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這段人生發生關聯，居然是一位已經不在人世的人為你做的決定。

　 當時你在小學教書。這是你自小學二年級寫作文題目〈我的志願〉時就已經確定的事，那篇作文得了甲，你那歪扭潦草的字體寫成的作文內容再好都只能得乙上，向來外表都比實質會獲得更高評價。這問題你想過很多次，怎麼會有人在八歲時就立下了志向，那一定是因為「老師」這個職業是一個八歲小女孩所能想到最適合的志願，難道不是嗎？其實不然，你確信你在八歲時就定下了人生方向，不是你真的好為人師，而是你知道你的選擇有限，如果你執意讀高中，不會有錢補習，要靠自己考上國立大學，萬一分發到北部或南部的學校，學費、住宿費、生活費，哪來的錢？大學畢業後，你得靠自己找工作，像鄰居同學那樣，有親戚關說，進入公務體系，書讀不好沒關係、考不上高普考沒關係，先約聘再藉由內部考試成為正式公務員，這樣的事是不會發生在你身上的。大你四歲的三姐在考上師專與女中時，曾執意要讀女中，因為上大學是她的夢想，當時一向是嚴父形象的父親低聲下氣求三姐，那幅畫面相當震驚了你。讀完全公費的師專，畢業後就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等於國中畢業你就獨立了，這是多麼好的一條路，可是你看見三姐流著眼淚，看著父親鬱結著一張愁苦的臉，你不希望這樣的場景重演，你讓所有人早早知道：讀師專、當老師是你唯一的志願。

　所以你走到了當小學老師的路上，而且認為你會一直走下去，像任教的學校裡許多等待退休的老師一樣，雖然你也學時髦去大學夜間部進修，一位同教二年級的老師曾為你看手相，說你將來可以念到博士，向來不相信任何算命言語的你，還回道，「即使念到博士，我還是會在小學教書。」

　你在教書的路上走著，雖然你讀完了夜間部，得了一個文學獎的小說首獎，放棄考研究所，出版了兩本短篇小說集，參加了一次文學活動，由一個半官方的雜誌社主辦，許多只在書上看過的作家的名字變成真人在你面前出現，還和你說笑，不過，你在教書的路上走著，像這些出現在你眼前的作家一樣，他們也都有一個正式的工作，寫作只是娛樂或消遣或志業。

　有一天，你卻接到一通電話，問你有沒有興趣到副刊工作。

　你只答應碰面聊聊，至於到副刊工作這件事你還得想想。轉換跑道這件事完全不曾在你的腦海中出現。當時你和兩位師專同學共同租屋，小學四點就放學，你們三位單身貴族有繽紛燦爛的夜生活，還有長長的暑假，即使長得天天有大把大把時光等待揮霍，但是晚晚睡晚晚起，早午餐在樓下自助餐店解決，下午到隔壁的市立圖書館看雜誌，借書回家，這樣的日子愜意又自在，你一點也不想改變，何況當老師是你八歲就立下的志願。

　「一家報社問我有沒有興趣到副刊當編輯。」你掛完電話後，把這件事當笑話說給你鄰座的同事聽。

　「很好啊，到報社工作很好，工時短，社會接觸層面廣，又是從事你專長的文字工作，要不是報禁解除，各報都在徵人，哪有你去工作的機會。你就去吧，將來你待久了，還可以介紹我先生去兼職校對。」

　最後一句話才是她大力鼓吹最重要的理由，無論如何，同事的話你擱到心裡去了。

　你去和報社長官面談，或許這真的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長官和你談話時也是一副「就這麼決定了吧」的語氣。還要你下週一起就來上班。換一個工作比考大學插班考還容易？這點至今仍令你疑惑不已，尤其在你了解到能到報社擔任副刊編輯並不是一件普通的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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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你是和鉛字為伍，這些經驗和你在學生時代的社團經驗相符，當時，除了少數新聞科系有編採等相關課程，大學中文系都是教授論孟詩書等古典文學，偏偏中文系畢業的學生投入與字相關的行業的人很多，這些現階段屬於應用中文範疇的學識，當年只能從社團裡學得，你在國中階段和校刊牽上線後各個求學階段都是校刊社的幹部，如今到報社工作，也算是科班出身，至少知道標題要用多少級數的鉛字。

　任何第一天，都是混亂而惶惑的吧，你花了五年時間學習如何當一位小學老師，你記得第一天以教師身分在教室裡出現，一屋子的小學生等著看你如何變把戲，他們彼此相識，只有你誰也不認得，那一天的課程是在眼淚中結束的，你終於筋疲力竭地哭了。然後你又用了四年的時間進入狀況，雖然有些是你始終無法應付的情況，但至少已能鎮定而從容地扮演好教師這個角色，而現在你有了一張新而陌生的辦公桌。

　那張辦公桌埋沒在一式一致的辦公室中，只有你能準確地走到它跟前。小學裡的教師辦公室寬闊、清潔、整齊，不相干的雜物都堆到教室裡了，但這個在大樓中所謂的編輯室，各項硬體設備新穎而齊全，但編輯作業的場所卻擁擠、紛雜而混亂，往後你會知道，你在這兒的每一天，都試圖把桌面清乾淨，卻在離開辦公室前，驚詫地發現，那桌面不知不覺又堆滿了暫時用不著又不能丟棄的文件。難道是你無力管理自己的工作秩序？那倒不是，而是你的新工作和小學教師的不同點就在於，為人師者，尤其小學是基礎教育，身教重於言教，而身教多的是無形的薰陶；編輯工作，尤其是文學副刊，著重的是材料的累積，每天一個版面是多少素材精挑細選，而那些未被用上的素材也不可棄或不忍棄，這就是為什麼這麼新穎的建築很快被記錄的痕跡刻畫得頗具歷史。

　辦公室裡有兩個人面對牆壁工作，這個現象更讓你好奇，雖然是辦公空間擁擠所不得不然，但視野不習慣被阻擋的你好奇的是一堵牆是什麼樣的風景？沒多久你便知道這對著牆工作的人是美術編輯，他們只需面對文字，不需面對人。剛開始你的工作是和其他同事配合，都和字有關，像是在一整張都是字的版面上找出位置不對的字，那就是校對工作。字錯了或位置不對就要挖掉再補一個正確的字，鉛字像排列整齊的棋格，一格被拿掉了就得把後面的格子往前推，因此在一個段落中若錯了一個字，整個段落的每一行都要挪動，你的工作之一是盯著排字工人改字，他熟練的動作俐落而準確，絲毫無誤，你對這位資深工人的敬畏不因他要聽你吩咐而稍減，你知道那是難得的經驗，也是珍貴的智慧。

　鉛字很快就走進歷史，進報社不久，電腦引起的資訊革命就來報到，那位和你合作有一陣子的排字工人跑來找你，憂心地表示，報社要他們學習打字或排版，不能通過考試的人就會丟工作，即使可以通過考試也仍然有人要被裁員，電腦化之後兩個人的工作只需要一個人做。你知道他期待你能有建設性的意見，譬如幫忙工人們轉任校對或編輯，可你只是一個小編輯啊，不能呼風喚雨。你安慰他，像他檢字這麼快、這麼準，學打字並不難，一定可以順利通過考試的。你也要學打字，也要通過考試，你的傷感更多的是對被丟棄的稿紙的不捨，那種綠色格線的真善美稿紙也即將和鉛字一樣成為往事。

　往事不只是鉛字，你還記得當時副刊版面上有兩大天王，一位是高陽，一位是倪匡，都需要專人伺候。高陽的連載往往是版面上的其他部分都完成了，空一小塊位置給他，就像等米下鍋，等到高陽的稿子，排字工人就直接在版面上檢排，編輯也是直接在上頭校對，有一次高陽就在辦公室裡寫稿，先問說，要多少字，寫到剛好夠把那空白填滿的字數就停筆，翩然離去，那一剎那有點像最勢均力敵的籃球賽最後一記三分球定勝負之後，全場鬨然暴響起掌聲，只不過，我們這些等下班等累的小編輯，不敢鼓掌，只想快點把那方塊填滿好下班。另一位天王倪匡的草字只有一位檢字工人認識，我們不必伺候作者，只需應付檢字工人，據說倪匡一天可以寫一萬字，他那輕而快的筆尖在紙上為保持速度總是輕輕滑過而且筆畫連接從不斷筆，所以那位檢字工人在報社也算老大，因為倪匡而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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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於你，最多的是愉快、滿足的回憶，你受到挫折、傷心、鬱悶時，順手拿到一本書，翻開任何一頁，開始閱讀，看不下去？沒關係，再換一本，總會有一本讓你漸漸進入文字所描述的世界，如果是小說，慢慢你的情緒就變成書中人物的情緒了，看到一個段落，放下書，你已經忘了先前負面情緒之所由，於是你又可以繼續生活。

　當然，文字也有令你不舒服的經驗，那種情況比惡言惡聲更令你難受，聽到有人吵架，即使不是罵你，你也會跟著緊張，因為你已預見吵架的後果，對雙方來說都不是好事；但那還比不上你看到立意不善的文字，這時再也沒有任何方式可以拯救你，因為你唯一的救贖是文字，而此時文字卻是刑具，你只能等待，等待時間麻痺掉你的感覺。

　你曾經想，也許有一天應該把這些事寫下來，文字不會只是光明和欣悅，有生就有死，白天過後一定是黑夜，許許多多的文學作品也呈現悲哀與醜陋，文字雖令你平靜，但也常常使你流淚，你不會天真地以為表象亮麗的書中世界可以整個搬到現實生活來吧？

　你以文字為業的生活自然和當老師有很大的不同，工作內容不同、工作時間不同，最大的不同卻是同事之間相處的方式。當小學老師照顧一個班級，只要把課程教好、把學生照顧好、領國家薪水問心無愧就行了，不管是老師或主任或校長基本上地位平等，在學校裡，和學生的關係比同事親近，工作績效也是以個人努力為準。但在報社，尤其是副刊，是團體作戰，每一位同事做好自己份內的事，即使每一個人出的力、表現的績效並不相等，但呈現出來的版面是共同努力的成果，你到副刊時，你的單位主管剛得了一個「最佳編輯金鼎獎」，獎是個人的，但主管把獎金和同事共享，就連根本沒幫上忙的你，也賺到了一頓大餐。其後一直到金鼎獎的新聞類獎項取消，你工作的副刊共得了四座獎，獎座上刻的名字是主管的名字，但獎座到現在還放在辦公室裡。

　同事之間合作無間的默契以及相處融洽是你立刻喜歡上這份工作的主要原因。由於小學服務年限未滿，有半年時間你在小學放學後再到報社上班，那個階段副刊的上班時間是四點到九點，雖然辛苦，但你每天都興致盎然，白天在學校裡，你開開心心敘述在報社做的事給同事聽，你高昂愉快的語氣就連當初鼓勵你轉換跑道的同事，都用略帶酸意的語氣說，看吧，我要你去是對的。弦外之意是，若不是我鼓勵你去，哪來這麼開心的你？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