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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宜澐
圖◎蘇意傑
黃昏市場有好幾個入口,如果從中間那個通道走進去,會先遇見一家聚集了一堆人在喝酒聊天的半露天海鮮店。所謂半露天是指它其實沒有門,也就是說在「店裡」喝酒的人,有可能被一個正要路過到後面買螃蟹的魯莽男人撞得人仰馬翻。這裡一家家櫛比鱗次的攤販彼此間的疆界都跟這家海鮮店一樣似有似無,倒也頗能忠實反應出這個區域裡的人際氣氛。
阿忠上次回來花蓮時正當冬天十二月,當時他手上一拖拉庫可憐的股票已經住總統套房住到喀血不止的地步。他什麼都不能做(我們要怎樣才能讓一隻倒臥地上的恐龍重新像啦啦隊那樣跳個不停?),唯一可行的就是遠離台北那塊傷心地,回來花蓮尋找一絲絲童年時的溫馨記憶,以撫慰他焦躁不安的十二指腸以及一整個的胃。所以那天他一到,我便在呼呼的北風中帶他走進黃昏市場,準備採購當晚火鍋料理所需要的食材。他幾乎一走進去就已經感動到快哭出來了。「我要的生活不過就是這樣,」阿忠哽咽地說,「不過就是一頓快快樂樂的晚餐……」我很怕他在市場裡嚎啕大哭,便趁他眼淚還在腦子裡時,胡亂買了一些現成的沙西米跟燻雞,隨後火速帶他回去。
這正是黃昏市場的魅力所在。它距離吃晚飯的時間很近,因此每個走進黃昏市場的人對一個或兩個鐘頭之後的晚餐都有一種很直接的感覺。阿忠在台北歷經商場風霜、人間冷暖之後,才發現他最想要的東西原來就在自己鳥不下蛋的後山故鄉(這其實是景氣不好的時候說的話啦!景氣好的時候,他的故鄉在六條通一家家的
Piano Bar裡)。阿忠的故事給了我們一點啟示:不要在潦倒的時候走進菜市場,否則那裡頭溫暖的氣氛會迅速地讓你打消東山再起的雄心壯志。阿忠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自從那晚在我家吃了沙西米與燻雞還有幾瓶啤酒之後,他下定決心班師回朝,不再待在台北那鬼地方受那些酒店女人的氣了。
黃昏市場裡頭的食材的確很豐富,豐富到足以讓一千個家庭同時覺得幸福無比。食物生的、熟的都有(照李維史陀老先生的說法,這可能是一種有意義的文化雜交……),一趟走下來,你可以同時拎著一隻剛被搥死的吳郭魚、一大包剛炒好的肉鬆、半隻剁成塊狀的雞、一團五花絞肉、兩塊豆腐、幾種青翠逗人的新鮮蔬菜、三罐遠近馳名的剝皮辣椒,從市場後方的出口走出來。而當你正要把這些東西濕淋淋地提上車時,發現一旁賣的小籠包、蔥油餅、糖炒栗子看起來都是那麼好吃,於是很自然地,像上完廁所要洗手那麼自然地將每一樣都買了一些(也就是八個小籠包、一份可以餵飽一隻獒犬的蔥油餅和三十顆香噴噴的栗子)。隨後在路上一方面因為自認為過度消費,而被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折磨著。另一方面卻又因為不用再等多久便可以飽餐一頓而亢奮不已。撇開這個惱人的矛盾不說,你這時候其實比平常任何時間都更喜歡住在花蓮。
所以這個可愛的市場算是多少帶了一點家庭教育功能的,它像置入性行銷那樣讓許多人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比較戀家。之所以有這種奇效,除了它裡頭豐富的食材之外,另外一個關鍵就是在於它的營業時間:跟一般的早市比起來,黃昏市場選擇了一個大家逐漸要回家的時段做生意,充分表達出這種市場的體貼與善意。早市的性質略有不同,許多人到早市買了東西之後必須趕著上班,這節骨眼他基本上其實是想離家出走(遠離工作,遠離城市的喧囂,忘記報表,忘記業績,忘記那隻當總經理的豬,到哥斯達黎加,到蒙古草原去吧!),哪還有什麼買菜的情趣可說呢?這是早市天生體質脆弱之處,沒辦法。所以,我們的結論是:黃昏市場是當下、立即可慾式的,而早市卻是遙遠、未來應許式的(親愛的,我剛剛在重慶市場買了一斤豬腳,今天下班之前,我如果沒被派到印度出差的話,晚上回去就滷豬腳給妳吃,好不好?)。在形而下的世界裡,前者顯然比較受到歡迎。
去年夏天,一個陽光燦爛的傍晚,我當年哲學系的同學阿芬帶著她十七歲大的混血ABC女兒,來到花蓮開始她母女倆尋根之旅的第一站(漂亮的阿秀當年以全班第一名之姿勇赴美國攻讀據她說還沒搞清楚、但一定要搞清楚的分析哲學。一年後她很快就搞清楚——除了嫁給她那位義大利裔的帥哥老公這件事很清楚之外,全美國沒有一件事情是她搞得清楚的)。她很快就跟我聯絡上,聽了她的計畫之後,我決定幫她們安排幾個景點走走,以便讓她的女兒逐步認識她媽媽的祖國。其中包括黃昏市場。
「讓珍妮知道,買菜的地方不光只有妳們美國那種乾乾淨淨的超市。」走進黃昏市場時,我跟阿芬說。她女兒珍妮的表情有些驚訝。不過還不錯,那驚訝中帶了點興奮。「看看後山的市場吧。很不一樣的。」我這麼說時剛好走到賣原住民野菜的攤位,七八個原住民婦女坐在一排擺了各式各樣蔬菜的長桌子後面,一個個睜著大眼睛看長得其實比較像她義大利裔爸爸的珍妮。「這些都是原住民的特產,別地方吃不到的。」我說。珍妮顯得很好奇,人家看她,她也看人家。這是所有觀光活動的本質,阿芬母女也免不了。她們的尋根之旅算是深度旅遊,也就是添加了一些知識企圖的觀光(譬如說到紅磨坊觀賞脫得光光的脫衣舞,以印證、體會、理解羅蘭巴特在《神話學》一書裡透過巴黎的脫衣舞史對法國中產階級所發出的牢騷。),有這種用心的觀光客往往在回家後,說不上來地覺得物超所值,不虛此行。天曉得。
接下來我花了三十分鐘的時間跟她們母女倆描述,這些坐在攤位後面的婦女所屬的阿美族,是一個多麼高大強壯、善於運動競技的民族。「他們對台灣的貢獻遠遠超過美國的第七艦隊。」珍妮聽得似懂非懂。「有沒有聽過楊傳廣、古金水、曹錦輝這些名字?他們都是吃這些野菜長大的啊。」剎那間我覺得眼前的這個黃昏市場擁有一種國際地位。是啊!就像侯孝賢、楊德昌在國際影展上大放異彩,這幾個偉大的運動員不也是在我們花蓮黃昏市場的後勤補給下,在國際體壇替台灣人揚眉吐氣的嗎?
「台灣有各種不同族群,但大家其實都是一家人。」我在不知不覺中把話題導入一個無聊的方向。珍妮眨了眨眼,告訴我:「我的歷史老師說,所有的人類都來自於很久以前的一個非洲黑人。」喔!是嗎?那妳老師有沒有告訴妳,那位黑人的媽媽是誰呀?這話在我嘴裡繞了兩圈又給吞了下去,我畢竟還沒無聊到那種程度。跟阿芬二十幾年沒見面了,應該好好買幾個菜回家下廚款待人家,而少在這裡說一些廢話。美食永遠是旅行的精華,從馬可波羅以來就是如此。當天晚上,我在阿芬母女沾著油水的嘴唇和含著淚水的眼光中又再次見證了這一點。這一切還真要感謝黃昏市場那麼豐富飽滿的存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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