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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正典
史蒂芬.金的創作生涯--下
◎傅月庵
圖◎歐笠嵬
通俗文學屬於「黑暗的一半」。就史蒂芬.金而言,現實似乎就是這樣。一九八六年,他出道十二年,早已家財萬貫,名利雙收,在美國文壇上,卻像個新興暴發戶,只能孤芳自賞。代表主流的「美國國家圖書基金會」(National
Book Foundation)從來不曾正眼看待過他,別說作品入圍「全國書獎」什麼的,就連每年的頒獎典禮,冠蓋滿京華,也從來不曾寄張請帖給他:你想來,就自己掏錢買餐券吧!斯人獨憔悴的史蒂芬.金或許因此氣不過,決心換跑道再出發。這一年裡,他公開宣布放棄恐怖小說創作,轉向較無門戶之見,始終很肯定他的努力的科幻、奇幻小說——這時的他,早獲得代表這兩類小說創作最高榮譽的「雨果獎」(Hugo
Awards)、「盧卡斯獎」(Locus Awards)跟「世界奇幻文學獎」(World Fantasy Awards)。
正直體面,甚至是高貴的
此消息傳出後,「金迷」一片譁然,堅決反對,抵死不從。靠他吃飯的那些影視人士,更不用說了。其情況恰恰合了一句台灣諺語:「扮戲的要散,看戲的不肯散。」最後,史蒂芬.金或許拗不過書迷的熱情、本性的呼喚(calling),以及,也很重要的,白花花銀子的誘惑,寫著寫著,還是回到恐怖小說這條道路上來了。一九八七年,他寫出了《慘不忍睹》,後來搬上銀幕,改名《戰慄遊戲》,那個被狂熱女書迷所綁架、刀斧加身、硬逼他照著她之所愛寫作的暢銷作家,相當程度上,當是反映了彼時史蒂芬.金的內心感受吧。
被「綁架」了的史蒂芬.金,一如胡適口中的「過河卒子」,退既無可退,只得拚命向前。向前的方法,除了更細膩、更講究創作技巧,多些「人性心理」,少些「血腥暴力」;多些「凡夫俗子」,少些「特異功能」之外,他也重拾短篇小說,在《紐約客》(The
New Yorker)上發表小說,證明自己的才華。甚至,從「雙日」(Douleday)到「維京」(Viking),再到「史逵布納」(Scribner),一路更換出版社的軌跡,也說明了他愈來愈「嚴肅」的態度。(一九九六年,他以〈黑衣男子〉(The
Man in the Black Suit)摘下代表短篇小說最高榮譽的「歐亨利獎」,算是這一連串努力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不平則鳴,只要有機會,史蒂芬.金總不惜口角干戈,也要跟人辯論到底:「大眾小說」絕非「垃圾」的代名詞,受歡迎未必就不是好文學!
一九九一年,美國筆會通訊針對「通俗文學」與「嚴肅文學」的分野進行討論,小說家烏蘇拉.珮琳(Ursula Perrin)寫了一封信給筆會,公開說:「我寫的是『較好的』小說,意思是說,我不寫羅曼史或恐怖小說或推理小說。」這段話激怒了史蒂芬.金,他疾言厲色地反駁,就算暢銷小說也分千百種,其中有好的,也有壞的,「他們中間某些人的作品,有時或經常充滿文學性,且全都是講故事的好手。而這,使我遠離了平淡無趣的生活……豐富了我的閒暇時光。這樣的創作,在我看來,始終是正直體面,甚至是高貴的。」哪能一槌定音,妄定優劣呢?
「只有好小說跟壞小說之分,沒有嚴肅文學跟通俗文學之別」,史蒂芬.金想說的就是這個。然而,一如前此所有關乎此一主題的討論,這次的爭論,還是各自表述,難有交集。原因是,此事表面雖僅關乎「嚴肅文學」跟「通俗文學」區分的合理性與否,但,問題底層,除了文學典範的更替、文學史的流變,例如狄更斯如何從通俗多產的通俗文學作家,一變而為今日英國文學浪漫主義派的經典作家;或T.
S. 艾略特的《荒原》跟喬哀斯的《尤利西斯》如何形塑現代主義,而將小說帶入到「晦澀難懂才叫文學」的窄胡同等等,事實上,還涉及二十世紀以來的文化變遷,例如寫作的商業化、出版的娛樂化、文化霸權的攻防,甚至人性的本質,絕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講得明白的——「道假諸緣,復須時熟」,典範的更替,豈是說換就換的?
最後的肯定
一九九九年,史蒂芬.金慘遭車禍,倖得大難不死。二○○○年出版《談寫作》(On Writing),頗有為自己一生蓋棺論定,薪傳後人的意味。二○○二年夏天傳出他罹患老年黃斑病變,恐有失明之虞;到了冬天,他又說要急流勇退,即將封筆了。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顯示長日將盡,時不我與。大師一輩子念念不忘,希望能在美國文學史上立塊碑,好向老校長證明自己沒有糟蹋天分、沒有浪費時間、不是寫些垃圾的心願,眼看是無法完成了。誰知就在這個時候,「美國國家圖書基金會」竟然宣布,他獲得二○○三年全國書獎的「終身成就獎」,理由是他的作品,「繼承了美國文學注重情節和氣氛的偉大傳統,體現出人類靈魂深處種種美麗的和悲慘的道德真相」。
史蒂芬.金終於收到請帖了,而且是上台領獎的請帖。消息傳出,美國文學界彷如被捅穿了的馬蜂窩,群情沸騰:不屑者有之,陰謀論以對者有之,鼓掌叫好者有之,爭論持續一個月,從報章雜誌一直延續到頒獎會場。保守派大將,一輩子宣揚「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不遺餘力的耶魯大學教授哈洛.卜倫(Harold Bloom)開砲直斥這是「可怕的錯誤」,因為史蒂芬.金「根本不是個好作家。」「他的作品,過去被稱為『廉價驚險小說』(Penny
Dreadful)。就是這玩意兒,他們竟還相信裡面有什麼文學價值、美學成就,以及啟迪心智的思想,這只能證明這群評審都是白癡!」著名文學評論家列夫.格羅斯曼(Lev
Grossman)則在《時代週刊》寫了一篇〈老金萬歲〉(Long Live the King),大力聲援史蒂芬.金。他認為「史蒂芬.金的努力,不但是誠懇的,而且是勇敢的。」「下一個文學浪潮,不會來自高雅處,而是來自低俗處,來自藥房架版上那些用燙金外包、封面軋花印字的平裝本。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繼續讀你的吧。這場變革不會讓聖徒們為之歡呼的。」
聖徒不但沒有歡呼,還當面「吐槽」史蒂芬.金。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頒獎典禮於紐約舉行,史蒂芬.金不顧肺炎感染,抱病出席。還花了七萬多美元,大手筆包下六張桌子,邀請同為暢銷作家的好友譚恩美、約翰.格里遜參加,也給他們一張免費的請帖。他誠懇呼籲「在所謂『通俗小說』與所謂『嚴肅文學』之間,建立起溝通的橋樑。」然而,以《大火》(Great
Fire)一書贏得該年度小說獎的七十二歲老作家雪莉.赫札德(Shirley Hazzard),卻不買這位五十六歲小老弟的帳,不但告訴美聯社記者,自己從沒讀過史蒂芬.金的小說,還當著九百位來賓面前,老實不客氣地說:「就算給我們一份當前最暢銷的書目,我也不認為,我們會從中得到更多滿足。」「我們的這些愛好是嚴肅的,我們有自己的直覺、個性,我們知道自己該讀些什麼。」
在可預見的將來,「通俗」與「嚴肅」之間的文學戰爭,只怕要再繼續僵持下去。史蒂芬.金還看得到,但未必還會去淌渾水,與人對罵。畢竟,他也已掙得他最想要的那一塊功碑,對老校長有交代了。就一位終身致力寫作,花了三十年功夫,寫出四十本小說和兩百個短篇小說,作品被翻譯成三十三種語言,發行三億本,被譽為「每個美國家庭顯然都有兩本書,一本是《聖經》,另一本八成是史蒂芬.金作品」的作家,要說這不是「終身成就」,也實在太牽強了。誠如「美國國家圖書基金會」主席鮑德溫(Neil
Baldwin)在宣布史蒂芬.金得獎時所言:「我們要以更廣闊的角度來看什麼是文學。」假如我們放寬視野,不堅持「作者之死」,而將「寫作的態度」視為文學最基本要素,那麼,文學世界或將更多元富饒、平易近人一些。而史蒂芬.金在《午夜禁語》(Four
Past Midnight,1990)序言裡的這段話,也顯得更有意義了:
我依然喜歡好故事,愛聽好故事,也愛講好故事。你也許知道(或在乎),也許不知道(或不在乎),我出版這本和下面兩本書,賺了大錢。如果你在乎,那你也應該知道,在「寫」(writing)這件事上,我並沒有得到一文錢。正如其他自發性的事情一樣,寫作本身是超乎金錢之外的。錢當然是好的,不過在創作時,你最好不要太去想錢。這種想,只會讓創作過程便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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