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馥華 作品三則

　 莊馥華是一位幼時因大火意外而導致多重障礙的二十歲少女，口不能言、目不能見、身不能行的她，僅能透過「溝通板」與人對話。去年七月，莊馥華透過母親居中轉述與記錄，開始接受詩人渡也的指導，持續將細膩情致娓娓構思成文。今日特刊出其詩作二首、散文一篇，從字裡行間，足見文學所寄寓的精神力量，以及人性的溫煦，意志的堅執。
—— 編按

之一.窗

打開舊日的窗扉
回眸凝望
每頁都在顫動

所有的足跡
都已刻在心版上
就讓我拋去一切的過往
望向無邊際的天空

我需要一把鑰匙
開啟無限的春天
我願化作褐雨燕
飛向遼闊的穹蒼

註：褐雨燕的翅膀狹窄尖細，有助於快速飛行及緊急轉彎。

之二.大和澡蝦

在豔麗的水缸中
透明　是你的身影

在慵懶的群魚中
你默默地大掃除
從左方到右方
從上面到下面
你都跑遍

無一處 你不清潔

無一處 你不清潔
為何 你依然那麼透明
如孩子把玩的玻璃珠

之三.月亮航行

　月亮航行著，悄悄掠過沉睡的大地，無數個夜晚、無數個白晝，我的心都在沉睡。面對自己的身體，何等悲傷，何等無奈。不能看、不能說、不能走，甚至不能拿畫筆。

　想當初，我還是一個活動好動，品學兼優的女孩。
念國小四年級時，家裡一場無名大火奪走了我原本健康的身體。原本天真無邪總認為會平平安安地長大，當個畫家，夢想著有一天能造訪梵谷的故鄉，觀看那金黃而廣大的麥田，能到義大利聖彼得大教堂瞻仰達文西《最後的晚餐》。無奈那場火改變了我的一生，醫療復健的路漫長又艱辛，那時的我單純地相信，只要努力做復健，總有一天會再站起來，如月亮一樣，繼續航行。

　好長一段日子，爸爸帶我到高雄打針，我哭，媽媽跟著我哭。這樣在高速公路來回奔波六個多小時，考驗著我們的耐心，也挑戰我們的信心。每次回到家裡，才小三的弟弟睡在沙發，電視開著、客廳燈開著、廚房燈開著、房間燈全開著。當爸爸抱起弟弟走進房間，弟弟的衣角濡濕了，而爸爸的眼角也濕了。

　我試過各樣的治療：高壓氧、針灸、推拿、藥物……身體始終沒有恢復，復健的過程非常痛苦，因為痛，我常大聲哭叫，淚流不止，這樣的痛、這樣的苦，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問上帝：「為什麼這樣的災難會發生在我身上？」難道我必須跟這樣的磨難相處一輩子嗎？

　我曾盼望醫療能有所突破，神經細胞的移植能成功。每次醫學雜誌或電視報導「基因工程」的進展，都燃起了我的希望，可是我的希望一再落空，就這樣過了十年，想不到盼來的卻是美麗的絕望。

　月亮默默地航行，無數個夜晚、無數個白晝。我的身體依然沉睡。同學們一個一個升上國中，考上高中，當我知道有幾位同學考上女中時，我堅強地對媽媽說：「他們走他們的路，我走我的路。」啊！三年過去了，同學都在為進入大學打拚，我依然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我的春天呢？

　時間是最好的止痛劑，我也慢慢適應被人照顧的感受。一切的苦痛我都能忍受，因為我的家人依然陪著我、愛著我，他們從未放棄我，世界也未放棄我。

　從不能呼吸到可以呼吸，從可以呼吸到恢復意識，從恢復意識到學好「溝通板」，學會「溝通板」讓我可以「說出」內心的感受。從被動到主動，從消極到積極。之後，我開始練習寫作。我的身體雖然被禁錮，我的心卻很自由，我的繆思可以靈活運轉。一切的哀傷都化為深刻的文字，透過文字的抒發，我更了解自己，也更能接受自己。

　七年的在家教育，並沒有抹滅我對學習的渴求，對生命的熱愛。終於，我在二○○一年又回到學校讀書，回到學校是我學習的延伸，也開啟我寫作的契機。我就讀彰化仁愛實驗學校，那是一所特殊學校，在那兒總有一群天使圍繞在我身旁，每當我聽見他們可愛的笑聲，總不自覺地想像他們臉上漾起的笑容。

　升上高三，經由老師引薦，我獲得了到彰師大旁聽的機會，記得那年耶誕節前夕，同學們圍著我唱〈Christmas Song〉，他們還送我糖果，塞得我滿口蜜糖，滿心的甜蜜。旁聽的經驗，讓我成長，也拓展了視野，提升了我的能力。現在的我正用自信和樂觀為人生著上色彩。

　我如月亮，上帝的愛如太陽般照耀，反射出亮光。有了家人的扶持，朋友的幫助，我就能堅定地航行。
本以為寫出心中的文字鼓勵人，就已經是我的極限，誰知道畢業後我跟媽媽搭飛機到了台東馬偕醫院，我用同理心鼓勵那裡的病友。其中有一位姊姊跟我的境遇相似，當她努力學會「溝通板」的時候，我們都哭了。下午，我們到了海邊，這是她受傷一年多後第一次出遊。希望她能走出悲傷，我們的黑夜能隨著浪花捲入海底，不再翻騰。

　「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吹滅」。安慰他人，我也同時得安慰。生命是可貴的，每一個人都需要被愛，被平等對待，愛會跨越界限，笑容將充滿每一個角落。走過布滿荊棘的道路，迎接我的是撲鼻而來的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