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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黃寶蓮 圖◎歐笠嵬
大師與達拉---上

 他身上那一件廉價的人造纖維夾克,看起來並不保暖,但是穿得很合身,也看他經常穿,他習慣縮著脖子,總是一種寒冷瑟縮的狀態,因為瘦,看起來就單薄,身上還有一股雞湯味,腳底總是沾滿塵埃,鞋子破破舊舊,腳掌也非常窄小,給人奇特的聯想,好像馬戲團之類的奇人,他的頭形扁平,頭髮薄薄一層,服貼在頭顱上,一點也不敢造次的乖順。

 有人有氣派,有人有氣質,有人有個性,有人有霸氣,有人和氣,有人面善,有人面惡,他是一種陰性、隱形、不注意就非常容易被忽略的一種人。但是,他以另一種方式,孤獨而且醒目地存在著。

 當整條街都熄燈入睡以後,他家的廚房窗口總是亮著燈,夜裡醒來小便的鄰居,總會看見他在靠窗的水槽前專心洗菜、煮食,爐子上冒出騰騰油煙。他在為他無時不感到飢餓的女人煮食消夜,春夏秋冬。

 他的女人,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總是穿一件灰黑外套,一年四季從沒有更換顏色,無視於環境變化,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子,雙眼直視,脖子僵直,木偶般移動著機械的腳步,絲毫沒有生氣,很難說她心裡有什麼怨氣或委屈,鮮少看見她的笑臉。

 但是,必定有某種偏執或頑固,讓她一個人走路的時候,經常煞有其事地自言自語。她說:Because-I-saw-her-and-Tuesday-again-and-I- saw-her-and-again-and-because-and-when-I-saw-her-and-Tuesday ……
因為星期二看見她再一次星期二因為當我看見她星期二又看見 ……似乎她就擁有那麼幾個單字,反反複複用來造句,造來造去就是那麼幾個單字重重疊疊,但是,她還是樂此不疲,那個沒有章法的句子幾乎就成了咒語,彷彿有一天真的會發生法力,產生奇蹟……。

 她整個人就在自我封閉的神祕空間裡,和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這樣的女人,還有殷勤體貼的男人如此悉心照料,只能說是她的運氣,要不,就是那男人愛得深切,迷信的說法,那是她前世修來的福氣,也就是他上輩子欠她的債。

 在那種瑣碎的細節裡,於是有一種深刻令人動容:那樣的男女,彼此相互成為了對方的德性。

 生活是在這樣的尋常裡衍生成一種規律,經年累月,規律成了某種不可更改的慣性,他們在那種慣性裡獲得一種安全。

 直到有一天,郵差送來一封貼著梅花郵票的航空信,信封上的地址是三十多年前居住的台北市,內容是市政府有關單位將籌辦的一個紀念畫展,主題是五、六○年代現代主義派畫家作品的回顧展。

 收件人勞天林如夢初醒,不知道過去的日子找回了自己,還是眼前的生活迷失了過去,在記憶與現實之間,是一個無法銜接的斷層,使他在面對著來信的當時,困惑又恍惚,彷彿被切割的兩個自己,終於需要粘合在一起,但是質地、裂口與年份都不再適合,接回去恐怕是另外一個第三者。

 回到一九六○年、二十七歲的台北,勞天林得天獨厚,寫現代詩、畫抽象畫,每一次展覽就得到同行矚目,一參賽就奪得國際版畫大獎。出生書香世家,兼有浪蕩不羈的壞習性,留著一小撮山羊鬍子,叼一根新樂園香菸,是當時繪畫界的風雲人物。

 他沒有當兵,因為體重不足;體重不足,因為熬夜打麻將;打麻將為的是削減體重,終極目標就是逃避當兵。逃避的理由並不是反戰爭、反暴力的人道緣由,不過是他母親害怕唯一的兒子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無人可以傳宗接代。勞天林本人也不同「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自虐性悲劇邏輯。

 往後,他在生活中不肯面對挑戰、不願吃苦,以為一點小聰慧可以徊避生活的不順遂,終究導致一生的一事無成。

 在他年輕的時代,繪畫環境的保守與政治的制約,畫家的作品可以隨意被當局做政治詮釋而曲扭創作原意,有畫家因此受監視,嚴重的還淪落牢房,版畫家秦松的兩幅作品被認為涉嫌侮辱國家元首,而遭情治單位調查,致使籌備中的「中國現代藝術中心」受到波及而夭折。

 勞天林的一幅《雪紅雪白》,犯了紅色過多的禁忌,被指為具有反動意識以及傾共嫌疑,隨即被情治單位約談與調查。

 當時他並未警覺大禍臨頭,還不可一世地說:天地大美不可言說,大漠炊煙虛無縹渺。情治單位的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其實,他只是不屑將自己放在那種水平跟那些人計較,隨便應答一句而已,不幸,那句話被認為話中有話,因此被懷疑思想有問題,同時連累了父親的工作,受到調職處分,從此遠駐台東小鎮。

 那之後,只要有作品展出,必定有一個假正經的傢伙質問他每一幅畫的創作動機,每一色彩的涵義,每一個意象的指涉,結局總是被人以荒謬的想像力,將他的畫作演繹為紅色的左傾,思想的共產,或是冒犯領袖,侮辱國家尊嚴……等等無中生有的指控。

 七年間,勞天林無法盡情繪畫,精神鬱悶,情緒緊張,脾氣暴躁,難以和家人相處,

 父親索性找關係將他送出國門,避免長久受監視審查的痛苦,那就是他離棄家園,開始異鄉寄人籬下生活的開始。

 三十年斷裂!

 並沒有人禁止他在紐約這塊自由土地做什麼、想什麼、說什麼,為了某種病態的自虐或不可理解的乖逆心理,他再也不願碰觸畫筆,他也不理解是跟自己作對,還是跟命運撒野?生活從那時起再沒有一個屹立不倒的信仰或真理。

 他繼續寫詩,只有詩像一個巨大的容器,包容他一切的苦悶牢騷飢渴倦怠和失意,一首又一首無處發表也沒有讀者的詩,一疊又一疊陪著他在床鋪底下度過一年又一年。

 直到中國城賣文具的老店員告訴他:已經不賣有格子的稿紙了,那種紅線綠線工整畫一的三百字規格稿紙。沒有人要買了!

 那天,他覺得自己又一次被生活所淘汰,被時代所拋棄!書劍凋零,他聽到一個聲音說:不要再寫了!做為詩的那個大容器,突然間崩潰瓦解,他就無所遁形的暴露在一無遮攔的可怖現實之中,無所依託,不知何去何從!

 生活自此走入更深的沉默與更黑的孤獨!除了詩人,他找不到自己的另一個身分!

 這麼多年來,他在紐約皇后區牙買加人聚集的社區裡苟且活著,埋名隱姓,為了不玷辱出生的姓氏,以及父親的聲譽,他不跟自己的同胞打交道,避免接觸說漢語的東方面孔。他認定自己一生是一個失敗的角色。

 好多年來,他在地鐵站後面那條破落潦倒的街道,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家裡也沒有電話,起先是沒有人給他電話,後來是沒有人需要聯絡,最後是負擔不起每月的基本電話費,線路就被電話局切斷了,索性就徹底和外界隔離,久了,也習慣了無人干擾的自在,習慣了一個人自言自語的世界。直到達拉出現……

 達拉是地鐵裡賣中國扇子的女人,一個人挽著一隻籃子,裡邊放著扇子,細細密密的雕花檀香扇,一枝一美元。

 Dollar!dollar!nice!nice!達拉!達拉!耐斯!耐斯!她荒腔走板的發音,把dollar說成達拉,在冷漠無情的地鐵乘客中費勁地叫喊,勞天林上前買了她兩把扇子,跟她說了幾句話,居然是安徽老家來的同鄉,也就請了她回家,做了晚餐跟她一起吃,雖然沒有說很多話說,但一個中國女人的熟稔鄉音,帶他回到童年父母仍在時的溫馨歡愉,小時候母親也說同樣的話語。

 勞天林叫她達拉!不在乎她比自己年長,不在乎她緩慢遲鈍,經常神遊四方。他只祈吃飯的時候桌子對面有一個人,偶爾也發出傻呵呵的笑聲,夜裡睡覺的枕邊呼嚕嚕有她鼾睡的聲響。

 因為達拉,生活忽然有了責任,他需要那麼一點負擔和重量,繫住他飄泊無依的靈魂,他像照顧一隻寵物一樣照料著達拉,心理得到一種寬慰與踏實。生活有了簡單的意義和微薄的歡喜。

 長久以來他已經畏懼了生活裡一個人鬼一樣窸窣行事,一個人吃、一個人睡、一個人醒來,面對一樣的生活,日復一日。

 三十年後,有人記起當年的詩人畫家才子,還有人背誦他大學時代的詩作,重新出版他的畫冊,並且要在市立美術館安排回顧展,命運彷彿回頭再眷顧他一眼,還給他年輕時失去的舞台。

 他其實已經沒有勇氣面對一個他所不再熟悉的社會,也不想走出他幽居的洞穴,怕經不起面對生人的情緒波動,以及適應不了複雜的現代生活,他習慣了自己的步調,沒有能力應對公眾,也不願意將自己暴露在眾人面前,任人品頭論足,被消費、淘汰,像所有的時尚潮流一樣!他無法再承受另一次打擊。

 是達拉說:去吧!回去看看自己的家!

 她很少表示意見,如果她說出什麼想法,都像是個先知的預言,她沒有太多思考,但是,總有過人的直覺,似乎直接從上頭接受到指示,總是令人信服。 (待續)

中華民國94年1月21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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