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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重要文學作家鍾肇政,歡度八十歲生日。照片提供/鍾肇政 |
台灣作家顯影 系列3
青春思想起
賀文學耆碩鍾肇政八十大壽
以大河小說的磅礡筆力,縱寫台灣土地經驗的鍾肇政,即將於一月二十日歡度八十大壽,「台灣作家顯影」系列三,特推出鍾肇政專題,誠摯祝賀這位近年還以青春啟蒙作品《歌德激情書》引起討論的文學前輩:生日快樂,青春不老。今日,由評論者錢鴻鈞綜論鍾老的文學風格與地位;李喬鎖定「台灣人三部曲」做文本剖析;鍾老外孫女細阿芳則從家人的目光,娓娓道述情感的傳遞;鍾老並在接受年輕評者王鈺婷的專訪時,談及近年生活與對年輕寫作者的深切企盼。
——編按
談鍾肇政文學風格與思想成就
◎錢鴻鈞
十年來,我努力地建構鍾肇政文學的批評,我的研究方法,無意間符合了新歷史主義批評的理論。我首先挖掘出「台灣人三部曲」第三部《插天山之歌》、「濁流三部曲」第三部《流雲》在戒嚴的歷史語境中,在密碼般的文字裡,挖掘出作者對當局的強烈批判。也正因為解嚴後才能有此批判視角,兩部書才能在新時代的視野上熊熊發亮、發熱。剖開巨岩,裡頭是晶亮的鑽石、火熱的岩漿。《流雲》表面是愛情故事,卻指出台灣人未來方向,並刻畫出二二八前夕所籠罩的陰影。《插天山之歌》表現抗日的情節,主角人格卻具有日本精神的表現,末尾且唱出勝利的日本軍歌,頗讓人玩味。這些觀點,已經獲得多篇最新的研究、碩士論文的肯定與引用。
鍾肇政五十多年來的創作,尤以大河小說著稱,累積著個人壯麗的形象。但在標榜情色文學的新作《歌德激情書》發表後,一些喜歡他的老讀者,對於鍾肇政形象產生了巨大的扭轉,當然,也增加了新的讀者。
其實,原來那種滿是使命感形象的鍾肇政,與今天的情色小說家鍾肇政仍然能夠統一。因為在戒嚴年代他所書寫的兩部大河小說,其中的愛情故事、女性形象,男性的成長表現,也能找到不少情色的因子。更不用說他在一九六四年《台灣文藝》創刊號上所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短篇情色小說〈溢洪道〉,探討女性婚外情中的肉體感觸與尊嚴。
我經常強調《濁流》或鍾肇政另一本成長小說《八角塔下》,也可以透過情色觀點來閱讀,而《歌德激情書》更讓人感到作者使用的詞彙與情色描繪充滿了美感,並沒有異色不堪之味。
深究其原因,或許因為鍾肇政的風格正在於一個字:「純」。他秉持熱愛人生與土地的情懷,刻畫出眾多勇敢形象、愛情故事、美麗故鄉。因此就算是情色場面,也能處理得那麼美與自然。
鍾肇政文字在樸實之外,也有現代性的技巧,但思考是超越技巧之上的。他蒐集田野資料,盡情發揮想像力,到處充滿象徵性的表現。努力於完美的結構而成就巨大的表徵。他的文學觀在表現內心的想法、純美的境界。
鍾肇政筆下的理想人物,經由時代教育的影響,有追求純潔的慾望,在成長過程中,或顯現人性的卑劣時,或基於生理的需求,主角時刻在進行自我鬥爭、向社會不公不義挑戰,經由苦鬥磨練而達到人格的完美。鍾肇政所建立的台灣人形象就是經由這種平凡的小人物與家族呈現而成的。在戒嚴體制下所產生的思想,藉由新歷史批評主義將可揭示出作者本人的用心良苦與巨大的韌性。
這些文學之夢,在「濁流三部曲」與「台灣人三部曲」中獲得實踐。
一般認為鍾肇政繼承了台灣文學的寫實批判傳統,但他的文學本質是浪漫的,在呈現人類苦難與掙扎之外,作者最終意圖在指引光明與理想,帶來人類的勇氣與奮鬥的力量。因此他的文字風格,雖呈現一種悲哀調性,卻又平穩與踏實,儘管獲得了最後勝利並不猖狂。
鍾肇政的創作涵集前輩作家龍瑛宗〈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鍾理和《笠山農場》或「故事四部曲」的文學特質,表現出台灣人形象、永恆女性、歷史社會現實,展開了台灣文學全新的境界。「台灣人三部曲」將台灣人的精神與理想,從民族性、社會性、自我性的理想,層次節節上升。而「濁流三部曲」從戀母性、自戀性、動物性愛情與民族、自我的認同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綜合鍾肇政文學的主題思想有三點,一、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殖民地國家追求獨立、尊嚴的作品。二、作品充溢一股不屈不撓、強烈的反抗精神。三、細膩描繪個人成長經驗,尊重生命、表現人性之機微。
藝術成就則為以多音語言的風格,充分傳達台灣鄉土的史詩性。並透過在地景物、人物塑造出文學的象徵境界、藝術造形。此外,結構精密宏大、節奏控制合宜,相當適合作為國民文學。
書寫,
要耐得住寂寞!
專訪鍾肇政
◎王鈺婷 送走了一波冷氣團,清冷的空氣依舊透露出蒼涼而內斂的質感,透過電話專訪住在桃園龍潭的文學耆老鍾肇政,鍾老一接到電話,隨即換了另一隻線路更為清晰的電話,他平易近人的態度由此展露無遺。近幾年鍾老聽力不如從前,去年蒞臨「鍾肇政文學國際研討會」會場時,也必須帶著助聽器,但是在會場中,他深邃清明的眼光,卻展現另一種精神的力量。
大家都十分關心他的生活狀況,他提到自己長年為咳嗽宿疾所苦,六、七年來一直醫不好,一天必須服藥兩次。鍾老詼諧地說:「每天都不務正業,看看報紙、翻一翻書、看看洋片。」他近年來最大的興趣之一就是利用晚上閒暇時觀看西片台,白天先瀏覽報紙上的預告,選一部感覺上比較有趣的片子,到了晚上九點,就準時坐在電視機前觀賞。但是有時候因為記不住片名,看了一大半才發現已經播過了,還是看得津津有味。電影世界中緊湊而炫麗的情節,增添了平淡生活的樂趣。
去年底由桃園縣文化局出版的《鍾肇政全集》,全套三十八冊完整問世,其中包括鍾老數十年來以過人的毅力所完成數量龐大的長篇小說、中篇小說、隨筆等,更收錄許多關於鍾老八十大壽的賀文。他說:「我一篇一篇慢慢地看,都是朋友寫給我的,一定要看完。」鍾老情深意重的情感輪廓就由這樣簡單的言談中傳達出來,也反映了鍾老在戰後長期扮演台灣文學保母的慈愛形象。
然而,文壇也關注著鍾老目前手上是否有新作正在進行?前年十月以《歌德激情書》如此情色驚豔之作引起話題後,鍾老還有什麼樣的寫作計畫呢?他表示,原本打算接續《歌德激情書》的構想,寫作第二部小說,因為身兼劇作家與思想家的歌德一直是他心靈的領航者,歌德膽大狂妄、敢愛敢為的一生是瑰麗的傳奇,而鍾老體悟到的是歌德在戀愛外在形式包裹下的美麗靈魂。他原意以開啟十八世紀歐洲浪漫主義運動風潮的《少年維特的煩惱》為雛形,把這部當時在德國遭到禁售,但整個歐洲卻為之轟動的日記體殉情小說當作書寫的主軸,更深入凝視歌德反保守禮教、全力擁抱愛情與自由,以此勾勒出歌德的精神內蘊。
鍾老伏案運筆,一字一字地慢慢書寫,再加上全心投入書寫,耗損極大的體力與精力,一旁看著感到不忍的師母張九妹屢屢勸他停筆以保重身體,所以,書寫這部傾注另一段生命激情的作品計畫,就暫時擱置了下來。
從五○年代開啟文學志業,身負戰後台灣文學各歷史階段重大使命的鍾老,對於年輕一輩有志從事文學創作者有很深切的期望,他語氣懇切,放緩了語調慢聲說道:「文學之路不但艱險、也很漫長,喜愛文學的人必須要有耐心、刻苦奮鬥,文學之路才可能走下去!有志於文學的朋友,千萬要耐得住寂寞!」
這是鍾老走過半個世紀的漫漫文學長路後,一方刻骨銘心的見證。
大河浩蕩
讀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
◎李喬
鍾肇政畫時代巨著「台灣人三部曲」,在台灣文學史上的意義重大,既奠定其歷史地位;出版後,這部作品日後更被不同世代的讀者接受而影響仍在持續中。
台灣,埋冤之島、扭曲的歷史,「台灣底作家」代代都抱持以詩或小說抒發辛酸血淚、可以出頭天的盼望。這志業由鍾肇政率先完成,而且出手就巍峨雲表,浩蕩大河。
台灣史幾等同於被殖民史。「台灣人三部曲」以日本治台五十年為背景,以《沉淪》、《滄溟行》、《插天山之歌》三連作,概括五十年殖民哀史中三個痛點:割讓之痛、深沉文鬥、黎明前苦難。這是台灣人共同的歷史苦情。「台灣人三部曲」描繪不同世代的苦難悲情,無非是要今天以至後代子孫理解;台灣的歷史存在如何?台灣人是誰?不是誰?應該怎麼做、怎麼走?
正如吳濁流先生的《亞細亞的孤兒》,各色人等所見所獲各異;「台灣人三部曲」因為更繁複,不同世代解讀大有不同,而不斷出現新義。此現象似乎可作二解,一是此書確實掌握那個時代風貌的諸多真實,二是足證其為真正純文學作品。
論者認為《沉淪》是割台痛史文學表現的代表;彭瑞金指出《滄溟行》是描寫知識分子落實民間,從生活來描寫勞動農民的重大轉折,在《滄溟行》之後,產生植根土地的觀念,作家有了共識,要寫就寫反映台灣的鄉土,反映台灣的人,台灣土地的文學。台灣文學反映本土與生活,是否自鍾肇政伊始還可以考查,不過個人同意彭瑞金的定位說,尤其《插天山之歌》,更將此說完全證成。
個人還進一步指出《插天山之歌》為第一位指出「台灣人正確的追尋原型」──東張日本、或望中國只有失落失望;唯有謙卑地俯首凝視自己的大地、台灣,往台灣心臟、深山奧處尋找生命定點,發皇的根源。
在時代的重大巨變之初,有「一種人」最先感受天地風雲的消息,而把此消息傳遞給人間。「台灣人三部曲」的成功不在人物,不在結構,或浮面的主題,而是帶來春天的信息。鍾肇政就是「那一種人」!
「大河小說」是「南葉」所創用的。原自Roman-Fleuve。Fleuve 原為法語,河流也。像河流浩蕩的Romance,就是Saga,以一家族故事,或以一族為中心所寫的長篇小說。重點在人物多,情節豐,主題深,篇幅長等特點。某年文學會上一教授以調侃語氣問:台灣沒有大河巨江,談什麼大河小說?來一個大湖小說還比較好。個人回以三點:原詞來自法國,法國沒有很大的江河;一九四五年以來大中國只出現一部寫李自成的二百萬字歷史小說,純文學作品似乎未見超過百萬字的;區區台灣便有三部。最重要的,台灣是物理世界的小,小小台灣精緻化之後,追求精神宇宙之大,有何不可,怎麼不能?
不說出的期望
家人眼中的鍾肇政
◎細阿芳
永遠記得去年四月,阿公稱讚我!在客委會舉辦的「台灣客家文學數位資料庫」成果發表會上──做為外孫女的我,第一次看到阿公因為我的表現而開心,眼眶裡有淚……那天,我發現,原來阿公給我的不只是疼愛,應該還有一點小小的「期望」!
從小承受著被疼愛的幸福,從沒想到,「期望」應該要被加諸在已長大的我身上。直到那天,「稱讚」第一次落到身上……我看到阿公不說的「期望」。
阿公不曾說,為苦難的台灣文學界播種,賣力為台灣民主運動奔波,辛勤地為客家文化走上前線──那是貧困年代的苦楚並有著駭人聽聞的警告聲音。阿公毫不遲疑地邁出堅毅步伐,印在台灣山頂水壩的細雨塵土上;阿公青春年壯的紅靨,感染街頭眾多沸騰激動的臉龐;阿公嘶聲吶喊,任宏亮的聲線盪在恐怖時空的灰色空間;阿公用雙手記錄文字,為這片土地上有名或莫名的故事寫上所有悲喜的開始與結束……
阿公默默承受這一些。我猜想,阿公不說他「期望」我們家裡的後輩也走上這條艱辛的文學之路。所以在被生活煎熬著的年代,我只顧著品嘗幸福的滋味。這就是阿公保護傘底下的我。應該說,在更早、更更辛苦、更更危險的過去,我的媽媽或是舅舅也都是這樣被保護著,不知道他們的爸爸、我的阿公有著宏大的理想與遠見……
是長大了吧?這些恣意享受美好、極致幸福的生活,近年有了變化。阿公年紀大了,常說自己的體力不好了,說他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基於一股說不出來的衝動,我和阿公說,想要幫阿公做點事!阿公只是一貫輕輕地說:「慢慢學著做,很辛苦喔!」
阿公應該還是有點質疑我的耐力吧?「期望」還是沒說出口!
無論如何,我還是嘗試了。去年四月的春日陰雨中,阿公閃著淚水,一邊咳嗽、一邊誇獎我。之後,我猜想自己應該可以做一些事情,心裡也偷偷喊著:阿公對我的「期望」要持續啊!這樣我才有力量啊!
今年我申請客委會「築夢計畫」,以「國際學者談台灣客家文學翻譯」為題。幸運地,得到歐、美、日學者專家的認同與支持,並且獲得出訪的機會。小孫女的願望,是藉由語言翻譯,能夠讓世界上更多的人見識到阿公文學裡的精神以及台灣文學的美。這個「築夢計畫」是我給阿公八十歲的生日禮物!「築夢計畫」確定之後,我和阿公說:「好希望能夠讓更多國家的人看到阿公寫的書喔!」阿公笑咪咪地看著我。過了一天,阿公和我說:「有沒有可能,有一天,我們全家一起環遊世界,然後就到斯德哥爾摩呢?」
鍾肇政創作大事繫年
1925年,一月二十日生於桃園縣龍潭鄉九座寮祖厝。
1931年,入台北市太平公學校就讀,習日文。畢業後入私立淡江中學就讀。
1943年,任大溪宮前國民學校助教,興趣轉向日本和歌。
1944年,辭教職、入彰化青年師範學校就讀。同年入伍。
1946年,任龍潭國民小學教師,初習ㄅㄆㄇㄈ。
1947年,就讀台灣大學中文系,旋輟學,返回龍潭任原職。
1950年,一月二十日結婚。
1951年,寫生平第一篇文章〈婚後〉,刊於《自由談》。
1957年,發起編印《文友通訊》。
1961年,長篇小說「濁流三部曲」第一部《濁流》開始連載,翌年刊畢、印行。
1963年,完成「濁流三部曲」第三部《流雲》。
1964年,吳濁流創辦《台灣文藝》,龍瑛宗編輯,鍾肇政協助小說部分編輯。
1966年,獲中國文藝協會第七屆文藝獎章小說獎。
1967年,獲教育部五十五年度文藝獎金文學創作獎。
1969年,出版長篇小說「濁流三部曲」第二部《江山萬里》。
1974年,應東吳大學東語系之聘擔任講師,授日本文學及翻譯等課程。
1977年,接手編輯《台灣文藝》。
1978年,應聘《民眾日報》副刊室主任,兼副刊主編。辭去東吳大學講師教職。
1979年,長篇小說「濁流三部曲」獲第二屆吳三連文藝獎。十一月正式退休。
1982年,著手書寫「台灣人三部曲」,深入霧社各部落作田野調查。
1989年,《魯冰花》改拍成電影。
1990年,獲鹽份地帶文藝營文學貢獻獎。任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理事長。
1992年,榮獲第五屆客家台灣文化獎。
1998年,接任台北市客家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1999年,獲頒第三屆國家文藝獎。十一月,參加淡水真理大學「鍾肇政文學會議」。
2000年,獲頒二等錦勳勳章。並應邀擔任總統府資政。
2001年,獲頒台中文化學院榮譽博士學位。
2003年,獲頒第二屆總統文化獎「百合獎」。出版《歌德激情書》。
鍾肇政個人網頁:
cls.hs.yzu.edu.tw:88/hakka/author/zhong_zhao_zheng/
author_main.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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