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社會的負擔？

■盧俊義

有一位特教老師遇到從前高中時代的校長，老師是當年學校的資優生，校長很高興，於是問學生說：「你現在在哪裡工作？」

老師：「我在一家專門收容重度殘障學生的學校教書。」

校長：「唉，你怎麼會去那樣的地方工作？就算你用心教了他們，你又能改變他們什麼呢？」

老師：「咦，校長，你是從事教育工作的，且在教育界工作這樣久才退休下來，怎會講這種話？」

校長：「你看你在學校的時候，那時我就主張教育應該要採資優菁英制，讓優秀的學生多點機會出頭，這樣，我們的社會才會進行得快。像這些智障者，再怎麼教，都是沉重的負擔，付出再多，也不會有什麼用。」

這位特教老師聽了之後很難過，不再跟校長繼續講下去，只說「有一天你就會知道」這句話後，就匆匆地向校長道別離開。其實，她心裡是在想：當有一天校長的親人中有人成為多重障礙者之時，就會明白什麼叫良心了。當然並沒有說出口。可是她心裡確實是很傷心、難過，怎麼想也想不到高中時代自己最尊敬的校長，竟然會有這樣嚴重偏差的觀念。

不久前，這位傷心的特教老師來找我，這樣告訴我說：「盧牧師，你知道嗎？我當年就是以第一志願考進理想大學，並且填寫的第一志願就是社工系。校長還曾為此事找過我談，要我改填外文系。但我不肯，他還跟我父母遊說呢！但這二十多年來，我就從這些孩子的身上看到所謂真實、純潔。我也發現真正會感恩的人就在這些有嚴重障礙者的心中，他們雖然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也常會為了要說一句『謝謝』而花了許多時間才硬拼出清楚的口音來。但為此他們已練了整個晚上，連睡覺時都會哼出聲音。可是，你會感受到這是他們心中真實的話。而我們的社會是隨處可聽到『謝謝』這句話，但是真正從心底發出來的又有幾個？我真的想不通，當一個人心中沒有愛，特別是對那些弱勢者沒有憐憫之心時，就算擁有一流的腦袋，對我們的社會又有什麼意義？」

其實，真正給我們社會帶來負擔的並不是這些重度殘障者，反而往往是那些作奸犯科的所謂社會菁英；他們才知道怎樣掏空公司的財產；他們才有辦法走法律漏洞，歪了錢卻讓全體國人去負擔，而司法對他們又無可奈何；他們會說好幾種外國語文，可是講出來的話卻沒有幾句是可信的；他們遊走世界各國，出入頂級飯店，接觸的都是達官顯要，談的都是大事業，但他們心中永遠都不會覺得滿足，只想要再多撈一些，即使因此使許多投資者家毀人亡，也是硬幹下去。他們當中甚至有的還認為開公司，是在救濟社會失業者；國家繁榮就是靠他們繳納龐大的稅金才有的。在他們身上想要找到真材實料的東西，大概只有穿在身上的衣服和配件是名牌，以及昂貴的進口轎車吧。

約翰福音第九章記載一則故事，有人看到一位生下來就瞎眼的人，他們就問耶穌有關這個人是否犯了什麼罪才導致如此？耶穌說：「他失明跟他自己或他父母的罪都沒有關係，而是要在他身上彰顯上帝的作為。」沒錯，真的是這樣！就在這些殘障者身上，我們看到許多卑微的人用全副的愛心投入照顧，也因這些人的愛，才使我們社會看到愛的溫暖和生命的亮光，讓我們感受到人性的可愛，以及生命存在的盼望。若是沒有這些人對苦難者發揮出來的愛，我們的社會即使擁有再多財富、先進尖端科技，和繁榮的經濟，到頭來還是會覺得心靈空虛，甚至是感到活著沒什麼意義，因為內心並沒有真實的平安。更嚴重的是，許多看起來身體健康、腦袋一流的人，心靈卻是殘缺不全，甚至嚴重到難以修補，就像這位退休的校長一樣。

（作者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