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本土意識

■盧千惠

一月九日禮拜日，早上到高田馬場教會做禮拜。好冷的一天。下午，我們到處在兩國的國技館看大相撲。先到理事長室向北之湖敏滿前橫綱打招呼。問他有沒有來台灣公演的意願。

日本人愛好相撲 - 聽說是有一千三百年傳統的國技 - 帶有愛國氣味。相撲本來是由天皇主祀，祈求五穀豐收的祭神儀式。兩力士相對，高舉左右兩腳交替用力踏地的暖身運動，有驅逐地下鬼神的意思。開場日，從早上就有觀眾入場，在廣大的國技館內遊覽。他們可以觀賞江戶時代的「茶屋」，喝茶食便當，去鼓勵和自己同縣市出身的力士。當天皇、皇后入場，奏出國歌，人們自然而然地起立，兩位向民眾揮手時，全場的氣氛high到最高點。

民眾的歡呼、揮手，相機的閃光持續了很久。這場面，已經擺脫過去軍國主義的色彩，沒有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神聖化天皇的意念，和民主主義社會愛戴皇室的西歐國家一樣。皇后美智子看來高雅謙虛，是日本女性學習的典範。他們進場後，沒有再次驚動他人，觀賞到最後才靜靜離席。

我對相撲不很熟識，但是到場觀賞，看到力士們按照規矩一板一眼地擺架式，照「行司（裁判員）」的指示重複數次，兩將四眼互相凝視，連我的情緒也開始緊張、升高。一聲「哈葵躍意」，兩魁梧的身體相撲，在大眾注目之下盡最大的努力打倒對手，勝負決定在轉瞬間。當然一勝一敗，敗者淡淡地走出，勝者領獎。領獎金時用右手比畫「心」字，表示感謝。我發現，有不少外國籍的力士，並且現時唯一被允許在腰間縛粗繩標示「橫綱（冠軍）」的是蒙古人朝青龍。他身高一八四公分、體重一四○公斤。在優勝者名單中，有蒙古人白鵬、旭天鵬、朝赤龍、旭鷲山、安馬、時天空，也有俄羅斯人露鵬、保加利亞人的琴歐洲。幾年前在日外國人中流傳，常勝力士的小錦因為是外國人，「橫綱審議會」固執地不讓他升級成橫綱。這流傳招到國內外人士的顰蹙。保守的相撲界給朝青龍橫綱的頭銜，再一次證明任何人為的力量擋不住人類朝向自由、平等、正義的潮流。不只是制度，日本人對外國力士的歡呼、奧援，讓我感受日本真的變成很開放的國家。

十八歲的時候，我有幸來日本留學。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只十年，當時的東京街頭，如新宿、澀谷、池袋，還有被美軍轟炸的痕跡，正是萬物待興。學生穿著樸素，生活勤儉，認真讀書，對受創傷國家的前途抱著深沈的責任感。日本人運用他們的智慧、勇氣和規律，創造出新的、愛好和平的國家。新的不意味捨棄舊的，反而是在古來的文化加添國際文化；這讓日本人在走入國際社會的同時，安穩地站在日本本土意識之上。那天，我過了很有日本味的禮拜日。

（作者盧千惠╱駐日代表許世楷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