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一個你

文 / 駐歐特派記者胡蕙寧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路，可以想像哪天需要換腎的病人不必求等，直接就從實驗培育室中拿出自己「另一個腎」來，換上體內繼續活用嗎？在器官缺乏而因此盜取、盜賣氾濫的情況下，這無疑是一項被眾所期待的「福音」。

這個尚未被科學證實的「福音」，已經在生意人視為商機的鼓動下，出現先為剛出生子女貯藏臍帶血的行業。

臍帶血是指嬰兒出生後數分鐘由針筒自臍帶中抽取的血液，因為臍帶血內飽藏了幹細胞，據說一些歐美富有爸媽們願意支出約一千五百美元的代價，一出生就先為孩子的未來「存下幹細胞」，冰存在攝氏零下兩百四十度之下，以免將來幹細胞等醫療移植技術突飛猛進後，才發現自己的孩子「貨源缺乏」，國內陳總統女兒陳幸妤產下兩位小金孫，都有保留臍帶血供不時之需。

基因療法 醫學新希望

二十世紀末期生物與醫療科學的劃時代話題，非「基因療法」與「複製科技」莫屬，這之中幹細胞的發現，更燃起許多醫學禁區的新希望，從細胞來源、如何取得、界線何在、研究方向、如何體外培育與回置病體，政界、醫學、宗教與科學界都紛擾不休，而問題正涉及生命起源的道德討論，更是正反之間各持己見，跨到本世紀依然沸沸揚揚，連美國總統大選的兩派人馬都必須對這個研究問題「事先表態」了，可見其受矚目的程度。

二○○四年八月的歐洲醫療科學大事紀，就是英國新堡大學生命研究中心首開先例，獲得歐洲第一張准許「複製人類胚胎細胞」的官方許可證，也就是英國將與瑞典相同，複製科技也開放在人類醫療複製上，最高禁忌則依然遵行全球檯面上的傾向，不准複製人類胎兒，於是先將倫理道德兩邊放，科技競爭擺中央的全球評比下，英國將追隨該領域已知的美國公司與南韓漢城大學競爭團隊，加入「人體幹細胞複製在醫療領域」的開拓研究。

新堡大學生命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科斯特博士（Dr. Kist）接受採訪時指出，幹細胞的研究在醫療上之所以被寄望濃厚，在於這種細胞本身具有再生能力，並且有潛力發育成人體內任何一種器官的細胞，也就是說，幹細胞是人體約兩百種不同細胞的原始發展雛形，於是一些細胞壞死而無法再生的疾病，就渴望因為幹細胞的複製、培育與回置成功，期待治療像是阿茲海默症（老年痴呆）、癌症、巴金森氏症、糖尿病等目前醫術無法治癒的重疾。

更進一步的高度期待甚至是培植器官，也就是在某些器官壞死卻苦無捐贈或適合來源的疾病（例如需要換腎或換心的病人），渴望就從幹細胞培育出「自己的器官」來置換，如此寄望既沒有免疫系統的排斥問題，更減少「貨源缺乏」的困境。

科斯特博士說，在這裡生物科學家採用的所謂「醫療性複製法」，事實上與複製桃莉羊的方法完全一樣，只是「動機上」是為將來醫療使用而已，培育過程並無不同，也就是將病人細胞核置換到一個卵細胞中，被置換過的卵細胞因此含有病人自身的去氧核醣核酸（ＤＮＡ）在上頭，用此為基礎來繼續培育成該病人需要的器官細胞，可能是肝臟、腎臟或胰臟。

雖然要如何將幹細胞培育成一定的器官細胞，到目前為止都還是謎團一片，基於以上大膽的假設，幹細胞的複製培育因此成了生物界與醫療界的「革命新希望」，但是這種細胞的來源不但資源有限，而且還「理論與倫理都複雜」。

也就是複製細胞之間除了跨國性科技與醫療的激烈競爭外，還必須「與倫理相爭」，在這裡主要是指道德論與醫療論者的各持己見，尤其是在從胚胎取得的幹細胞複製上，德國前總統羅吾曾經在這場爭論上說到：「涉及人類尊嚴，豈有經濟容身空間」，問題就在於一個人體胚胎，到底要從何時才開始起算為「人」；而且當經濟也被很多人包含在「人類尊嚴」裡時，這個問題可就更複雜了。

英國是歐洲第一個允許人體胚胎複製的國家，自二○○二年起就准許取用十四天內的胚胎作實驗，也就是在英國的立法者眼中，十四天內的胚胎還不起算為「人」，在該國這類研究計畫都必須經由英國「人類繁殖與胚胎學管理局」的審核批准，許可證發出之後才准許科學研究。在美國、德國甚至還有最高當局直轄的「道德審核委員會」，專門用來界定生命科學研究客體「是否逾越人類尊嚴」的界線，也就是科學、道德、法律與醫療各層面都必須被顧及後，才可能放行研究作科學。

道德爭議 保守派抨擊

聯合國已經幾度論及是否該定出一套「全球性的禁止人體細胞複製規章」，但會中總是討論激烈卻難以獲得一致之見。其中英國、瑞典、新加坡與中國都主張「醫療性的人體細胞複製」應該獲得例外准許，而就在德國國會爭吵不休，法國也堅持道德論，英國卻搶先積極展現這方面的研究雄心，今年五月還揭開世界第一個「人類胚胎幹細胞庫」，專門庫存並過濾幹細胞的安全與品質之後，用來供應未來的研究治療之用。

歐洲在幹細胞、胚胎與基因研究的資助上嚴重出現爭議。德國、奧地利、義大利、葡萄牙與盧森堡反對歐盟作這方面的任何妥協，揚言絕不支持用他們繳交會費的歐盟資產來支援「任何違反其國內法令的行為」，除了以上國家，法國、西班牙、丹麥與愛爾蘭雖然沒大聲說話，事實上國內也是實行類似的嚴謹把關，歐盟內只有瑞典與英國在這些研究法令上採取所謂的「相對自由化」。

這些幹細胞被部分人士視為重疾的未來神丹，卻非常極端化的被另派人士攻擊是踐踏人性尊嚴，將人體當成研究客體的「自私表現」，反對派人士主要的論點在胚胎是人類發育的起始細胞，研究甚至摧毀胚胎生存權，正是扼殺一個「未來的人命」，與兇手無異，像是上述英國首創的人類胚胎幹細胞庫，就被批評是「死嬰的儲存庫」，這個問題就牽涉到幹細胞的「貨源」。

目前可知的幹細胞來源是「成人幹細胞」或是人工受孕多餘所不需的「胚胎幹細胞」。成人幹細胞是從成人身上某部位例如骨髓所取得，問題在於骨髓的幹細胞不見得可以培育成腦細胞，要回置到老年痴呆病症者的腦細胞中，可能成人骨髓幹細胞就無法達成想要的「培育與治療目標」。

而根據推論，胚胎幹細胞可能培育的固定器官細胞可能性，將比成人幹細胞的限制少些。這正是胚胎幹細胞被科學界認為「培育價值」可能高過成人幹細胞的原因。

目前在德國的研究圈，申請胚胎幹細胞進口必須獲得官方准許，理由之一就必須是「成人幹細胞無法達成目的，非用胚胎幹細胞不可」的醫療研究，德國目前的胚胎幹細胞把關嚴謹，也就是國內本身完全不能製造生產，只能申請進口，進口的胚胎幹細胞也必須是二○○二年一月一日前人工受孕後多餘的胚胎才准放行，用這種「折衷手段」來避免為研究目的而摧毀人體胚胎，兼顧道德與生物醫療科技的平衡。

於是在前有嚴令道德把關，後有美英資金的延攬招手下，德國境內的生物科技人才開始流失，德國科學團隊紛紛出走他鄉已經引起「德國即將落後」的憂心。

歐盟研究委員會目前依然禁止資助任何為實驗目的而摧毀人體胚胎，同意使用的胚胎必須是在二○○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以前所生產，幹細胞則必須是「已經現存」的才能夠使用。

在生物科學工作者的眼中，胚胎固然是人類起始的細胞，但是要從這麼一個細胞開始就當成「人」來保護，因此阻礙醫療可能救贖未來「更多成人」的病痛相比較，目的其實都是「為了人」，而到底哪種才「失衡」？更何況在全球法律傾向都不准許培育複製胚胎下，所利用的大都是人工受孕之後多餘的胚胎，這些胚胎不用也是必須丟棄的，拿來研究重大病症的治療，恐怕才不是浪費之舉。

漢城大學 成效最顯著

目前複製人類胚胎最有成效的國家，應屬南韓國立漢城大學，該團隊去年初就公佈，已經複製了三十個人類胚胎將供醫療研究使用，他們是從十六名女性捐出的一般細胞結合其兩百四十二個卵子所篩選獲得，這項研究的公佈一舉讓南韓成為培育「複製人類胚胎」的優勢國家。

在幹細胞取得之後，培育是下一個大學問。如何將這種「細胞雛形在人體外」栽培成既定的器官細胞，像是肝細胞、腎細胞、心臟細胞等等，中間還有許多「變化無窮的密碼」待解。目前理論歸理論，頂多也只能在基因排序與人類接近的老鼠身上作實驗。

而就算複製、培育、回置等手續在老鼠實驗上通關，人體因為不能被當作實驗客體，這些在老鼠身上證明可行的實驗，到底能否就適用在人體，這整個過程都還需要許多時間與檢驗來證明。

另外，就算能夠破解密碼真的培育出指定的人體器官細胞，接下來的「回置病人體內」是否真的將沒有免疫系統的排斥問題，或是回置之後就可能解決病體缺陷，發揮正常器官該有的功能，目前都還處在長路遙遙一大段的推論階段。

醫療複製在經濟、科技與道德的天秤上還在權衡重量，但是小到約十個才有一根頭髮寬度的幹細胞，其醫療價值即使尚未證實，卻很弔詭地已經在醫技廠商的關注、科學研究的投入與教會等人士的喧嘩爭議中，被廣泛地期待與渲染，搶先一步登上明日之星的寶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