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不認我 當我是個賊！

文╱徐文俊
阿滋海默症患者把親人當陌生人，
這種現象在神經科學上很有趣，卻是為人子女者的錐心之痛！

　「醫師，我的媽媽得到失智症。」兩、三週前，兩位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的女兒帶著媽媽，來到「失智症特別門診」。我的直覺反應通常是家屬這麼說時，都是已經經過其他臨床醫師診斷，知道病患罹患失智症，但是無法接受親人得到失智症的事實，要求再確認。但是，聽小女兒的口氣卻是如此肯定，似乎她已經完全相信媽媽生病一事，但為何還來就診？不禁讓我感到好奇。

　於是我問她：「我可以幫什麼忙呢？」沒想到家屬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癮。因此我對病患說：「我會為妳安排檢查，可否請妳到外面一下？」於是門診護理師帶著病患與她的大女兒出去，填寫問卷。

　小女兒告訴我：「我媽媽的記憶力不好，說過的話立刻就忘記。東西放哪裡也不記得，以為被偷了。」我附和說，「這是很典型的失智症症狀」。小女兒接著說︰「她因此會錯怪家人偷走她的錢，且說那個人是假冒的，不是她的親人。」說著說著，她潸潸淚下：「因為，那個被誤會的人就是我！」

　小女兒說，她是與母親最親、照顧母親最多的人，卻被誤認為壞人、假冒她自己的人；「說來奇怪，全部的家屬中，她就是只有不認得我，因此其他家人，真的以為我偷她的錢」。

　「我看了很多書，以及媒體報導，相信母親得到失智症。但是，家人卻全然不諒解。於是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服姊姊，跟我一起帶媽媽來看病。」面對這樣令人扼腕的故事，在門診時有聽聞，但看見她傷心地落淚，仍令人動容。

　我知道她需要很大的幫助，於是拿下口罩和緩地告訴她：「這些症狀都是老人失智症的表現。我相信你是被誤會的。我們接下來不僅要仔細為妳媽媽診治，治療她的疾病，緩解她的症狀。我也希望能幫助你的家人，讓他們了解什麼是失智症，如何處置這些惱人的症狀，以及如何面對這些問題，讓媽媽與妳們都可以過得很好。」

　這位媽媽最後被診斷是老人失智症（或稱阿滋海默症）。而她那種不認識最親的女兒，反而認為是冒充者的症狀，稱為卡普格拉斯（Capgras）症候群。這是因為腦內掌管情緒的邊緣系統，與掌管辨識臉孔的認知與記憶中樞，因為病變而失去聯繫所致，當病患看到親人熟悉的臉孔，心中無法引發親密的情緒，病患只好以對方是冒充者，來解釋這種無法理解的感受。
這個在神經科學上相當「有趣」的現象，卻是那位小女兒的錐心之痛，與其他家屬百思不解之處。

　老人失智症是可以治療的。這種病一向被誤認為不能治療，原因是症狀治療的有效藥物大約十年前才上市，而目前尚無可以讓失智症痊癒的方法。然而，以醫療觀點而言，除了治癒外，治療方針與目標還包括症狀緩解、延緩惡化以及預防。

　目前老人失智症，與其他許多慢性病（譬如高血壓、精神分裂症或慢性肺病）一樣，雖然沒有可以治癒、一勞永逸的方法，卻可明顯讓症狀緩解、預防不良後遺症，有效提高病患與照顧者之生活品質。因此一旦發現是老人失智症，也不能輕易放棄治療。當然，早期發現、早期治療也很重要。

　失智症老人的照護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的路。家屬要經歷五至十年，眼看著患者逐漸衰退凋萎，辛苦照料日常起居，有時又得承受患者精神症狀，與行為困擾等擾人症狀，譬如遊走、躁動、吼叫等，十分辛苦。

　所以，照顧者需要的協助常常不比病患少。更甚者，家屬間關係可能會因病患症狀，造成互相誤解，或因照護勞力、時間分配與方法差異，造成關係緊張或破裂。所以，照護失智老人有時演變為家族的問題。

　不過，這些問題雖棘手，除透過妥善醫療外，還可透過積極教育照顧者，給予心理支持，甚至可藉此預防許多誤解與困擾的發生。
（本文作者為林口長庚醫院神經內科二科主治醫師，聖保祿醫院神經內科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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