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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別的形式─上
◎楊美紅 圖◎崔永嬿
星期天的早上,冬陽升的比平常高一點,天空看來也比平常遠一點。
有許多人準備到外頭走走,王偉也是其中一個。
但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城市裡到處都是人,週一到週五上班的不自由,全靠週末的血拚、踏青、賞花、唱歌、看電影來發洩,這就是城市的生活。
人們永遠在壓力與解脫之間尋找平衡。這也是KTV、電影院、三溫暖這類密閉空間到處林立的緣故,人們在裡面盡情的發洩、放鬆,好似回到母親的子宮。
即便如此,在這個大城市裡,他不知道有哪一個地方適合他去。
以前,他可以大啖美食,異國料理更是他解除壓力的妙方,但現在他早已付不起一餐千元的Buffet。
對他而言,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這是他呆坐一早上後的結論。
王偉是個失業的人,但他曾經是個五十歲的業務經理。
對於一個中年失業的白領階級,有許多地方是不適合的。
後來,他決定去動物園,以他這樣的年紀,少有認識的人會在那裡出現。
當他還是上班族的時候,他每天開一小時的車從家裡到公司,或從公司回家裡,他習慣開著收音機,聽一點音樂,一點新聞,他知道城市裡有座動物園,大人小孩大排長龍只為了看無尾熊與企鵝,人們為牠們命名、為牠們辦寫生比賽,甚至為死去的小無尾熊與小企鵝哀悼。他有時想自己恐怕是城市裡唯一還沒看到無尾熊和企鵝的人,這一點,讓他感覺彷彿不曾存在於在這座城市。
現在,他終於不必陪老闆和客戶在高爾夫球場揮桿,這也許是件好事,他可以去趟動物園,可以搭上無尾熊列車抵達動物園,可以在那裡為自己買個企鵝玩偶。可以證明自己正居住在一座城市裡。
星期天的動物園裡,人比動物還多。
門口前的攤販,有賣冰淇淋、烤香腸、棉花糖、雞腿便當、熱狗,還有幾攤擺著遮陽帽、米老鼠氣球和上緊發條的玩具。
「來喔,一頂一百塊,沒俗免算錢。」賣陽傘和帽子的小販,坐在圍牆邊喊著。
「好吃的便當,好吃的雞腿便當,一份五十塊。先生,你要幾個?」
「一個就好。」王偉掏錢買了一個便當,放進白色塑膠袋裡。
他還買了一份熱狗,一頂鴨舌帽。等到他進去動物園時,已經接近正午時分。
他走向無尾熊區,一邊排隊一邊匆匆吃完手上的東西。
兩隻無尾熊分別待在兩棵樹上,樹不高,樹葉也不多,沒有什麼分枝,感覺很單薄,更奇怪的是兩隻無尾熊和兩棵樹被一間水泥建築物給包了起來,只留下一整面觀賞用的玻璃窗。兩隻無尾熊像兩條魚被擺在水泥做成的水族箱裡,四周空空蕩蕩,沒有雜草、昆蟲與微風,也許在那裡面,也聽不到任何一絲外界的聲音。
「好像監獄啊!」王偉這樣想著。
在人類為牠們設置的灰色保溫箱裡,無尾熊繼續沉睡著,彷彿從未意識到人工化環境所帶來的不協調。
他感覺有點失望。他想像無尾熊應該待在枝繁葉茂的尤加利樹上,而人們應該在遠方用望遠鏡看無尾熊的睡姿。
然而,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在這裡,在這座城市裡的動物園,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這裡,人們過於習慣近距離的窺看,爭先恐後的想擠到最前面,結果一切反而更模糊。
他開始有點遲疑。甚至想回家。回家做什麼呢?他不知道。
失業後的生活,只能用一片空白來形容。最初的三個月,他很積極的尋找工作機會,把PDA裡的聯絡電話都打了一輪,希望過去的人脈能發揮效用,親戚朋友那邊也都知道他的狀況,也答應幫他找個好工作,到最後看報紙、上網登錄資料都做了,雖然也面試了幾家公司,但都毫無結果。唯一一個例外的工作機會,則要派駐上海。
前進大上海,並沒有什麼不好,但在他興沖沖要搭機的前一晚,總公司卻宣告惡性倒閉。那天晚上,他盯著電視新聞,久久無法置信。
之後,又過了三個月,工作仍不見著落。其實他大可和對門的老王一樣,去當個大廈管理員,整日盯著電視看。
但一想到自己曾經是個業務經理,在商場上殺進殺出,他就無法放下身段。
他心想:「以自己這樣傑出的資歷,怎麼可能找不到工作?」
奈何大環境不景氣,大部分的外資都撤走了,這樣的想法到頭來只折磨到自己。
每天,他早上九點起床,九點半吃完早餐,十點看HBO,中午吃過午飯後,小睡片刻,兩點練瑜伽,四點學烹飪,偶爾在自家陽台弄弄園藝,天氣好的話就在附近走走,住在上千萬的大廈公寓裡,該有的設備與課程都有了,他其實一點也不煩惱時間該怎麼打發,他也有能力好好安排生活,但一想到積欠的房貸、贍養費、信用卡帳單、大樓管理費……他的胃就不由得緊縮起來,壓力像吸滿水的海綿,沉沉地在心裡膨脹,他感覺胃酸的分泌愈來愈多,愈來愈急,漸漸形成一個漩渦在他在腦海中翻騰。
「噁……」他吐了一地。
周遭的人群紛紛閃避,王偉靠著樹幹,努力壓抑惡心的感覺。
他站在樹下,看著熙來攘往的人們,感覺到自己的孤立,他無法融入這個動物園世界。他的家族裡沒有正在念國小的小孩,他沒有推著嬰兒車,沒有打著陽傘同行的女伴,沒有手拿可樂、爆米花,沒有一群人在他身邊。他單獨一人,在動物園嘔吐。
陽光讓人有點暈眩,他感覺自己是座曝曬過久的小島,身上的岩石滾燙,島上空無一物,四周是無止盡的海洋。他渴望能聽到潮浪捲上沙灘的聲音,渴望聽見海鳥盤旋在空中,渴望一點寂靜的聲音。然而,他現在只能聽見嗡嗡嗡的喧鬧聲,動物園裡到處都有人在說話,但他不知道人們在說些什麼,他想像人們應該在談論天氣,談論看到的動物,或者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生活雜事。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為了無尾熊還是國王企鵝?事實上,他正往山後頭的企鵝館前進。
園裡的清潔人員戴著口罩,一手拿鐵夾,一手拿著垃圾袋,走到王偉身邊。
「先生,你沒事吧。」婦人好心的問著。
她長的矮矮小小,儘管全身上下裹得緊緊的,但眼睛周圍的膚色黝黑,聲音沙啞低沉,年紀約莫四、五十歲。
婦人蹲在樹下,掏出身上的小鏟子,挖了一些土蓋在那灘黃色的嘔吐物上。她接著站起來,把手上的東西往旁邊放,從身上掏出了一包菸和打火機。
「先生,要不要來一根?」
王偉看見婦人的眼角,笑起來的時候有好幾條魚尾紋,但卻不讓人討厭。他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天氣真好啊。」婦人說。
他吸了一口菸,笑著說:「對啊,很適合出來走走,透透氣。」
婦人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看著前方,遠方有山,動物園就在山腳下。
她把口罩拉了下來,露出了整張臉,黝黑而布滿皺褶的臉。她點上了菸,也幫王偉點了菸,她張開嘴巴吐煙,嘴裡是有著菸垢的黃褐色牙齒。
「先生,你是台北人喔。」她說,沒有什麼試探的味道,像是只為了印證她的猜測。
「欸。」
「可不可借問一下,台北有什麼所在好玩?」
王偉一時回答不出來,如果他知道台北哪裡好玩,那他就不會在這裡了。
「啊,你來台北多久?」
「兩年啦,沒有很久,下禮拜我朋友要上台北找我,很煩惱要帶她去哪裡玩。」
「你們可以去逛百貨公司,坐捷運就可以到。」
「啊,逛百貨公司沒啥意思,到處都有百貨公司。再說,我們只會看看,也不敢買那麼貴的東西。」
他感覺有點無奈,這麼簡單的問題,平常人不用花費什麼腦筋就可以回答出來的問題,他竟覺得萬分棘手。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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