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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疆
圖◎閒雲野鶴
三度蜜月
回望停機坪上蟄眠的長榮七四七,突然萌生一腔子流竄不止的驚悸感-— 她不能確定,自己和那架龐大載體以及更遠處藍白相間的虛無幻象間,僅僅只是一面玻璃之隔。
「怎麼了,又在胡思異想?妳的小眼睛唷……」溫柔得近乎客套的聲音,像墜落湛藍湖心的石子,暈糊、蕩散了她的視野。
碧海如鏡。藍天似窗。她的眼焦定在後視鏡裡那一小方流線白的藍,靜默的,頑強的,深情不悔的。
白色轎車,不,是黑頭車快速駛進彎曲如拋物線的友誼大橋,眼下便是汪洋一片。初到澳門,滿眼的新奇景象竟是被似曾相識的感覺取代:機場大廳、通關閘口、接駁巴士、高速路面……以及,負責接送的賓士大房車,都帶給她重溫舊夢的熟稔感。那是夢中經驗?還是前世記憶呢?
「多麼壯觀的海景,聽說珠海將會蓋座大橋直通香港,我就是喜歡直達的感覺。妳還記得上一回……說什麼繞經、踅回的……」上一回怎麼了?身旁的男人發出一萬公里以外的玄音:「真是不虛此行。」
此行不虛?過了橋,身後的世界就要變成虛線輪廓了。不能回頭,凝視前方,她彷彿看見路邊一整排白色的建築、一隻搖尾的灰色流浪狗、一群嬉鬧的年輕男女和發出聒碎聲響的滑輪選手……車身急轉,進入另一條街,映入眼簾的卻是紅磚色的復古造型大廈、一隻蹲坐安全島高傲如貴婦的黑貓和三三兩兩背著行囊踽踽獨行的旅者。不對,一定是有人弄錯了什麼,這個世界一直在變形走樣…
「又『看見』了什麼?你們女人哪,迷信什麼第六感、超能力,而看不清真正的世界。多少年了,妳就這麼悶悶不樂,妳不是期待這次旅遊能『找回』些什麼?我可是百忙之中……看見那個女人沒?一定是出來撈的……」多少年了,她聽著他的聲音,卻找不到他的眼睛。從登機開始,他像登基的帝王般,顧盼自雄、四下流轉,封疆之域從美麗空服員、長腿美眉、金髮辣妹到豪乳女子。
世界形成識界?還是視界創造了世界?她知道他的溫柔,或者說,他努力表現的符合社會期待的溫柔-—
一位成功男士對待賢內助的樣子,遠勝過大多數的莽漢或懦夫。她一直以為,他心目中男人對女人的方式,只有一種態度、一個模子,直到無意間從分機聽到他和其他女人的親密交談-—
她不曾聽聞過的他的膩膩語調;直到一再撞見他和其他女子的出雙入對-—她從未目睹的他的燦燦尊容。「不錯了,他對妳還算不錯,老夫老妻了,還肯帶妳去三度蜜月。」兩度離婚的朋友的勸誡:「成功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下一個男人不一定會更好唷!」
下一次會更好嗎?低頭凝睇久未上色的鈣化指甲、枝葉般的黑色裙角,一抹糊白,一陣暈眩,猛抬頭,錯落的光影又在道路的盡頭織構蜃影般的巨大關閘;密如潮水的入境人群湧向中國古風的巍峨建築,樓頂懸掛著四枚氣勢萬鈞的大字。那是生命異域的入口?還是幻世浮海的隄岸?
「拱北口岸?妳沒去過怎麼知道?呵呵,那可是台商大爺尋歡作樂的祕密出口。」兩岸往返的他將大手放在她合捧的指掌間,像撫慰寵物般輕拍兩下。「不過已經不稀奇了,十年前的樂子比較多。」十年前的快樂真的比現在多嗎?她不確定,只記得十年前他的毛手不會停留在任何關口,而是沿著她的大腿內側一路探進……
探進。覷望迷離光影,航向不曾到達的生命彼岸。
車身頓止,停在一長串連綿車陣的尾端。不由自主地輕晃,她想到蝸牛爬行鐵軌的意象。「通關了,我們要過的是車關,不是拱北關。當然,也不是情愛關、生死關。」這一回,他的多毛寬厚的大掌直接摸她的頭。
「下一次,我們會去哪裡?會在什麼地方?」晚來天欲雪的感動,渲開了早春無雨的心情。
「四度蜜月?我看是四度空間的蜜月吧。」他笑得像聆聽童言童語的父親:「妳那麼會想,哪裡去不成呢?」
「又在想什麼?親愛的老婆,妳又神遊到哪裡去了?」近在耳畔的呼喚,像是從冰河紀的對岸傳來。不回頭不轉身,連坐姿都不變,一逕盯著車窗,想從飛閃模糊的窗景和玻璃的反射裡尋找他閃爍的目光。
浮映在灰斑景框的灰藍的海,有一種辨不清、看不透的暗潮湧動。一艘暗灰如斑點的船影,停棲在海天接壤的朦朧一線。平穩規律的火車節奏聲,像是通往某個確切未來的保證。
「再過兩站就是澳底了,終於讓妳硬拗到底,妳想回來看什麼呢?父母不是已經不在了?好不容易抽出時間陪妳二度蜜月……」男人的口吻,像是在數落一項錯誤的投資計畫。
再過十年、二十年,我們-— 我們的生命、愛情和回憶——會拗到哪一座航站而不斷不裂、不離不棄?「要不了多久妳就會後悔不聽爸媽的話,這個男人不可靠。」十年前離家之夜,父親又是氣不過又是心不忍的叮嚀。而她寤寐中乍見龐大機尾的綠色航誌,以為遇見愛情的青鳥。
再過一段彎弧,濱海公路上就會出現紅磚瓦厝、蹲坐牆頭的黑貓和三三兩兩碎步交談的遊客……不對不對,紅磚鑲框只是路口那幢白色帷幕大樓轉角的咖啡屋,一對——天啊!一刀將她切成兩半的字眼——親暱嬉鬧的陌生男女——女的陌生,熟悉的男人臉上湧現不曾有過的燦爛(她自己呢?扮成黑影,踟躕廊道,徘徊街口,像一隻覓主的流浪犬。),一幕定格眼前彷彿視覺恆留的畫面,疊映在窗玻璃輝映的海面所折射的她的瞳池中。
「什麼?妳看到未來的畫面?我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從那一刻,她就看不清他霧隱的眼神了。「妳們女人就是愛胡思亂想,還記得上回妳說『看見』我和公司女祕書電話談情?每次樂透開獎前,我也會認為隨機撞見的任何數字都會變成頭獎號碼。妳的那個什麼小說班的老師沒教妳們嗎?把握現在,凝視當下……」
凝視當下。「當下」不過是過去和未來交互投射的共謀虛構。男人永遠不會明白,深愛他的女人悄悄挪移乾坤,遲延悲劇,在時間迷陣裡彳亍徘徊的苦心。她笑了,一朵藍花花泡沫的笑:「我只看見蔚藍的海,還有,十年後你會帶我繞經另一個海灣,踅回我們的最初……」
火車震動聲裡混雜著飛機離地時巨大的引擎聲響,車身離站瞬間的恍惚,低頭瞥視正在掉色如落英颯颯的泛灰指尖,暗藍的海混進了模糊的白和近乎自虐的騷動;保養得白皙嫩滑的兩腿之間傳來麻癢的溫熱感,男人的大手像是過站不停的直達車,為她暈船的靈魂溫杯上釉。他盯著她像是偷偷補過妝的瞳子:「妳的小心眼唷,別人的世界是海闊天空,妳的天地只是無垠海灣的一粒細沙。」
小眼?小心?妳的單薄的容不下沙粒乾坤的凝眸,映現他人之眼反射內在空無的漸層幻象。輕煙藍、碎沫白、旋轉的藍、暈散的白、藍天藍、雲絮白……一陣顛盪,水藍碎成飛白,她抓緊他的手,失重墜落的感覺害她掉進深不見底的恐懼:不是害怕自己粉身碎骨,而是世界忽然湮滅。
「告訴我,告訴我,下一秒鐘,我們會在哪裡?」一曲乍停的錯落顫音。驟雪方歇快步迴舞的光分子。
「親愛的老婆大人,下一分鐘,下一小時,下飛機後,妳會在我的懷裡;下一世紀、下一輩子、下一個冰河紀,我會一直一直守在妳的生命裡。」結實有力的臂膀環成新娘的港灣,新郎的聲音,年輕、理性、措辭穩練的業務高手的雄渾嗓音,飛散如三萬呎高空的雜亂反射。「又在胡思亂想囉?妳的細小如沙的千里眼唷,會把白的看成黑的?別人看不到的未來?」
霧灰的窗格之外,是黑夜逐漸吞噬白晝的暗藍世界。她一再搖醒鼾夢的他:「我看不見我們在天涯,在海角,在車裡,在一座彩虹大橋上……」
她發誓曾看見,不,是預見「下飛機後」蜜月旅行的全部過程:接駁巴士、機場大廳、高速路面……還有,負責接送新人的黑色大房車。再來呢?一整排紅白相間別墅,灰色流浪狗追逐黑色流浪貓,幾位緩步慢行彷彿不遠處就是時間盡頭的老者……「對!我們正在天上,飛越海洋,我們的愛情軌跡就是人間的彩虹,而且永遠不會火車出軌。還有,妳知道我租了什麼車子?白色加長型凱迪拉克,好萊塢電影最常見的禮車。我們可以在澳洲大沙漠裡體驗電影《衝鋒飛車隊》的快感。」他在她的唇瓣吐著白色氣泡。
不對,沒有紅牆白瓦,不是灰狗也沒有黑貓;只有恍惚預見未來,遇見預見的未來,預見永不相遇的未來。機身震顫,她的身體也跟著驚抖,汪洋般的亂流將長榮七四七,不,是澳航包覆在藍色顛盪的白色不安中。「下一秒鐘,我們會在哪裡?什麼時候回到澳底?」她想後退,僵硬的身子抵緊椅背,安全帶像臍帶般將她纏綁在某個奇異點、某種原初,不,是像繃帶那樣遮掩無端生命中的無由傷痛。她說不出看不清想不透,只感到退無可退。
「澳底?我們會在澳洲玩到底。傻老婆,我知道妳牽掛著父母,這樣吧,以後有機會再帶他們去澳門玩,怎麼樣?走啦走啦,不要再回頭,該登機了,親愛的老婆大人,今天是我們生命中登基的日子。」厚實的指掌,握得她指節發白,反襯出蔻丹上正在滋長的一抹鮮血。
老年人只有過去,年輕人只看未來。她呢?離鄉背井、閃電結婚的她擁有什麼?從未來之眼回望過去的現在?以過去之心映現將來的想望?通關時諸愛成空的交錯一瞬?奧窔時空無底止的穿梭墜落?「妳唷,莫轉身不回頭,還記得上一次的回眸,妳說看見了……什麼?老年孤單頻頻回望年輕歲月的自己……」是啊!男人不了解,生命中的忽閃直落,是貪歡戀色的雲霄飛車。
眨眨眼,空盪航廈透明落地窗透露著海藍倒映冰白的明亮。停機坪上,一尊閃亮澳航客機,不,是長榮七四七棲伏在灰白跑道和漠藍天空模糊接縫的幸福起點。
七折八曲的通道轉角,淺灰牆面懸著一整排紅框白底的古建築油畫,地毯上悶聲滾動的旅行箱負載著聒碎不清的男女話題,徒手佇立輸送步道的旅人低頭沉吟,彷彿正在丈量空間盡頭的時間距離……一線顫慄,一道莫名的風,迎面而來黑髮黑瞳黑旗袍黑色高跟鞋的尊貴女子,一瞥即逝的倨傲眼白,像一隻憂傷的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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