，少數來往於巴達岡的太魯閣族人和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巡山員，曾在立霧溪底架起一些簡單的竹橋或流籠，方便往來。當我們經由陡峭的山壁小徑，下到溪谷，面對的卻是多次天災凌虐後，空空盪盪、不見任何渡溪工具的湍急溪流。

擅長山野探險活動、同時也是《台灣古道誌》製作人的老麥（麥覺明），在觀察地形並試探水流後，放棄原本要用來搭載昂貴攝影器材的橡皮艇，改以穿戴繩索鉤環等溯溪裝備，嘗試進入、落差極大的溪流。

經過幾次挫敗往返後，終於強登彼岸，成功架設突擊吊橋，對我們這些以拍攝、記錄為主的影像工作者來說，隊伍中有著戶外實戰經驗豐富的人員，工作起來膽大心細；另外，製作人老麥又是台灣探險節目的始祖，在畫面呈現上，自是加分不少。

在溯溪隊員的協助下，緊扣鉤環，憑藉著一條渡溪繩索，將人員、裝備一一飛象過河。兩腳懸空，耳邊洶湧著立霧溪水奔騰流過，而眼前環繞的是世界級的大理石峽谷景觀，此情此景，不禁讓人感動於大自然在台灣島上的神來一筆。然而，想要看到更令人讚嘆的瑰麗奇景，其實，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得走。

深山中的一池熱湯

過溪後的山路，也就是錐麓古道上著名的「電光形道路」，總共有18個「之」字形轉彎，一路陡上，在經歷過幾次重大的天然災害肆虐後，原本少數在古道附近打獵或種植蔬果的人家，逐漸離去，再加上國家公園禁獵的限制，古道沿線，幾乎可以用人煙罕至來形容。

將近半小時的山路，不時看見對岸中橫公路燕子口的來往車行，當立霧溪水的衝擊聲越來越微弱、高大的山黃麻和姑婆芋幾乎將視野淹沒時，我們到達了錐麓古道上的最大駐在所──巴達岡，這裡也是當年古道最大規模的轉口貿易站。

很難想像的是，我們根據古道學者李瑞宗博士考證的日本文獻，在一片樹林、芒草、荊棘、藤蔓覆蓋的森林中，竟然清理出了當時堆放貨物的倉庫、辦公室、日警宿舍、蕃童教育所。雖然只能看見石牆、石柱、洗手台等遺蹟，但大多相當完整，尤其是一處貼有白色磁磚的四方型澡堂，深山荒野中竟然奢侈到有「湯」可泡，「最大轉運站」之名，果然不是浪得。即使到了今天，健行錐麓古道的旅人，大多還是會選擇在巴達岡住上一夜，這是目前唯一可供住宿工寮，甚且，不必擔心缺水的地點。

被稱做五星級飯店的工寮，就蓋在當年「巴達岡醫療所」的地基上，緊臨的工寮廚房，當時是日警監控附近太魯閣部落原住民貨物進出、以獵物等山產交換山下物資的地點，有些類似今天的福利社，只不過它最終目地是控制原住民和漢人火藥槍枝的買賣。古道最大駐在所的大門石柱，雙雙佇立在原址上，但石柱上原有的「花蓮港廳研海支廳巴達岡警察駐在所」等字樣，只能從文獻舊照中去想像了。

沿著古道上行，駐在所後方的宿泊所，已完全遭雜草吞噬，這是當時天祥一帶最大的住宿旅館，根據住宿的「宿泊券」價錢來看，說「巴達岡宿泊所」相當於今天的天祥晶華酒店，真是一點兒也不為過。

有170層樓高的大斷崖

巴達岡2號橋的損毀程度，比我們想像的還嚴重，幸而今日太魯閣國家公園已將其整修完成。當時我們有經驗豐富的嚮導隨行，然而，即使攻擊手為隊員做好了最安全的確保，在小心邁開腳步，雙腳站立於腐朽破敗的木板橋身時，舉目向下是深不見底的溪流，心底的恐懼，恐怕是大於賞景的樂趣了。

然而，舉凡大美事物必有大險，當我們走過驚險危橋，在大理石雕鑿出的1號隧道中，聽了一整夜由立霧溪谷盤旋而上的山谷風後，此行最令人震懾的地理景觀──錐麓大斷崖，迤邐在眼前。

當初這條路的修築，據說嚇跑了許多內地來的工人，遷居至富士村的太魯閣族人「Lugin」還記得，工人們將繩子綁在身上，從山頂逐步降下，一鎚一斧地，鑿出一個可供立足的點後，再繼續敲鑿或點燃火藥……。行走在今天的大斷崖上，景致和當年所見可能相差不多，往下看是500多公尺深的溪谷斷崖，仰頭向上有著350公尺高的陡峻絕壁，相當於170層高樓的大斷崖路段，路寬卻不過1公尺，最窄處僅30公分，佇立在山谷風拂拂的斷崖上，將身子微微向前曲伸，眺望山下中橫公路有如火柴盒小汽車般的車行，真是一生難得一次的華麗冒險。

回首來時路，當我們下行來到九曲洞隧道外，抬頭仰望孤懸在絕壁上的一線天梯石棧，忙著拍紀念照的觀光客，好奇我們看的不是眼下立霧溪鑿切出的溪石水景，乘著雙層遊覽車快速來去的他們，很困難的才能辨識出，高聳的斷崖上，似乎真的依稀有這麼一條路跡。

荒廢近百年的錐麓古道，即將在太魯閣國家公園整修開放後，展現另一番新風貌，到時，不必披荊斬棘、不必匍匐前進，甚至不需飛象過河的古道，應該有更多旅人願意親近它。
老路新走，希望風景依然，百年不變。

〈東亞第一大斷崖〉
錐麓之美

錐麓斷崖可說是目前太魯閣國家公園內唯一的史蹟保存區，無論是從地理景觀，或者沿途所具有的人文意義，還有動、植物的分布來看，都是非常特殊的。

「錐麓」即三角錐山之麓，這個號稱東亞第一大斷崖的道路，是以半隧道形的工法挖鑿於其中。日治時期，「東台灣勝地宣傳協會」曾經記載，當初開路的成員，將身軀用粗繩綑縛，從山上如吊瓶似的降落，首先挖掘一隻腳能夠站穩的腳位後，再逐漸加以擴大，終於完成此路線的開鑿。

當時由日本召募來的工人，在目睹千丈絕壁的剎那紛紛逃跑，後來由太魯閣人、平埔族人，以及日本警察參與，陸續完成；其間因墜落而喪生的事件經常可聞。

由位於第2隧道內的一尊觀世音菩薩石像來看，可以想見當時築路工人的鑿路辛酸，和面對無法預卜的明天時的心情……。

步道探訪太魯閣之美

太魯閣國家公園自太魯閣起，沿中橫公路到豁然亭，共開闢了17條景觀步道，遊人可依自身的體能、時間、腳程，以及愛好等，選擇不同的步道健行。同時，在不同的季節，步道兩旁的植被、風景，也會呈現不同的變化；可向太管處詢問各季節的步道特色，以及各條步道的適合等級，做為健行時衣著裝備的參考。

●太魯閣國家公園遊客中心：
（03）8621100－6轉360、361；入山、入園申請可上網瀏覽http://www.taroko.gov.tw頁面左方或洽保育研究課：（03）8621100－6轉272。

●《台灣古道誌》第一集合歡古道之錐麓古道，將於七月十三日週三晚間十時於公共電視播出，七月十四日上午十時重播，片長一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