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才是「民族光榮」？

■敏洪奎

古典名著水滸傳裡，寫到主角宋江犯罪流配，起解途中碰到落魄拳師流落街頭賣藝，同情下贈他一錠銀子，拳師大為感動，覺得這位客官人在落難，仍有俠義助人之心，乃唱出四句厘詩致謝，其中一句是「慣使不論家豪富」，意思是用錢慷慨漂亮，不一定是要豪門巨富人物才能。

近年台灣整體情況並不好。經濟衰退尚未復甦，九二一創傷猶未平復，年來政局也是動盪不安，再加上偉大祖國五百枚飛彈牢牢鎖定，可以說是人在難中。但最近南亞發生大天災，小小台灣認捐善款竟也不落人後，也可說是慣使不論家豪富，讓我很以身為台灣人為榮。

但這也不免令人聯想起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才是所謂民族光榮？是以武力恫嚇攻擊別人，成為區域乃至世界霸主，還是樂善好施，努力盡到地球村一份子的責任？

某些所謂中國人或泛華人，在這方面的思維和心理狀態，有時會讓人感到很困惑也相當憂心。

我有一位統派好友。每逢談到中國武力日形壯大，他都會眉飛色舞，彷彿是與有榮焉，如數家珍一般，一下說中國導彈可以毀滅日本多少都市，一下說中國洲際飛彈能夠射及洛杉磯、西雅圖。甚至將來中國可能嚇阻住美國不敢介入保護台灣，他也似是得意過於擔憂，在他的腦筋裡，大概這就是民族光榮揚大漢天威。

我在海外工作期間，有幾位中國大陸籍同事，談話間也常愛提起中國進軍「教訓」越南，乃至以中國現有武力，是可以擊敗印度、南韓這類話題，說來也是津津有味，和那位統派好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複製人。

這個奇異現象，真令人既沮喪又憂心。為什麼一個個在其他方面都很正常的人，會整天把打打殺殺放在頭腦裡，視作民族光榮的表現？為什麼我所接觸到的美國、日本、印度等各色人種朋友，從來不把攻打毀滅他國當作話題？如果所謂中國人或泛華人心態普遍如此，將來一旦中國真正強大，對整個世界甚至中國自身到底是福是禍？這是一個值得狂熱大中國主義者深思的問題。

一個國家也正猶如一個家庭。如果一個家庭的成員，整天吹噓的盡是我老哥能打斷厝邊老張的腿，我老爸能捏死鄰村李伯伯，這會不會就是一個問題家庭？就算他們真做到了這些事，則這又究竟是家庭光榮還是家庭之恥？家庭如此，國家的表現，是否也該是同一標準？

像瑞典、瑞士、紐西蘭，雖然只是中小型國家，政府民間財力也都有限，但是他們在國際慈善濟助方面，表現得有聲有色，絕不比某些只知道擴充武備不知要對付誰的大國差勁。恐怕這才是真正的民族光榮。

或許有人會說，中國人或泛華人這種心理傾向，是過去飽受列強欺凌的結果，要怪也要怪所謂帝國主義者。然而世界近代史、現代史上，三大洲比中國遭遇更慘的國家民族也不少。法國就在百年之內三次被德國逼到亡國邊緣，俄國也曾在二次大戰裡被納粹屠殺掉十分之一人口，一些亞非國家以前遭受的欺壓更不必說。但人家都能保持正常心態，沒有滿腦子打打殺殺。所以所謂帝國主義說不是一個合理解釋。問題的核心，會不會是在於教育？我們縮小範圍只談台灣的教育。我國的教育內容，是不是仍染有太濃厚威權時代乃至專制時代沙文主義色彩？是不是仍在灌輸唯我獨尊，老子天下第一思想？是不是仍把征伐挫辱別人當成所謂民族光榮？

美國白人過去大量屠殺印第安人，澳洲移民也有迫害凌虐原住民的紀錄。現在他們都能發出內省懺悔，不再把這種事當成光榮，而展現出現代文明社會思維。我們的歷史教材，若仍停留在所謂開疆拓土揚大漢天威階段，教育出來的青年，又怎能期盼他們不成為褊狹狂熱份子，動不動就高喊槍斃人揮舞國旗打人？

最近社會各界，為了中國史、台灣史教材份量一事頗有爭議，但未見有人提及我們的中國史教科書，是否仍殘留有傳統沙文色彩，仍然以矮化醜化不同民族自我炫耀，仍然把震懾臣服別人視作民族光榮。

台灣現在存有各種程度不同統派或獨派，是大家要接受的現實。但統派朋友至少要認識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民族光榮，唯其如此，才能作為一位現代社會文明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