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論》阿扁丟掉台灣扁擔之後

向陽

阿扁總統選在二二八事件二十八週年前夕與親民黨主席召開扁宋會，就這幾天輿論的反映和藍綠兩陣營的相對激烈回應來看，似乎走了一步不太高明的險棋。從輿論反映來看，台灣的幾個主要報紙社論幾無正面評價，傾藍的報紙固然肯定阿扁總統不改中華民國國名、不推動台獨、不推動兩國論入憲的談話，卻對他能否「真誠」高度懷疑；傾綠的媒體則認為陳總統已經都把台灣主權閹割了，對過去支持他當選兩任總統的人民，以及他自己對台灣選民的承諾缺乏「真誠」。掛在扁宋兩人合照之後的「真誠」兩字，以蒼勁的筆法，對照出扁宋兩人不夠開朗的、僵硬的笑容，似乎也飽含著一股對藍綠支持者來說，遠比寒雨還要蒼涼的諷刺。

不說國民黨與部分老兵將宋楚瑜視為「吳三桂」的反彈，以及宋楚瑜回敬國民黨「集體賣春」的反應，在綠營部分，李前總統說這是抓鬼的被鬼抓走了；台聯也不排除與民進黨分道揚鑣；推動正名制憲，刻在籌辦「二二八台灣之光全球閃耀」活動的社運團體難掩悲憤；加上陳總統、呂副總統、行政院長謝長廷都已回絕二二八活動的邀請，更讓二二八受難者家屬神傷。扁宋會號稱要「凝聚朝野共識」，目前看不到藍綠雙方之間共識的凝聚，已先看到藍綠各自陣營共識的分歧。扁宋會顯然是阿扁總統在毫無連任壓力之下所下的一著險棋，而且是不夠高明的險棋。

這盤棋下得不高明之處在於：一、阿扁身為國家元首，受到全民付託，也曾自許要做「全民」總統，如今剛卸任兼黨主席不久，就迫不及待，親自跳入政黨泥淖，代替執政黨主席執行政黨協商，置現任黨主席蘇貞昌於不顧，也置選民以及他自己的競選承諾於不顧，既壞了國家體制，又有執行落選者政見之虞，還大傷支持者的心，所為何來？其次，妥當而有效果的政黨協商，必須邀集所有主要政黨一起坐下來談，經過一段時間討論，最後由總統召集各參與政黨一起簽署聯合聲明，才有促使政黨良性互動和穩定政局的作用，阿扁總統不此之圖，卻採取了將國民黨、台聯黨置於會談外的扁宋會，只有擴大各自陣營分裂的效果，無法產生雙方陣營真誠合作的作用，既傷人又傷己，結果就是政局更亂，而無助於政治穩定，這是目前已經浮上檯面的現象，因此也是一著不夠高明的險棋。

阿扁總統出此下策，從好的方面來看，是因為他體恤人民疾苦，希望在他任內化解朝野政治歧見，提供台灣更多政治穩定和經濟發展的機會，並促成兩岸和平；但政治從來以結果論，良善的用心不必然帶來正面的結果，必須是方法高明，能調和鼎鼐，讓各方不滿意而能接受，且還能站穩自己的立場，才能致中和。遺憾的是，阿扁總統似乎過於急切，他的幕僚也許以為擺平宋楚瑜就能擺平國會，撕裂泛藍陣營，就能穩定泛綠選民，從而在國家定位上、在正名制憲的主張上，順應宋楚瑜一貫主張，全盤接受；還任由宋楚瑜在記者會上指稱「台獨不是選項」，「堅持憲法一中」，並揚言中國制定反分裂法是因為執政黨激怒對方 - - 如此一來，身為主人而無法辯駁的阿扁總統自然落居下風，讓人民有照單全收，任宋予取予求的感覺。親民黨的歡欣，宋楚瑜的得意，也間接說明了阿扁因為求好心切，卻下了一盤不夠高明的壞棋。

不過，即使不夠高明，下了壞棋，只要最後真對台灣前途、安全和發展有利，阿扁總統個人受辱還不致影響他的歷史評價，一如李前總統任內成立國統會、拔擢郝柏村、起用李煥、信任宋楚瑜那樣，都不影響他在台灣歷史上的評價一般，終必獲得人民諒解。不能不叫人扼腕的，是阿扁總統在扁宋會中過猶不及，在務實接受「中華民國」這個目前尚未更改的國號及其尚未完全修訂妥當而合於台灣政治現實的憲法之下，發表談話，有其不得不然，不料他卻又以「自欺欺人」的重話，打了所有主張正名國號為台灣、制定台灣新憲法、使國家正常化的主張者的耳光，導致以正名制憲、打造正常國家為路線的台聯要大表不滿，而曾經為了二○○四年總統大選站出來「牽手護台灣」挺阿扁的選民也有被欺騙的感覺。顯然，問題不在阿扁談判技巧高明不高明，談判姿勢好不好，而在阿扁為了贏取宋楚瑜歡心，已經準備丟掉扁擔。台聯說阿扁「背離台灣認同和台灣主體性兩項基本原則，讓人民有受騙感覺」；台獨聯盟主席黃昭堂說阿扁「出賣民進黨的靈魂，是政客的行徑」，這些沉痛的話，意味著陳總統在支持者的眼中和心中已經離他所說的「相信台灣」漸行漸遠。

丟掉扁擔的阿扁，也許真可以稍卸肩上台灣重負，自由自在，執宋之手，與宋偕行，然則扁擔丟了，彩票還會在嗎？只要台灣仍然國不成國、名非正名，繼續擔任中華民國總統的阿扁，勢將逐日失去台灣人民的信賴和支持。已取得過半台灣人民支持的阿扁總統何以輕忽多數選民對他真誠的期待，寧取扁宋會後仍然堅持「沒有真相，沒有總統」的宋楚瑜歡心，終至於連今年二二八光照台灣的活動都吝於參加，棄弭平不同族群傷痕的機會於眼前，卻圖謀台灣歷史評價於天邊，真讓所有關心國家前途和族群和諧的台灣人民百思不解！（作者向陽為詩人、中興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