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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寶蓮 圖◎王孟婷
豆腐情癡


有一種口味揉合著記憶與情感,味蕾神經之外還有影像與氣味,溫度與光影,比如青菜豆腐之根植於我的靈魂肉體。

小時候在外省同學家,第一次吃草菇煮豆腐勾芡,撒點麻油香菜,清淡爽滑,有如神仙美食,即使在三十年後的今天,還能記起那一道豆腐菇在我味覺的騷動,其他什麼人在場、說了什麼,一概沒有記憶,只有那一盤豆腐菇天長地久。

小白菜似我青梅竹馬的戀人,不論在哪個城市的街市,潛意識裡總是在尋找。起先是渴望,從異地返鄉的時候,老遠的路,就想著那清甜的氣味,家鄉地裡經年種著,撒了種子,兩個星期就發出一片鵝黃嫩綠,如果狠心也可以就拔了吃它,那甜中帶著甘和苦,與豆腐的清純如天造之合。

我一路尋來,甘心等待,中國城不論倫敦或紐約,都有中國白菜,也許土壤、氣候、養料不同,它們長得粗枝大葉,再沒有我母親菜園裡的那份嬌白嫩綠,清甜甘美。生活裡新嘗到的菜種也很多,但那份失落一直也沒能填補。

六、七○年代,留學生文學裡,沒有人不思念豆腐,生活中不分貧富貴賤都能享受它的純淨與素美。去國經年,養成了戀豆腐癖,回到亞洲街市,看到方板上擺放的新鮮豆腐,不管吃或不吃,就需要買它一塊,買了又因為未必吃,就面對不知如何處置的境地。朋友於是建議放冷凍庫裡做凍豆腐,吃火鍋、紅燒肉都可以加進去,但那已經損毀了豆腐質地,而且凍結的水分化解之後,就剩下老而乏味的豆腐渣。這買豆腐的習慣,一直也嘗試要戒,總也沒有成功,到頭來扔豆腐的心情,又是另一種愧疚。

有些食物很難喜歡,有些食物讓人忠心耿耿,豆腐想必是君子最愛。我若吃不到豆腐就魂牽夢縈,豆腐又是那麼清白淡雅,如果不靜心,不專情,吃不進去豆腐的內在,像一些氣質超凡的女子,不是一眼可以發現她的精采,而是日漸生情,不知不覺,發現的時候已經不可自拔,往後便難分難捨不離不棄。

人的一生裡當有一份感情如豆腐,愈久愈純粹。

許多喜歡吃豆腐的西方友人,泰半也都精於中國美食,他們都懂得什麼是美德,什麼是巧言令色,識得豆腐的蕙質蘭心。

紐約的新鮮豆腐是在韓國人的蔬菜店裡買的,一塊塊放水裡,硬梆梆的,不嫩也不鮮。或者超市裡裝在塑膠盒子,加了防腐劑密封起來,一兩星期放冰箱都不壞;也有註明不加防腐劑的,但一泡清水又如何維持豆腐的清新純潔?

紐約上城有個藝術家居住的小村子,音樂家、畫家、雕刻家……在那裡可以依自己的設計蓋自己的房子,莎莉的房子客廳中間是凹下的一個大方形,四周的邊就是座位,有一片牆和一扇窗是由蒐集的各色玻璃瓶砌起來的,光從那裡透進來,就成了綠的藍的棕的琉璃色彩,夢幻至極。

她每個星期三下午收到鄰近藝術家送來的自製豆腐,那是她固定的豆腐日。其他,星期二吃一根雞腿,星期三吃五榖雜糧,剩下的日子吃蘋果沾hummus(芝麻、鷹豆、檸檬、蒜頭、橄欖油與孜然粉打成糊醬)。莎莉活到九十二歲。

上西城百老匯街七十二街口,八○年代有家「四川帝國」,用芝麻醬拌豆腐以及茄子,兩道非常熱門的菜,那是愛芝麻又愛豆腐,加在一起便愛到了心坎裡,大冷天站在冷風裡等上二十分鐘也甘心情願。

倫敦朋友來依媚兒說,她在家用盒裝豆腐裡的水加菠菜做了湯,特別清香。聽了神奇,這麼清白的食物,恐怕也需要吃的心境。我一直沒試,當是偶然聽過不可重複的一首禪詩。

在日本友人蘇米家吃豆腐,一小方塊豆腐如玉在瓷碟裡,綴著綠色的抹茶粉,撒著切絲的紫菜,幾滴醬油露,墨黑與黛綠,詩意而美麗,盡是主人細緻的心思。

搖滾樂團取名「豆腐瑪菲亞」(Tofu Mafia),這麼柔軟嫩弱的食物卻跟黑手黨的黑幫形象並列在一起,說明的正是豆腐在現世的「酷」,以及食物之意識化︰如湯之名為Soup Nazi,飲食之政治化又稱Food Police,速食如麥當勞,反過來聲稱自己是食物警察偏執引導下的受害者。

紐約東村的「蕎麥館」,將豆腐與芝麻磨在一起做成芝麻豆腐,形似腐乳,味道卻綜合著豆香與芝麻,質感細緻綿密,已經是另一種產物,吃過了才明白豆腐之清純潔淨,無物可以取代。

有朋友嗜食豆腐,如果一個人去一個荒島讓他帶三樣東西,他選了書、音樂和豆腐。什麼都沒得吃而又必須吃,捨豆腐其誰的簡單與壯烈。

中國人吃了兩千年豆腐,說起豆腐的起源,不過是一個好吃的媳婦,看著翁家前腳出門去,她後腳偷偷倒了豆漿在缸裡,那缸裡不巧盛著酸菜汁,無意間造就了美食豆腐。以為應該是廟裡高僧或修道之人的神仙食品,原來如此尋常,不若日本烏龍麵之為僧人食品,充滿禪機與詩意。

有人發明家庭用製豆腐機器,只要把洗乾淨、泡過水的黃豆放進機器裡,加適量的水,開啟開關,出來就是現成可食用的豆腐。一般人吃豆腐的次數,大概也可比擬做夫妻的床笫吧,一週兩三次,或兩三週一次,看看個人的嗜好和口味了。豆腐也是那種一段時間沒吃,就變得非常可口美味,在沒有新鮮豆腐的城市,想豆腐也可以害相思!

古法做豆腐極其繁複,磨豆子是一番功夫,煮豆漿需要全神貫注,還要不停攪拌,否則鍋底容易燒焦,而且豆漿沸點低,一沸騰就溢出鍋外,分秒也不容你怠惰,還有濾豆漿、擠豆渣、壓豆腐等等繁複手續。豆腐這東西生生世世要吃下去,生活裡這樣的東西也不少,總也沒有什麼東西像豆腐那樣,吃不到就知道是離家既遠又長的緣故,因而也總有那麼一點失落的鄉情。

胡適少年離家求學,寫家書向母親報平安,提到豆腐,他在信的開頭這樣寫著︰「吾母︰自從昨天起,我每天早晨喝豆乳精一瓶,此物即是豆腐的漿,近年由學者考驗知功用等於牛奶,有大學生物學講師李石曾先生發起一個豆食廠,所出豆漿製造極乾淨,我所吃即此廠所造的……」

大學裡一個天天到女生宿舍門口癡心守候的男子,父母要送他去巴黎留學,他讀的是法文系,人特別帥也非常孤僻,跟法文有類似的習性。他出自一個文人世家,那時一般人都要去美國,他卻嚮往歐洲。

其實,歐洲距離我們比較近,連著一塊歐亞大陸,火車一直可以坐到北京,南下繼續可以坐到廣州,再下來就是香港九龍塘了,剩下的只是香港台灣之間短短的一個海峽。美國到台灣很遠,但牛仔褲可樂流行音樂好萊塢電影都先攻占了我們的思想與腸胃,以致我們與美國接近,枉費了荷蘭人在十六世界還占領過台灣。那時,美國還是印地安土著的天下!

那名要去法國留學的男子,一心想說服我畢業後跟他一起去巴黎。
我不懂法文,對巴黎沒有任何了解,彷彿只有一部費唐納薇的電影叫《巴黎落霧》,灰濛濛的大霧裡,費唐納薇悽迷憂鬱的眼神。但那並不足夠引領我進入那個國度,進而嚮往那裡的生活。我對未來還沒有清楚的去向。茫茫然地就問那個一心想要去巴黎的男子︰「去巴黎做什麼呢?」

賣豆腐!他這麼說。可是,他並不是一個習慣說笑話的人,所以那回答聽起來就成了一個既不詼諧也缺乏誠意的不是笑話的笑話。他從小自父親處學會針灸,有時還替班上同學扎針治感冒頭痛,很像一回事,一個方形的布包層層揭開,裡邊一排大小粗細長短不同的針,有的細長柔軟,一路扎進血肉裡的穴道去,不流血也不疼痛,就是悶悶的、痠痠的,或者麻麻的、脹脹的。我也讓他在印堂與眼窩邊扎了幾針,好像是為了一點感冒頭疼之類,或者為了增肥長胖;那時,我是個怎麼吃都胖不起來的病態瘦子,現代人夢寐以求的纖細,穿零號衣服,接近竹竿的瘦,硬板凳坐下去屁股會痛的皮包骨。

和那個要去法國賣豆腐的男子的戀情,一直沒有發展成氣候,歸根究底,和賣豆腐那樣的志向多少也有點關係。我無法認真將他當一回事,又不夠幽默到足以欣賞他的舉重若輕。

出國賣豆腐許久以來也許真是某些有理想的年輕人之遠見。豆腐可以當國寶,它是中國人偉大的發明之一,像法國的乳酪,義大利的橄欖油一樣,可以向全世界推行的健康美食,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吃的人也有福氣似的,帶著靈氣。

作家朋友白禮博就是個豆腐癡,最愛芝麻醬拌豆腐,他吃中國菜,到頭來也娶中國妻子,雖然這之間與豆腐並沒有絕對的必然性,但起碼,他懂得欣賞豆腐與女人。

終於,我又回到了一個有新鮮豆腐的城市,街市離住處十分鐘下坡山路,賣豆腐的女人家,兼賣黃、綠豆芽,也賣豆腐乾、炸豆腐、烤麩,沒事的時候她就坐在矮板凳挑黃豆芽,總是穿著素色衣褲,跟豆腐一樣簡單樸素。只有買新鮮豆腐這樣的事,在四方羈旅的生涯中,帶給我從未變更的喜悅。在西方買不到溫熱的,顫顫危危的新鮮豆腐,回到亞洲,在街市裡聞到豆腐清香,總是一種召喚與誘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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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7月12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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