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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溪全魚代 魚.下
◎吳敏顯  

 年輕人強調,從我這個親戚的例子證明,農藥實在有夠厲害,活活一個壯漢嘴裡沒沾半滴,只不過少穿點衣服到瓜園噴噴藥,就全身發烏死翹翹。而溪裡這些魚,不吐泡沫,又沒變色,且魚鰓鮮紅,還能蹦蹦跳跳,照理應該比較像缺氧,若真的喝到農藥,我看不會這麼平靜。

 阿塗伯跟著嗯了一聲說,你的話我贊成,現在是科學時代,什麼事都有專家幫你算得準準準,專家說是過期的東西,肯定已經失去原先的效果,否則標示貼假的?農會那箱農藥失效快三年,公家都能報銷丟掉的東西,還能有什麼效力去毒魚或毒人?

 廟公咳了一聲,對著地面的鼎蓋草吐了一口濃痰,自言自語地說,什麼叫橫柴入灶?這就叫著橫柴入灶。村長也覺得阿塗伯說歪理,便對著他說,叔仔你說的話聽起好像有道理,其實是沒道理。你家的時鐘和我家的時鐘,攏總是科學時代的產物,攏總是專家設計製造的,也同樣是照收音機廣播對時的,為什麼天天都會相差個幾分鐘?所以說,再科學的東西也有差錯,萬一製造農藥的人失算,弄錯了時效怎麼辦?大家性命愛顧,還是謹慎一點好。

 阿塗伯不服輸,聽了村長這番話連額頭青筋都凸出來,對著村長直嚷道,哼!時代不同了,村長又不是日本保正,講啥就是啥。大家要知道,現在已經進步到原子時代,不管什麼藥仔過了期效,縱使仙丹也賣不了錢。農藥廠是生意人,他們絕對只會把藥效盡量拖長好賣錢,把過期沒效的說成有效,哪有憨到把還有藥效的弄成過期變垃圾,這款道理用膝蓋頭想也知道。嘿!虧你還做村長!

 村長氣不過,身子不自覺地朝阿塗伯挪近一步,雙手叉著腰說,照叔仔你講的,過期的農藥就失效沒毒,我馬上去農藥店找一瓶過期的,看你敢不敢喝?

 黑番和強調缺氧的年輕人看到態勢不對,趕緊一人拉一個,黑番還不斷地朝阿塗伯和村長打拱作揖。唉,千錯萬錯,都怪我憨番多事,才會惹來這些是非。大家都是老厝邊,千萬不要傷了和氣。

 平常最愛說話的阿春姨仔,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湊熱鬧,拚命擠到中間打圓場說,講起來最夭壽是倒農藥那個工人,怎麼那麼粗心大意,一下子毒死那麼多生靈,也不怕溪底那些魚代 仔半暝游來討命。阿彌陀佛!

 阿塗伯趁勢轉個風向,朝阿春姨說,阿春啊你講話不要笑死五百多人,這魚仔是畜牲,哪來三魂七魄向人討命?做囝仔的時候,我最愛吃魚勿 仔魚,照你講的,現在我頭毛裡豈不是全藏著鬼?哪能活到六七十?阿彌陀佛!

 阿春姨仔和阿塗伯兩句佛號一宣,大家都笑了開來,現場氣氛立刻緩和許多。阿塗伯繼續見縫插針說,也許是天公疼我們貧赤,一世人難得吃一次大魚代 魚,特別賞賜我們,大家就不要懷疑東懷疑西,辜負天公伯好意。

 村人爭論了大半天,對於滿溪漂浮的魚代 魚究竟是缺氧死的,還是被過期農藥毒死的,並沒有結果。勉強算結論的兩句話是──各人生死有命,怕死的就不要吃。廟公搖搖頭拉著村長離開,嘴裡不忘朝著人群撂下一句,真正是憨百姓,吃死了也贏過死了沒吃。

 勇叔仔拎著鑼沿兩岸堤防各走了一趟,到河裡撿魚的人便少了許多,但特地趕來看熱鬧的可是愈來愈多,連一些住在宜蘭街仔的,不知道從那裡聽到風聲,竟然騎了三四十分鐘的腳踏車趕來,看到那數不清、銀亮亮的大魚代 魚,緩緩地流向出海口,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夕陽映照著,整條宜蘭河上的所有景物都被鑲上一層金箔,河水宛如一匹緩緩滑動的華麗地毯,這是很多人從來沒有見過的美麗奇景。

 宜蘭河的魚代魚,就是圖鑑上說的鯉魚,全身整齊排列著銀白帶點金黃光澤的鱗片,彷彿是剛由銀樓師傅打造出來的手藝,看來十足的富貴氣。尤其河底多細砂,使魚代 魚肉質細嫩又無臭土味,一向能賣得好價錢。各地酬神的豬公架下,少不得繫上一條宜蘭河的活魚代 魚,豬公比大小,魚代 魚跟著比。平日裡也只有宜蘭街的大餐館,或有錢人家才吃得起。鄉下人家都吃便宜的鯽魚和海魚,吃魚代 魚要等到農曆七月半,不過吃到嘴的只是用糕模印製且上彩的魚代魚糕仔,並非真的魚代 魚。這回能夠輕易抓到這麼多魚代 魚,說不定真的有人放膽大快朵頤。

 傍晚時分,鄰居送我們家兩條還鮮活蹦跳的魚代 魚,弟弟告訴媽媽,打鑼的勇叔仔說吃了會死翹翹。媽媽說這是鄰人好意,收下來才不失禮。等到天黑,媽媽立刻要弟弟陪我,拎著魚丟回溪裡。

 我們走出後門時,媽媽叮嚀要避免被鄰居瞧見,好在一路沒路燈。但快到橋頭時,橋頭那盞路燈卻像站在校門口的導護老師,令我們趑趄不前。這時有人騎腳踏車追過我們,到了橋中央朝溪裡倒下一麻袋不知是死雞鴨還是什麼,這才壯了我們膽子,隨後趕上橋把手裡的魚扔了。兩人只顧丟魚,忘了看清楚騎車的是什麼伯還是什麼叔。要是在白天,小孩子沒叫人一聲什麼伯什麼叔的,一定會被說沒教養。

 聽說村裡也有像我們家一樣怕死的,卻又捨不得那肥美鮮魚,他們把魚內臟掏掉,再搓點薄鹽暫時醃著,對外說是可以慢慢煎給孩子帶便當,或醃了曬魚乾。其實心裡另有一番盤算,這盤算不外是觀察往後幾天村裡有什麼風吹草動。

 第二天,村人見面第一句話便問對方吃了魚代 魚沒?村長說,我等著抱金孫做狀元阿公,保命要緊。廟公瞇著眼說,我這人最怕死,當然不敢吃,倒是有人嘴說不怕死,暗暝卻裝了整麻袋丟回溪底,真正是死鴨子硬嘴巴。

 相信魚是缺氧的年輕人則表示,他用木麻枝塞進灶坑,催旺火讓薑絲魚湯滾到好幾百滾,燉得湯頭濃濃白白的像牛奶,味道可鮮美哩!

 大家都想知道阿塗伯到底有沒有吃那魚代 魚。他說,這一輩子難得做幾天有錢人,不吃白不吃,剩下的有些蒸了磨魚鬆,有些用鹽醃起來,準備慢慢享用。燉魚湯的年輕人說,那麼活跳跳的魚拿鹽醃?豈不是像我阿公說的,把黃金當作紅銅賣,實在可惜呀!

 阿塗伯反駁,你年紀輕輕哪懂吃,人家日本人早就流行鹹鰱魚、鹹鮭魚,統統是過年時才捨得買來送人的最高尚禮物,為什麼我們不能有鹹魚代 魚?我現在醃的鹹 魚代魚,到過年拎幾條給縣長娘和一些縣議員,說不定可以幫我那個當老師的屘子找個校長做做。
到底有那些人家真的吃了魚代 魚,誰也弄不清楚。倒是往後幾天全村都沒聽說有誰肚子痛,或身體鬧出毛病的。當然,隨後幾個月甚至過了年,也沒看到有哪一家人拿出什麼 魚代魚乾、魚代 魚鬆或鹹魚代 魚之類的食品。

 宜蘭河及其流域的溝渠裡,在隨後長達兩三年時間,幾乎再也找不到大魚代 魚,甚至連小小的 魚代魚筍仔都沒蹤影,只剩鯽魚仔成群。但這種鯽魚仔為王的情形,並沒維持多少年,全叫福壽魚替代了。

 最近幾年,報紙和廣播電台還不時地說,宜蘭河的福壽魚也快被一種叫作琵琶鼠的垃圾魚所取代。滿溪全魚代 魚,把水面鋪得到處是金磚銀磚的華麗景象,早變成廟口老人嘴裡的神話故事了! ●

中華民國94年2月5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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