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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吉妮亞．吳爾芙說，一部好小說就像是，作者拉著我們的手，迫使我們跟他一路同行，讓我們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他一刻也不離開我們，不許我們把他忘記，最後，我們就完全沉浸在小說人物的天才、激情與義憤中了。這種描述就像你和文字的關係，把幾個關鍵字替換一下，就成了，文字拉著你的手，迫使你和他一路同行，讓你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他一刻也不離開你，不許你把他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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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文字的接觸不會只是因為學習吧，對童稚的你來說，那是另一個世界，相對於你那貧窮、疲乏、灰暗、吵嚷、病弱、畏縮、厭煩的現實生活而言，文字卻呈現著繽紛、燦爛、美好、光明、健康、敏銳、希望、絢麗等。

　因何如此？你身處在真實人生，而文字卻是一個虛構世界，這是否意味著真實即不美好，而虛構通往明亮？

　你記得你和一座圖書館相遇。當時剛上小學的你，已經從學習的喜悅敗下陣來。原本你對上學充滿期待，生性熱情、好奇的你，對一個新環境，一群新朋友，一段不一樣的日程表的嚮慕，讓你在新生活起始像一支上滿弦的弓，蓄勢待發。

　當時，你對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已感到羞赧，你的玩伴都上學，穿著整齊，髮辮紮得一絲不亂，還安上蝴蝶結，不管是短褲的男生，還是短裙的女生，胸前都有一個白淨的圍兜，靠右邊位置用安全別針別上一條雪白的手帕，那手帕不是用來擦汗、擦口水的，是用來檢查的，有些照顧周到的母親還會在女孩裙口袋裡再放一條摺成豆腐干狀的手帕。

　你常常站在幼稚園外的鐵欄杆張望，不管是上課或遊戲，裡頭的人都是快樂的。這讓你意識到這道欄杆是如此尖銳地畫開二個不同的世界。雖然欄杆上的雕花使得這道牆只擋住了軀體，但那也使得炫耀感更濃，就像你站在外面，看得到一切他們想要你看的，卻也明白宣示，你進不去，那些遊戲與學習你玩不起。

　終於大家一起進到了義務教育的小學，學校依然有圍牆，甚至是磚造的，堅固而徹底隔絕，但是那冷硬的磚牆反而讓你感到溫暖，因為你只要穿上制服，在正確的時間你就走得進來，和其他人一樣在裡面。

　不過不久，你便發現，學校裡還有另一道牆，無形的牆，依然把你擋在另一端，這一端是那些在幼稚園一道遊戲的人，另一端是沒有這段共同經驗的人，這一端只有你一人。

　是文字讓你可以無視於這道無形的牆的存在，讓你能從容自如地出入。

　你發現學校裡的課業再不能吸引你，你在其他男同學追逐跑跳，女同學交換零食的下課時間就能搞定所有功課，所以你可以專心把自己投入文字世界，那就是你和一座圖書館相遇的開始。你這一生也許沒有機會完全認識一個人、一件物品，但你卻可以說，你完全認識了這座圖書館，拜藏書不豐之賜，你在隨後的幾年時光中看完了所有可以借閱的童書。

　你每天在下課後到圖書館借書，常常一拿到書就開始看起來，邊看邊走出圖書館，作者拉著你的手，迫使你跟他一路同行，讓你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他一刻也不離開你，不許你把他忘記……你沒有忘記書，沒有忘記這位作者，你只是忘記了你是在走路，走在回家的路上。你不必記得回家的路，那條路已經熟練到可以閉著眼睛走，但是你應該記得馬路不只是給人走，還有車子會走上來。一位騎腳踏車的阿伯在你身後狂按車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書中的世界豐富卻無聲，那聲聲叮鈴插不進來，於是當一部腳踏車橫在你面前，擋住你的去路時，你還疑惑怎麼古代也有鐵馬？那阿伯笑咪咪地說，小朋友，你這樣很危險喔，掉到水溝裡或被車子撞了怎麼辦？

　後來，你利用下課時間就可以應付的功課漸漸為你累積了一些破牆的資本，那些穿蕾絲花邊裙的女同學及她們的母親，因為你的好成績殷勤地邀約你到家中一起做功課；勢利眼的老師發現你字跡潦草的作文似乎不是抄襲的不得不給你像樣的分數；小學畢業時你還拿了張「品學兼優」的獎狀，你記得這之前學期成績單上的評語常是品行端正，你盼望的這四個字通常是那些到老師家補習的男同學才配擁有，而你在告別孩童的階段終於得到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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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學時代，你所寫的文字似乎都有分數或等第，若是作文課，可能是甲或Ａ；若是考試，那可能是按比率計算二十分裡的十八分，你的第一篇沒有分數的文字是國中畢業那年校刊上的一篇文章。

　原本寫作文只是為了幫你爭取分數，貼近文字讓你的國文（包括作文）分數所向無敵，整個國中的國文成績都以你為標準向下遞減，若是你不小心考壞了，老師們可能還會懷疑是否題目出得不得當。

　畢業前，學校第一次準備製作校刊，之前是否沒有校刊或是你不曾留意已不可考，只是當兼任校刊總編輯的輔導室老師要你寫一篇作文，你說好，那題目呢？沒有題目，你想寫什麼就自己訂題目。

　沒有題目？你寫過題為〈無題〉的作文，但還沒有寫過自訂文題的作文，沒有題目比有題目難寫，卻也比較有趣，就像每天有三餐，你總期待有一餐是可以自己決定要吃什麼的，這種事在那時並未發生過，你只能期待明天，於是你寫了一篇〈幻想中的明天〉，今天是一成不變的，今天是被動的，今天的存在是因為還有明天，你幻想中的明天就像文字一樣，是一個呈現著繽紛、燦爛、美好、光明、健康、敏銳、希望、絢麗的世界。那是第一篇你為自己寫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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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文字的接觸讓你順利走進自己想要的人生。

　你考上了該考上的學校，你進入自己想念的學校就讀。由於沒有升學壓力，你不必學習除了應付聯考之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派跡上用場的課業，你可以隨心所欲流連於書頁。那座應屬於全校師生的圖書館卻彷彿為你而設，只要是可以不在課堂上的時間你都在那兒，學校的藏書不算多，你日後會發現更多，但對於初初接觸現代文學的你來說，這些已是發光的寶藏。
你讀《未央歌》、《藍與黑》、《滾滾遼河》、《智慧的燈》，在戰爭與愛情中感受人間昇平；你也讀《兒子的大玩偶》、《嫁粧一牛車》，為小人物的生存掙扎落淚；你當然也讀《飄》、《咆哮山莊》、《戰爭與和平》，你在別人的故事中醞釀自己的情節。

　當時，在教學大樓頂樓，倚著欄杆，可以看到一條街，一條向上爬升的街，你最喜歡在第八節課後，帶著一本書，走出教室，把書擺在石柱上，可以不費力地閱讀，等到暮色昏黃，天光已不足以借照時，你便闔上書頁，抬起有些痠麻的頸子，看著這條街上的街燈亮起，你總覺得這條街通往未來，而你可以帶著書，在亮晃晃的街燈引路下，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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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的發展不一定有跡可循，但你總認為都和文字有關，譬如當你按部就班從師專畢業，分發到一所小學教書，同時，那一屆的畢業生流行考夜間部，你也跟著去考，對於插班考一無所知的你，為了有校可念，還報考了三所大學，居然三所都考上，而且每一所都名列前茅；不只是你的同學，你自己也嚇了一跳，師專五年，同學都是各個國中頂尖的好手，尤其你來到一個新城市，多的是和小鎮不一樣的事物，所以你的力氣都花在課外讀物及品味人生上頭，學校課業成績並不出色，三所大學都考上，難道是插班考這麼容易嗎？可也有許多同學沒考上啊，後來你只能找出一個理由，因為你和文字的相親相近，即使是你並不習慣的考試方式，你仍然可以靠著你對文字的理解得到高分。同樣的情況發生在你進入大學之後，前幾個學期，你的成績都名列前茅，你覺得自己其實不夠用功，也並不確知要如何讀書，一直到大四、大五時，倚靠本能讀書才不再管用，你必須努力才有好成績，因為此時的文字已經不是入門，而是進階。

　你在夜間部讀到四年級，班上成績好的同學都開始準備考研究所，你也跟著做，因為夜間部的師資和日間部不盡相同，想要更有把握考上的人，都會去旁聽日間部的課程。你為了能有時間去日間部旁聽，爭取不帶班級、擔任科任，然後每週有二天先到小學報到，再溜班搭公車從南港到台大旁聽文字學和訓詁學，那是上午十點的課，而且又是十分枯燥的課程，你在二堂課中有幾乎有一整堂課是在打瞌睡，下了課，又搭公車趕回南港當小學老師。你如此堅持地旁聽完一整學期的課。

　看起來繼續讀研究所是可能的事，而你居然放棄了，只因為，你不小心得了一個文學獎，有一家出版社找上你，要為你出書，還簽下了一紙一年一本書、共六本書的合約，於是你放下準備多時的課業，專心寫小說，你和文字的接觸又由古典的殿堂轉回述說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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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學送了你一場旅行，把許多浪漫的夢想兌現了。

　你參加一次文學獎的比賽，吸引你提筆的不是高額獎金，而是那別出心裁的酬賞——巴黎來回機票和十日膳宿，你期盼有一次花都之行，於是你寫了一個孤獨之旅，描述你和母親去造訪那座廟的故事，文章中的你在長大，那座廟也在長大，大到在你的生活中再也容不下，只得丟棄。你從未想過得獎這麼容易，那獎品是會吸引很多參賽者的，事後你理解了主辦單位的背景後，你也知道這首獎如何得來，原來你文章中的母女之情打動了主辦者兼評審的心，她有同樣的企慕母愛而不可得的經驗，這也是文學感通的力量吧。

　於是你到了巴黎又到了蔚藍海岸，同行的好友也是文學同行，工作帶在旅途上，於是你們一天的開始是咖啡館的早餐。也許是這兒的人並不時興在咖啡館工作，臨街的一排桌椅上坐著的人往往是什麼也不做，只是對著大街，或張望或發呆，因而這兒的咖啡桌總是小小一幅桌面，真善美的六百字稿紙並不能夠完全攤開。那段旅程有許多天你們都泡在咖啡館，路上行人匆匆趕路，可頌和卡布其諾還沒完全解決，稿紙在桌上，你從提包中拿出記事本，攤放在大腿上。好友專心工作，那是一本電影小說，她訂了工作時程，每天寫三幕，不多，不少，會在旅程結束時完成。當她寫完一日的工作量，收拾好工具，看著你有些笨拙地在大腿上寫東西，她啜飲著因專心工作而顧不及冷掉的咖啡，問你在寫什麼？你回答道，在寫日記。好友牽動嘴角的一個笑，說道，沒有錢拿的文字，不必寫得那麼認真。你沒有回話，只在心裡說，最好的文字，應該寫給自己。（待續）

中華民國94年1月17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