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新聞網

　現今台灣女作家群中，平路無疑是其中十分特殊的一位──說她是散文家？她早年的成名作〈玉米田之死〉、〈台灣奇蹟〉，明明是小說；說她是小說家？她散文書寫的成績卻每每要讓專業散文家豔羨不已，更不提還有得到大獎的劇作〈是誰殺了ＸＸＸ〉。說她長於抒情，文風溫婉？別忘了她的文化評論是如何犀利敏銳。說她偏好以男性敘事聲音思辨家國政治？她近年來的一切書寫，卻又無不充溢著女性特有的情質氣韻。

　正是如此難以定位，當我們閱讀平路多年來的散文書寫軌跡時，便也就有了多種不同的路徑，峰迴路轉，各有勝境。
　　
散文？還是小說？──不同文類間的參差對照

　平路的文學寫作開始於八○年代。一篇〈玉米田之死〉，為她贏得當年《聯合報》短篇小說首獎，此後創作不輟。早先，她的寫作以短篇小說為主，間及時事與文化評論。從《到底是誰聒噪》、《在世界裡遊戲》、《非沙文主義》，到女性意識鮮明的《愛情女人》與《女人權力》，雖然關懷重點屢有轉移，大體上仍屬評論文字。直到《巫婆の七味湯》，才算開始以自我為抒情主體的書寫。散文集《我凝視》與《讀心之書》隨後出版，更樹立了女性散文的個人風格。遊走在小說、散文與文化評論之間，平路充分展現出文類寫作不拘一格，關懷面向駁雜多元的創作特色。熟悉她各類書寫的讀者，將要如何看待這其間的參差對照？

　看慣了平路重思致、尚實驗的小說創作，讀者免不了會尋思它與先前小說間的親密關係：想想她在散文中細訴與文字的緣會，莫不是小說〈五印封緘〉裡作者與讀者的對話？看她別出心裁地以數學公式辯證時間與愛情，便不難了解，為什麼她會熱中於寫作科幻小說。然後，或許又會恍然大悟，她是如何以自我生命與小說創作互映互涉──〈被這小說寫了一回〉不是說過嗎？從莫斯科到列寧格勒，從北京到上海，奔走於道途，繾綣於文字，一再沉溺於孫中山與宋慶齡的革命與愛情故事之中，為的還不只是為了蒐集資料，在歷史中「尋找宋慶齡的身影」，而是「要找到我的小說人物！穿越死亡，我決意要把不滅的靈魂帶回來！」也因此，寫《行道天涯》，便自然不是「『我』在寫小說，是『我』被這小說寫了一回」了。

　當然，若是讀多了她敏銳理性的時事與文化評論，讀者大概免不了先要訝異它與純散文間的落差（為什麼評論理智如彼，而散文卻感性若此？）。之後，或是試圖找尋其間共同的主題，或是為它們建立可相印證的內在聯繫，好比：《愛情女人》裡，不是也有〈書寫篇〉、〈母親篇〉嗎？從評論別人的書寫，到抒發自我與書寫之間的愛戀纏綿；從議論母性母權與母職，到體察自己與雙親之間的愛畏即離，原就是順理成章吧。再看〈戀愛中的鞋子〉，由身為「解嚴十年座談會」的主持人說起，全篇大肆渲染的，卻是自己兩腳穿錯了不一樣鞋子，適所消解也消遣了「解嚴」的政治性。從性別議題著眼，這是否可以視為「身體與權力」的生活實踐？
　　　　
思辨，還是讀心？
──自我生命與文學歷程的轉折遷變

　小說、散文與文化評論的參差對照，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多面向的、立體的平路：既兼擅不同文類、關懷不同議題，又能讓它們彼此相參互映，以此成就了一個豐美多樣的「文學平路」。然而，放在時間的歷程裡，這樣的一個平路，可有它發展折變的軌跡？

　讓我們先看看她的成長歷程：中學讀的是教會辦的女校，青春童蒙的年代裡，課業之外是例行的讀經功課與宗教儀式，以及聆聽校長不時講述使徒故事。它們豐富了她的宗教知識，促使她對經文可以信手拈來。儘管，「在基督的大愛底下，我們更被要求做個律己極嚴的人」，事實上，她日後創作挪用經文、思辨宗教議題的種子，卻是從此播下。小說〈五印封緘〉、〈禁書啟示錄〉中，她挪用轉化經文典故的慧心已處處可見；早期的評論集中，藉著電影《基督最後的誘惑》所引發的爭議，平路更是一再為文重新思辨誘惑、背叛與救贖的真義，突顯出來的，正是高度的論辯性格。

　另一方面，大學時代念心理，畢業後赴美攻讀統計學，這些理性取向強烈的專業訓練，以及在美工作多年的經歷，自然也影響她思理論事的態度與方法。看看「愛情與時間」──這個何其浪漫綺旎的主題，竟然可以被她以數學公式來處理：

　愛情與時間這樣的辯證關係若代入數學公式，形式之一就是：
L � L→∞
L ＝愛情　 t＝時間＝正比形 ∞＝無窮大

公式的導讀是：時間單位趨於極小，愛情的可能性便趨於極大。

　所以如此，除了學科訓練使然，或許也與她的性格及個人兒時經歷有關吧。小時候，母親曾經在人前反覆陳述她的作文，讓她窘迫不已。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意識到，「以文字把自己暴露出來是極為危險的事」。〈文字懸絲〉裡，也曾說到早年的自己：
我總是低聲說話，我經常穿暗色衣服，盡可能站在人群的一角，多麼害怕成為別人目光的焦點。

　因此，「我其實不喜歡在文字中談論自己。再久以前，矯枉過正吧，我的小說主人翁性別多是男的，刻意去規避與我本人做出任何聯想」。散文創作之初，取議論而捨抒情，不直接談論自我成長過程中的所學所感，卻將它轉化為可用以議論思辨的學理框架，自然順理成章。

　然而，《行道天涯》之後，「被這小說寫了一回」的平路，確乎是被寫作這本書的歷程所更動。一次專訪中，平路坦承：「在《行道天涯》裡我聽到較多自己女性、自由的聲音，我的下一部小說，是非常自我，有很多女性，也是我自己的聲音。」其實，何止是小說？將這段話中的「小說」代換成「散文」，或許還更為恰切些。一九九五年之後，她的評論明顯轉向女性議題集中，一九九八年，聚焦於議論「女人」的《愛情女人》與《女人權力》同時出版，展現的正是此一成果。與此同時，她以感性方式銘記今生緣會，浮世點滴，以婉約柔美的筆觸摹寫自我情懷的千迴百轉，亦成為書寫的大宗──而這正是後來《我凝視》與《讀心之書》的主旨所在吧？以「我」之眼，凝視生命；以「我」之心，閱讀親情、愛情、寂寞、城市；這一切，又無不源於自我內心深處的幽懷與冥想。
　　
書寫與閱讀，時間與情愛
──遊走越界中的變與不變

　從時事與文化評論，走向女性抒情自我的抒發，平路散文的書寫歷程確乎逶迤曲折。而遊走越界於不同性質的文類書寫之中，是否總也有些一以貫之的主題？可見的是，書寫與閱讀，時間與情愛，正是以錯綜交纏的姿態，同時構成了許多折變中的不變。它們既是她思辨議論的對象，更是感性的生命形式。

　的確，從寫作之初，平路就高度展現出對文字書寫的情牽意纏。書寫對她而言，不只是文學志業，而是生命的本源；不只是藉以銘刻流離於時間歷程中的各類情緣際會，更是創造各種人生可能性的憑藉。也因此，她一方面理性地論析〈文字對作者的百般折磨〉，另一方面，對文字的迷戀，卻總是情難自禁：
我是個寫字迷。

再不寫下去，就要忘了。

　寫著，終於還是痛的，當文字過份逼近生命的真相，就好像蘸著自己的血在書寫。

　這樣的寫字，不只是寫字而已，那是讓生命死去再重新活起來的過程。

　閱讀又何嘗不是如此？正襟危坐的書評文評之外，還能將閱讀的相關經驗情慾化，顯然是她的另一特色。〈盲眼情人〉裡，只因為發現與偶然相遇的男人讀書品味相似，便想像著「他的書架與我書架存放同樣的書……包括擺在枕頭邊的書，……空氣中飄著溫柔的情愫」。再看〈非強力春藥〉的文字，何其春情蕩漾，引人遐思：

　那個人，那種震顫，初遇他的時日，那份驚豔的心情。當時你柔軟地像一塊未成形的黏土，甘願讓他恣意地揉捏。又像一塊攤在鍋裡的麵糊，甘願由他盡情地撥弄。當你滿懷熱度的想像著他、期待他充滿巧智的挑逗……

　然而讀者，你道「那個人」是誰？原來是──伊塔羅．卡爾維諾。

　除此之外，時間與情愛，同樣反覆縈迴，以各種不同形式出現在她的筆下。觀照平路的情愛剖白，會發現：早年她關注愛情，近年則轉向於親情與貓狗情緣；其中最為動人的，當屬她與雙親情感上的即離轉折，以及，在照應年邁父母過程中，親子間的往來點滴。例如為了帶父母出門上餐廳吃飯：

　一家三口出門，下車時候常是最高難度的動作。半抱半撐，我拖出父親，父親抓住我的脖子，大腿用不上力，他緊緊地回摟著我，這時候，倒真像一個無助的嬰兒。

　有時候我力氣太小，對不住啊，抱不動了，使了一下勁沒站直，從頭來過，這次，乾脆從車座位先坐到車廂地下，穩坐在地下，車門打開，空間大些，我手臂插在他腋下，再猛力往上一托，這樣，有機會站起來了。

　父親扶著牆站穩，然後，我再彎著身子到後座去扶母親。

　對照於過去「碰到母親的皮膚，還會觸電一般，飛快彈跳開來」，這真是為時間流變，做出最令人動容的註腳。

　不是嗎？「再不寫下去，就要忘了。」書寫原就是對時間的戲耍與抵抗。親恩緣會，狗癡貓愛，一切人間情戀，原不過都是歲月中的浮光掠影。但藉由書寫，時間凝止，光陰迴旋，平生情事幽幽浮現；而影影綽綽之中，正是那個過去不敢正視、如今終於可以面對的，自我。
　　
巫婆？還是巫女？
──「女性文學史」（？）的另類閱讀

　近年來，女性文學的研究蔚為風潮，無論是古典文學抑是現代文學，不僅女詩人、女詞人、女性小說家等聚焦於「女作家」的研究紛紛浮出歷史地表，如何以女性為中心來重建文學「史」的論述，同樣不斷開展。於是，從詩詞小說到整個文學史，一時之間，儼然有了另一個女性專屬譜系，得以與男性文學分庭抗禮。

　不過，仔細思索，除了生理截然有別之外，女性的文學創作，是否必然異於男性？同屬於文化實踐中的書寫活動，難道男女作家不曾同樣、也同時，受到各種文學傳統與文化機制的規範？而若是男女文學無從截然二分，那麼，我們又該如何，以及，是否需要為平路在「女性文學史」（？）上尋找位置？其中，《巫婆の七味湯》，恰可視為一個饒有意趣的觀視點。
姑不論這「巫婆」之名是自我調侃？還是喬裝扮演？

　轉而著眼於平路不斷關注的「書寫」，則她以「巫」婆自許的姿態，卻另是深堪玩味。綜觀西洋童話，其中巫婆固然擅施魔法，變化多端，還不見得與「寫字」一事有直接關聯。倒是在中國文學與文化傳統中，「巫」卻是討論文字文學史學醫學源起時，不宜忽略的關鍵性角色──所謂「文學出於巫祝之官」，在那個蒙昧不明的古早年代裡，巫祝職司溝通天人，預言禍福休咎。折衝於種種已知與未知、此地與他界之間，他們不只為民喉舌，善頌善禱，也頻頻為神鬼代言，播散玄祕訊息；所憑藉的，正是言說與文字的儀式功能和魅人力量。千百年來，縱使民智早已大開，縱使言說與文字的表述形式幻化萬千，但那原始宗教巫術的魅人性格，那得以勾沉記憶、開發想像，得以撩撥主體生命騷動的無限潛能，仍不免深自涵藏於每一字裡行間，或隱或現，成為讀寫之際難以抗拒的內在誘惑。

　而今，諸神退位，曾經獨大多時的男巫之詞，終究要散裂、讓渡於芸芸普世的眾（女）聲喧譁。大敘述威權不再，取而代之的，每每是個人自我敘述欲望的漫漾流衍，是女性微觀萬物，再造自身的書寫實踐。身為一個勤勉不懈的文字工作者，平路自然是深諳箇中奧義吧？她以「巫女」之姿，乘勢而起，正是親與其役，見證，也參與了其間的轉折遷變。原以小說創作起家，勤於形式實驗的她，長年耽溺於操弄文字，執迷於反覆書寫，在在是巫者性格情不自禁的發揮。只是，早期的小說每每假託男性敘事，評論的性別特質也並不明顯；所關懷的面向，更多聚焦於家國歷史等宏觀議題之上。但時移勢易，隨著《行道天涯》、《百齡箋》、《愛情女人》、《女人權力》中女性意識的不斷突顯，她已成為九○年代以來，台灣文壇最具代表性的女性發言人之一。她在創作歷程上的峰迴路轉，遂不僅是自我追尋，也投射了女性主體在各種大／小文學傳統中的依違折衝，以及建構「女性」文學史的曲折艱難。

　閱讀平路，因此是一條不平之路。

　　
　◆梅家玲，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曾任美國哈佛燕京學社／傅爾布萊特計畫訪問學人、香港中文大學訪問學人，捷克查理大學客座教授，現任台大中文系與台文所合聘教授。研究領域兼括漢魏六朝文學與現當代文學，著有《性別，還是家國？──八、九○年代台灣小說論》、《漢魏六朝文學新論：擬代與贈答篇》、《世說新語的語言與敘事》等。另編有《性別論述與台灣小說》、《台灣現代文學教程》等。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5029027
郵寄：台北市南京東路二段137號八樓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中華民國94年2月27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