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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一爐好火
◎劉墉 圖◎王孟婷
洗牌
昨夜北風嗚嗚叫。晨起,發現前天落在樹梢的厚雪不見了。而且地上東一條西一條的,全是掉落的枯枝,這是我最需要的引火材料,趕緊衝到院子。
平常在草地上找小枯枝不容易,下雪之後,因為枯枝呈黑色,在白雪的對比下特別鮮明。加上昨夜風大,枝頭壓的雪又厚,可能還有些積久了,結成冰,造成重量,於是「一吹」、「一壓」,不夠結實的樹枝全部紛紛斷落。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草木不經霜雪則生意不固,人不經憂患則德惠不成。」從小讀這些勵志的句子,現在才真有感觸。冬天是摧折草木的季節,它讓林子來個「大洗牌」;所以到了暮冬,林子特別清晰,早春還看不透的景物,這時都一清二楚,原因是那些小樹枝和賴在枝梢的朽葉,經過風吹雪壓都被淘汰了;許多樹木秋暮落葉之後,草本莖還留在上面,但是經這一冬,木質不夠的枝莖都會折斷;留下的那些光禿的枝子,則在次年春天正好從「斷口」冒出新綠。
人也一樣,戰亂之後社會重新洗牌,正好讓新秀登場。想想,如果沒有森林大火,把那些高大的松柏燒掉,下面的雜木林怎能出頭?還有許多植物,若非老株死亡,讓出地盤,那新一代也難生長。有些「短葉松」的松果因為長得太緊密,如不經火燒,甚至永遠無法釋出種子。可見任何生物都需要自然界的「大洗牌」──植物用冰雪水火洗牌,人用戰爭洗牌。沒錯,在洗的過程中,許多老一輩的人物「壯志未酬身先死」了,令人無限欷歔,感歎若是沒那戰亂,老英雄還能立在山頭幾十年,江山可以因此得治,黎庶可以因而得安,只是當有一天從「史」的觀點來看那段時間的變化,又可能發現另一種風景與得失,所以「歷史沒有錯誤」。
老英雄去了,小英雄出頭了。戰爭是刀,砍了壞人也砍了好人,還砍斷了原來維繫社會的繩子。這一鬆綁,就亂了,但是好多叛逆性的創造也因而誕生。如同此刻,我仰頭,看那寒林,每個「樹杪」都露出倔強的顏色,好像說「瞧!我可是熬過三九,經歷戰火洗禮的,就算我是怎麼看都不起眼的小樹枝,你也不可小覷。」由此也可知,如果畫寒林枯樹,初冬與暮冬絕對要用不一樣的筆觸,才表達得出歲月神傷。
把那些雪上的朽枝一一撿起,比較長的先就地折斷,有些枝子看來粗壯,居然一折就斷,毫無聲息,可見已經腐朽,朽得連被殺都喊不出「救命」。也有些枝子,一看就知道爛了,因為上面生出好多木耳,這東西只長在朽木上,可見那枝子腐朽已久,只是過去在樹葉的庇蔭下藏得好,躲過許多劫數,至今才被「揪出來」。我知道那些腐朽的傢伙是不堪燒的,只怕才丟進壁爐,呼呼冒一點煙,噗噗放兩聲屁,就化作灰燼。但我還是要他們,正因為它們中空、質鬆,所以易燃,可以當作火引子,墊在大柴下面,作「主角」上場之前「暖場子」的龍套演員。
一次又一次,把滿懷的小枯枝放在大門口的地上,我沒立刻拿進屋子,怕他們斷落掉渣,弄髒了我的地板。而且上面沾著雪,不如擱在門口的簷下風乾,用多少拿多少。只是,回到屋子,從窗子外望,發覺門外一堆朽枝,十分雜亂,於是又披上衣服,出去把他們推到角落,別人見不到的地方……
觀火
晚上去附近餐館吃飯,因為客滿,只好坐在前面等,才發現他們有個壁爐,裡面正燒著熊熊的爐火。壁爐外罩了兩層很大的鐵網,為的是防止裡面的火星爆出來造成災害。不過我認為他們過慮了,因為裡面燒的全是人工造的假材,這種「化工柴」,既沒什麼煙也絕不爆火花,十分安全。也正因此,我不愛用,因為太沒戲劇性,也太沒意外的驚喜。
當然在早期我也試過,那是因為當時的功力不夠,不藉助火引子,點不起真柴。火引子的種類很多,有泡過蠟油的檜木條、泡過煤油的小炭球、直接往柴上澆的「助燃油」,以及這種「化工柴」。我以前總是先把化工柴點著,等它冒出熊熊的火焰,再將真正的木頭放上去,藉助假柴,點燃真柴。
談到真柴,美國人很妙,院子裡處處有斷枝,他們還是要去店裡買一綑綑的木柴,那些都是經過分解的,也就是將一大塊樹幹劈開,呈三角柱的木塊。這木柴能因為時節變化,隨時調整價錢。耶誕節前後,家家圍爐,製造年節氣氛時特別貴,七美元不過六塊木頭;到了暮冬又大減價,兩塊錢也脫手了。我想老美之所以寧願買這種現成東西,一是因為懶,不願親自撿柴劈柴;一是因為不放心,生恐撿來的朽柴不乾淨。這好比他們可以任院子裡的蘋果落滿地,再花錢請園丁清除,卻又去超市買蘋果吃。當然啦!還有個原因,是買來的柴經過乾燥,比較易燃,也少煙。
但我恰恰相反。我點火,就在尋找挑戰。想想!當我把一大塊樹幹,直接抱進屋子,有時連劈都不劈,竟能藉助一些枯枝朽葉作火引子,就燒得精光,那不是挑戰是什麼?點火很妙,以前我怎麼下功夫都點不著,現在卻輕輕鬆鬆就能引起一爐好火。以前非藉助人工火引子不可,現在則只要用些枯枝朽葉和報紙就大功告成。
當然這中間還是有學問的,譬如把報紙撕開和揉成團,就已經不簡單,許多人以為紙愈多,火愈大,於是把整疊報紙往裡塞,卻怎麼都點不著,或點著了卻燒不透。這是因為他沒給紙張燃燒的空間,也可以說因為「不透風」,紙張沒有足夠的氧氣助燃。所以我一定將報紙先撕成四開,再略略扭著揉成團,目的是不使任何地方的紙張有「緊緊貼在一起」的情況。據我觀察,只要紙與紙貼在一起,就不易燃,即使下面一張燒光了,上面一張都可能燒不起來,這是因為紙張燒完之後會變成灰灰白白的一片。只要它不碎裂,就會阻擋下面的空氣,既然沒有氧氣,上面的當然不易燃燒。
對這一點,我有個痛心的經驗︰十三歲那年大年初二,我家遭祝融,我從火裡逃出來,眉毛都燒掉了,回頭看,火舌已經竄出屋頂。火滅了之後,我去廢墟上找,我的貓燒成一塊塑膠樣的東西,我的鉛兵玩具燒成一片,我家值錢的東西已經被陌生人早一步挖走了。倒是我的書架還在,整面牆的書,有我老爸留下的醫學書,也有我的故事書,每本都只燒掉外邊四分之一。拉出我的集郵簿,更走運,大部分值錢的郵票都完好如初。而且因為那面書架的阻隔,鄰居房子距離不過四呎,居然沒被波及。
心理學研究指出,許多恐懼可以經由重新經歷那恐懼來化解。不知是否因為我由火場逃出來,小時候反而特愛玩火,加上住在廢墟上,四周已經燒得只剩斷垣殘壁,再無失火之虞,反能讓我發揮。日式房子的前院有個裝沙的圓形水泥缸子,我便把各種樹皮雜草放在裡面點燃,甚至丟進硫黃,再放進扶桑花,看那二氧化硫把紅花漂白的效果。有一回,硫黃氣吸多了,胸口痛,不能呼吸,差點一命嗚呼。這事連我老娘都不知道,所幸我沒把愛點火的興趣遺傳給兒女。女兒連火爐都沒興趣,唯有當薪柴爆出火星,像是煙花盛會時,才過來叫兩聲好。
說到爆火星,起先我只能在它偶然發生時,驚豔與驚喜,後來才摸索出來,只要把木柴燒透,成為橘紅色的炭火,再打開爐門,讓大量空氣進去,使火苗突然變大,就會有爆炸的效果。劈劈啪啪,千萬點火星向四方飛濺,有才飛出半呎就消失不見的小星星,也有崩到火爐外,半天還不熄滅的大炭塊。所幸我用的是玻璃門的壁爐,一要失控,趕快關門,就可以隔窗觀火,看它們在裡面放肆。
「關門」的學問甚大。我的壁爐有兩面,一邊朝著客廳,一邊對著起居室,兩邊各有門,下面也各有小氣窗,我如果希望火苗往客廳那邊竄,只要先把客廳那邊關緊,再將起居室爐下的小氣窗打開就成了。只見空氣由這一側進去,往上助長火勢,火苗全朝對面騰躍。就靠這工夫,我可以隨時調整爐火的大小和方位,使火苗往沒有燃燒的地方移動,終於點起一爐好火。
同源
人們常說水是生命之源,所有的生物沒水都不能生存,最初也都從水裡孕育,所以至今我們眼淚中鹽的比例,還是與海水相近;胎兒在發育的過程中,也都有個階段,看來跟魚差不多。這理論我認同,但覺得火也不可被忽略,沒火跟沒水同樣嚴重。此處所說的火包括陽光,因為沒有陽光,就沒有熱,這地球會冷死。沒有陽光,植物也難行「光合作用」;沒了植物,草食類的動物不能生存;沒了牛羊兔子,肉食類又怎麼為生?
所以我說「火」跟「水」一樣重要。從某個角度看,火跟水像極了,子觀水於川上,覺得「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他要是有個好壁爐,又有閒暇、有傻勁,像我一樣觀火,保證同樣感觸。水去了,無形無痕地流遠了;火去了,不但遠了,而且不見了,留下一團暖一點煙一片灰燼,那奉獻不是更大,那餘情不是更耐人追索嗎?
其實所有的生命都是火與水的結合,看柴火就知道,想想樹怎麼形成的?是吸收大地的水分,再受天上的陽光,行光合作用,儲存建立的。當有一天那些樹被埋在地下,經過千年萬載,變成煤,被挖出來燃燒,又將水與火還諸天地。所以,看木柴在火焰中一點點崩解,一絲絲把它的材質轉變為火,真是令人感觸。我甚至能在裡面看到宇宙的誕生。瞧!下面引火的報紙先點起小樹枝,發出火苗,再往上騰升,叫那大塊的樹幹交出水分。於是樹幹表面開始冒泡,從縫隙裡噴煙,漸漸水分被烤乾了,樹皮由拒絕到接受,成為火的一部分。樹皮蜷曲扭動剝落了,「韌皮部」開始崩潰;火如水般向「木質部」每個小小的縫隙滲透侵蝕,於是原本平滑的樹幹開始有了凹凸,並由凹的地方裂,形成高山與深谷。火在谷裡奔流,沖刷兩岸,濺起火花,如同水之「漱白」,並將灰燼像泥沙一樣帶往下游。漸漸地,深谷平緩了,兩岸開闊了,下面積起灰燼和零零落落的殘火,多像「老年期地形」上留下的巨石。此刻,若用火鉗把分散的小炭塊聚在一起,可能再竄起一些火苗,直到剩下的一點都燃盡了,爐子裡只剩下空空的鐵架和下面白色的灰燼。
我很喜歡點火、守火、救火、觀火,由那一根火柴,點起報紙的一角開始,直到把大樹幹燒光,我感受的不就是宇宙的誕生和生命的過程嗎?
每次將送進火爐的柴燒得精光,我都覺得功德圓滿。人生就要這樣,把父母給我們的身體在這世界上完全發揮,產生最大的光與熱,而且在死的那一刻,不要有一點遺憾。
有位猶太朋友說得妙──
「你知道為什麼那樣多猶太人捐獻給慈善醫院、慈善團體嗎?因為我們的教義不反對人活著的時候想盡辦法賺錢,但強調走的那天,要兩手空空地離開。」
突然又想起最近報載,南美一位聞名的花花公子,年輕時能賺能花,包船宴客、美女不斷,晚年靠政府的救濟金度日,倒也不怨不艾,十分瀟灑。他說得好──
「最成功的人生,就是在死時正好把生時賺的錢花光。」〈寫作後記〉
每次看見「炸彈客」的新聞,太太就說,幸虧我老了,否則八成是我幹的。這是因為她知道我從小愛玩火藥、愛玩火。問題是火多誘人哪!它既溫暖光明,又烈焰炙人,玩火也就有著興奮與恐懼交織的快感。
小時候雖然玩火,總覺得不過癮,沒想到老了,卻在冰天的壁爐裡獲得滿足。尤其去年,碰上紐約十幾年來少有的嚴冬,我更是無日不點火爐,也沒有一天不從下午就出去撿拾枯枝朽葉,將大塊的柴木運進屋中,彷彿主婦早早就切切洗洗準備晚餐般,經營一爐好火。晚餐後,外面一片令人憂鬱的黯藍,窗外沁入陰陰的寒氣,這時擦一根火柴,探到爐中,從一角報紙或草葉燃起,看火勢由小而大、顫抖騰升,下沉的心情總能得到鼓舞。點一爐好火幾乎成為我冬日生活儀式的一部分,在此寫出來,希望台灣的朋友也能分享我的玩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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