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輯室報告
又逢二二八紀念日,白色恐怖、政治受難、族群傷痛、集體噤聲,我們對這段滿布禁忌封條的島嶼歷史,還存有多少記憶與想像?
今、明二日,我們選摘台灣女性作家黃娟的最新歷史長篇小說《落土番藷》,此作為其「楊梅三部曲」的第三部,故事自一九六八年移居美國的一位台灣女性敘起,寫到二○○○年的政黨輪替。之一「客從何處來?」與之二「Y鎮鐵漢」即分別為小說的起始與結尾。從這位前輩作家平易淳樸的筆下,我們再次閱讀了當時代普遍存有的認同困惑與時代創痕,也再次溫習了台灣的坎坷身世。
黃娟(1934-),桃園縣楊梅人,省立台北女師畢業,曾任中、小學教師。六○年代起在教學餘暇進行創作,一九六八年赴美定居迄今。作品包括《愛莎岡的女孩》、《虹虹的世界》、《啞婚》等。曾獲吳濁流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與台美基金會人文貢獻獎等。黃娟成名甚早,其作品屢屢表現出有別於男性作家的細緻時代氛圍與台灣意識。
落土番藷 之一
客從何處來?
◎黃娟
圖◎吳孟芸

站在客廳的中央,對著落地長窗,幸子癡癡地凝視屋前的一棵大紅樹。
紅的,所有的葉子都是紅的,好鮮豔的一棵樹!
感歎良久,忽地注意到了第二棵豔紅的樹,接著是第三棵和第四棵……不一會兒,她發現屋前、屋側的樹,全都是紅的。
這是新大陸的秋天,是台灣看不到的美景—— 那一片豔麗的紅,那一片醉人的紅……幸子在一飽眼福之餘,慶幸自己來得正是時候。
當她帶著兩個稚齡的孩子,踏上「萬里尋夫」—— L女士戲詞—— 的旅途時,心中有的是太多的惶恐。她怕暈機使她嘔吐,也怕小女兒在機上哭嚷;她怕聽不懂英語而誤事,也怕驗關後綑不回行李;她怕在路上遺失東西,也怕在機上失眠……
如今這一切多餘的憂慮都過去了,幸子的旅行已經到了終點,迎接她的是闊別多年的健雄—— 一間舒適的屋子,和披了紅衣的大小樹木。
白漆的屋子掩映在池邊的綠柳裡,在晴空下,紅葉的襯托中,顯得純淨美麗。
雖然是坐落在鄉間的古老房子,是房東為了賺取「外快」而出租的底樓,但是相當寬敞。尤其是客廳,空間很大,南面壁上有一個古色古香的壁爐。壁爐是用各種不同的石頭砌成的。當紅葉凋零,白雪落在枯樹上,把世界變成一片銀白色時,幸子可以在壁爐裡燒幾根木材,看那溫暖的火光,也聽那木材燃燒時的「劈叭劈叭」聲。
想像裡最美好的部分,當是健雄和她並肩坐在壁爐前吧!她要不停地向他訴說「分離」時的「孤寂」和「苦思」,向他討取更多的愛憐。當然也要享受「團聚」帶來的甜蜜相處……
客廳的東面就是大玻璃窗,幸子可以足不出戶而欣賞大自然的景色—— 池塘、垂柳、楓樹,和近山的紅葉。這一幅圖畫,寧靜、安詳,彷彿聽得見風吹葉落聲。
到了下午,深黃色的校車從公路上過去時,就可以看到放學回來的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奔回家,穿著很少的衣服,抱著很重的書。不久以後,柳樹下的鞦韆上,出現了小女孩子,滑梯上也有了人影。騎著單車的男孩子,從幸子的窗前倏地閃過去。有時還瞥見不怕冷的孩子,從池邊的跳水台,跳到水裡去游泳。於是孩子們的嬉笑聲,劃破了寧靜的空間,帶動了青春的活力。
描繪著這些熟悉的畫面,想像著孩子們熱鬧的嬉笑聲,幸子離開了大玻璃窗,離開了窗外的大紅樹,不知不覺地在健雄的書桌前坐了下來。他的桌上還放著幸子的單人照,和一家四口的閤家照,是他出國時帶出來的。
看著相片裡的自己,幸子回想和健雄交換的一場對話:
「你不知道我在路上多辛苦!」她以抱怨的口氣說。
「我知道,兩個孩子,三件行李,一路的擔心……」他回答。
奇怪?他怎麼會知道?幸子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
「小雯兒在太平洋上空大鬧,要我抓烏龜給她看!」
「不講理的孩子!」
「在東京,飛機公司要我們在驗關後,把行李自行提出,第二天又送回機上。原來說好是一路送到目的地。」
「為什麼?」
「大阪颱風,飛機都改道到東京來,羽田機場空前地擁擠,機場倉庫再也裝不下更多的行李了。」
「哦!」
「那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孩子們又累又睏,兩個都哭喪著臉。行李莫說三件,一件我也提不動,何況手上還有個背包,驗關的行列又那麼長……」
「可憐!」健雄憐惜地擁抱她。
「我牽著孩子站在行列的後面,隊伍在慢慢地移動,我們的行李只好讓它落在遠處,我沒法兒提它們……」
「如果我在就好了!」他歎氣。
「我真是顧了孩子,就顧不了行李。只好拖著孩子,找機場的服務員幫忙……」
「他們怎麼說?」著急的聲音。
「他們破例,為我存了行李。」
「太好了!」
「可是到了旅館,已經是深夜兩點鐘。」
「辛苦你了!」
「在舊金山機場,我找不到來接機的H先生,我明明看到有個人很像他,他偏偏看也不看我一眼。」
「那又為什麼呢?」
「他說你告訴他:我帶的是兩個女孩子,可是他看見的是帶了兩個男孩子的女人。」
「哈哈哈……」他大笑。
幸子也笑,沒想到給兩個女兒剪了短頭髮,居然像極了男孩子!
她停止了敘述,把自己的臉埋在他的胸前。遙遠的旅途,不如意的事也不過是這些,如今一家團聚,說起旅途的事,已沒有當時那孤苦無助的淒涼味了。
「然後呢?」笑完,他又問。
「離開了舊金山」,再也看不到一張黃面孔,在TWA的飛機上,我才感覺到真的是置身在異國之中。幸好到了H機場,總算看到了一個來自故鄉的同胞……」
「是誰?」
「你!」
他們倆笑做一團,笑得流出眼淚來。
幸子必是常常拿「旅途的辛苦」做話題的吧?不然健雄怎麼知道她那三句話:「兩個孩子,三件行李,一路的擔心……」那已變成了幸子的開場白。
原是要向他討功勞的,因為一路的委屈尚未消散,她需要從他的憐惜裡,得到愛的滿足……
可惜新大陸的生活太忙碌了,這兒的步伐很快,不容任何的停頓。
明明是深夜才把她們母女從機場接回來的,第二天一早,健雄已經走了,他是個忙碌的研究生。
幸子和兩個女兒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把玲兒送到學校去。五歲的玲兒,正是入幼稚園的年齡。
人生地不熟,當幸子嚮導的是鄰居五歲的女兒,叫黛安。這自然是健雄事先安排好的了。玲兒上學,將與黛安同班,在英語世界,不通語言的玲兒,必須亦步亦趨地跟隨黛安了。
負責接送幼稚園孩童的是一輛大型廂型車,司機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
披了一肩金髮的黛安很負責任,一早就到幸子家來,一起等候廂型車,然後引導大家(包括三歲的小雯和幸子)上車去。
微笑的女司機似乎事先就知道有這麼一批新旅客,幸子也就以同樣的「微笑」代替了一聲「嗨!」
沒想到女司機好奇地問:
「Where are you from?」
幸子的嘴,自然地迸出了「台灣」兩個字。
「Where is Taiwan?」女司機又問。
這是問台灣的地理位置嗎?幸子在腦海裡思索……應該說是日本南方的海島嗎?美國人會知道「日本」在哪裡吧?還是要說是中國東南邊的小島呢?同理也可以說台灣是在菲律賓群島的北邊……
最後幸子選擇了最簡單的兩個字:「亞洲」。
心中正得意時,又來了一句問話:
「Is Taiwan a country?」
那是問「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吧?沒有人稱「台灣」是國家,可是「台灣」是個國家啊!不過叫作「中華民國」就是了,還有一個威嚴無比的總統——就是美國人都熟悉的蔣總司令。
幸子無法解釋,只好胡亂地點頭,小聲說了一句:「Yes!」
沒想到心臟立刻「卜通、卜通」地跳起來。因為指「台灣」為國,就是所謂的「台獨」,想到這些,幸子不免緊張起來。好在她並不在「台灣」,一個新英格蘭區鄉村幼稚園的司機,不可能認識「中華民國」的官員,更不可能去「密告」。
幸子不斷地給自己「壯膽」,才算逐漸平靜下來。
萬萬想不到的是:每次出門,不管是大學裡「外國學生太太」的聚會,或只是好心的鄰居請她去喝茶,總要碰到同樣一句問話:「Where are
you from?」
那時的美國人(指一九六○年代),很少知道「台灣」在哪裡;更不知道那是國家的名字,還是都市的名字,或是泛指某個地方?
所以回答了「台灣」之後,必須煞費周章地說明「台灣」的地理位置。
「台灣是個小島,位於日本和菲律賓之間。也可以說在中國大陸東南邊的海上。」幸子找到了頗為周全的答案,認為聽的人必定有些概念了。
「哦!」果然對方睜大眼睛,以誇大的表情連連點頭。
「那麼你的國家叫台灣?」
「不,叫中華民國。」
人家的臉上又出現了困惑之色:「就是那個共產中國嗎?」
「不,那個叫『中華人民共和國』。我們是『中華民國』,又叫『自由中國』(對外稱『Free China』)。因為我們不是共產專政,是自由民主。」
「那為什麼也叫『China』?不是一樣的國名嗎?」
「因為我們的總統說:他的政權才真正代表全部的中國,有一天會反攻回去,解救不自由的大陸同胞……」幸子不知不覺地把多年來吸收的反共教材,搬出來解釋。
「哦!」對方又瞪大了眼睛,臉上的困惑,較前更濃,只是沒有再發問。
幸子已經滿頭大汗,心知人家根本不了解台灣那種荒謬的神話,但是對方既未追問,也就樂得住口了。
後來她常常有意無意地在心中擬稿,看看怎麼樣才能把自己的處境說得清楚一些。
「我來自台灣,我的國家叫中華民國,也叫自由中國,但是那兒長年累月地實施戒嚴,監牢裡坐滿了政治犯。
我們的總統就是徒有虛名的蔣總司令,他被共產黨趕出了中國大陸之後,帶著殘兵敗將逃亡台灣,從此以後使用高壓手段和獨裁體制統治台灣。他以少數隨同逃亡來台的中國人為核心,形成台灣史上污爛的特權統治階級,又仿效希特勒的『蓋世太保』設立所謂的『警備司令部』,專門對付異議分子。亂抓、錯抓、拷打、逼供、流放、關閉、槍決等恐怖政策,就是他維持政權的法寶。他還命令國民大會修改中華民國的憲法,使他得以終身擔任總統,同時也安排好自己『百年』以後,由他的兒子繼承他的職位。
你也許會問:這樣的台灣,為什麼叫『自由中國』,那純粹『掛羊頭、賣狗肉』的招牌,目的是為了爭取國際的同情和支持……你知道戰後的世界充滿了恐共心理,一個偽裝民主,而又打出『堅決反共』旗幟的台灣,自然容易得到美國的軍事和經濟的支援……」
幸子的腹稿擬到這裡,不禁為自己描述的台灣感到黯然神傷。
她在那裡住了三十年的漫長歲月,戰戰兢兢地唯恐惹上飛來橫禍。辦理出國手續,更像是等候法院「審判」的無辜疑犯,深怕「警總」的「安全調查」會忽然冒出「莫須有」的罪名來,得到「不准出國」的宣判。
那時「安全有問題」,是阻擋「出國」人員的最大藉口。
所謂「有問題」,自然指的是「思想」,所有「二二八」受難家屬或其他「思想犯」之類的「問題家庭」子弟,多半與「出國」無緣。如果有過對政府「不滿」的言論,不幸被「安全人員」記上一筆的,這時候就要被「算帳」了。那麼「自我安慰」的唯一方法,就是慶幸沒有被送到「綠島」去。
據幸子所知:所有的機關、學校都有「安全人員」派駐,規模大的地方,還有「安全室」的設置。幸子教書多年,就有過好心的同事告訴她,「某人」就是安全人員,要她「小心」的經驗。
記得同是搖筆桿的朋友,還嚇唬幸子,有關單位正在檢查她發表過的每一篇文章,使得她無端地害怕起來。這位朋友有過被「警總」約談的經驗,自然是談「警總」色變,看到幸子在辦理「出國」手續,算是給她善意的警告吧?
經過諸如此類的焦慮不安,才有「護照」到手。而美國大使館的「簽證」,也是大難關。出一趟國,確實不容易。拿了機票,到了機場,還不算「大功告成」,因為外界流傳這樣一個「真實故事」:有人到了機場,還被「有關單位」架回去……
難怪不等飛機「升空」,不能放下一顆心!幸子多麼害怕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叫健雄在新大陸「空等」,而他們又得繼續承受「兩地相思」的痛苦煎熬……
茫然回想出國前那段「忽喜忽憂」的心境,幸子不覺淚流滿面,她們這一場「團聚」,真是得來不易哪! (待續)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5029027
郵寄:台北市南京東路二段137號八樓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