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屍不會造成疾病大流行」的說法不正確

■石台平

中廣記者劉剛台北報導：外國專家說，死屍不會造成疾病大流行。

印度洋海嘯造成十幾萬人死亡，很多屍體開始腐爛，世界衛生組織呼籲受災國儘速掩埋屍體，避免疫情爆發。然而美洲衛生組織「泛美衛生組織」說，死屍不會傳染疾病，還建議受災國不要匆忙掩埋屍體，應該讓喪失親人的家屬，有機會尋找親人屍體。

「泛美衛生組織」顧問凡艾凡說，病菌跟細菌不能在屍體中存活，因此屍體不會污染水源跟土壤，所以不應該急著埋葬死者，而應該給喪失親人的人更多時間辨認屍體，讓他們心理得到安慰。

凡艾凡說，人死後，屍體暴露在外，血液中的病菌跟細菌立即死亡，不會傳染疾病，但她還是建議處理屍體的人要戴手套，避免碰觸死屍血液。

這次海嘯造成眾多死亡，印尼、斯里蘭卡、印度、泰國開始掩埋死屍，用推土機把數百具屍體推進去土坑掩埋，很多屍體是無名屍。

凡艾凡也許是從科學角度解釋，但人們一般認為，屍體腐爛會傳染疾病，導致疫情爆發，因此她的說法僅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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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廣這則報導，對於法醫專業，有相當程度的震撼與挑戰。經網路搜尋，找出原文稿對照之後，本人有以下之說明、更正與釐清。

說明：報導中建議受災國不要匆忙掩埋屍體，這是正確的，應該先做好身分辨識的紀錄（遺體編號、顏面照片、性別、體型、身高、齒列、體表特徵、留存ＤＮＡ檢體）。但是報導所提到的理由「應該讓喪失親人的家屬，有機會尋找親人屍體」，則是不妥。因為以台灣九二一地震或此次海嘯災難為例，全家甚至全村鎮的人都一起罹難，即或少數人僥倖逃過死劫，可能也傷重醫療中，他（她）何時能來認屍？他（她）的心智狀態能認屍嗎？所以政府權責單位（法務部法醫研究所）應事先制定災難遺體之處理原則與方法，臨事依法行政。

更正一：作者不是泛美衛生組織顧問。作者奧立佛摩根是倫敦衛生及熱帶醫學研究院的研究生（Oliver Morgan, who is a research degree student with the London School of Hygiene and Tropical Medicine），他同時是泛美衛生組織（The Pan American Health Organization, PAHO）及無國界醫生組織（Medecins Sans Frontieres, Doctors Without Borders）的成員。

更正二：「病菌跟細菌不能在屍體中存活」。某些病菌跟細菌不能在屍體中存活。

更正三：「屍體不會污染水源跟土壤」。屍體當然會污染水源及土壤。

釐清一：人死後出現的所有狀況均稱為「死後變化（postmortem changes）」，是法醫學極重要的基本課題。死後變化分為早期、中期與晚期；而中期與晚期死後變化可以簡單地併稱為腐敗現象。

腐敗現象之主要執行者是身體內原有的細菌。腐敗細菌與致病細菌不同，致病菌如腦膜炎雙球菌在宿主死後，很快消失，因此死後不久心血培養就轉為陰性，而腐敗細菌卻在機體死後大量繁殖。

參與腐敗的細菌甚多，開始主要為腸道內菌群和厭氧菌，例如：大腸桿菌（E. coli）、腸球菌（enterococci）、葡萄球菌、細球菌屬、厭氧莢膜桿菌（Bacillus welchii）、革蘭氏陰性厭氧菌等。以後，空氣和土壤中的細菌也大量入侵，如變形桿菌、枯草桿菌、馬鈴薯桿菌和綠膿桿菌（pseudomonas）等。這些腐敗細菌都可能造成環境污染及疫病流行。

腐敗細菌使腸內容物及身體組織分解，產生大量腐敗氣體，如戊酸、草酸、甲烷、氨、氫、氮、氧、二氧化碳、硫化氫及屍鹼（某些有毒）。

腐敗氣體產生的速度十分驚人，在體內聚積會形成屍綠現象（硫化氫與血紅蛋白的鐵結合成為硫化鐵）、理紋斑（死後血管網）及巨人觀（屍體膨脹）等。

部分腐敗氣體經口、鼻、陰道、肛門及身體創傷開口逸出體外，散佈於空氣中，稱為屍臭，是吸引食腐獸鳥昆蟲之主要因素。

屍臭逸出的同時，經常伴隨體內腐敗血水之溢出，即俗稱之「七竅流血」 ，易被誤認為中毒所致。

釐清二：美國的法醫在日常作業時，遇到面容破壞（火焚、切割、嚴重損傷）及遺體殘缺不全的案件，一般均由法醫藉由照片、齒列、Ｘ光片及ＤＮＡ等方法，主動做遺體身分的確認，直接將遺體封交家屬殮葬，並強烈建議家屬不要再審視遺體。理由之一，此時家屬對遺體辨識助益不大；理由之二，不看遺體，家屬腦海中仍然存留親人的美好影像；理由之三，看了破碎遺體徒增家屬悲痛，延長心理復健的時間。實務上，家屬肯定會被要求前往認屍，倒不一定是風俗民情因素，分攤責任的成分居多。

結論：不論是大自然災難（地震、颱風、水災、海嘯）或是人為災難（飛機失事、夜總會火災）均無從預估其發生之時間、地點及規模，所以臨事慌亂乃人性之必然，完全沒有必要搶著去當事後諸葛亮。但是，事前的充分規劃及民眾宣導，經常的救災編組演習，以及寬籌經費爭取參加「別人家」的災難處理，累積團隊的實戰經驗，庶幾可達法醫文獻所描述災難處理之最高境界 - - 亂中有序（orderly chaotic）。

（作者石台平╱前刑事局法醫室主任、戴德法醫事務所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