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敬 肖像◎陳裕堂
鎖鍊、桂冠與慈悲
童妮．摩里森的文學世界－下

　喜歡迪士尼卡通的人，對黑寶貝（Tar Baby）、兔弟弟（Br'er Rabbit）、熊哥哥（Br'er Bear）的故事，相信耳熟能詳。這些故事其實源自西非，當地人被遣送至新大陸當奴隸之後，輾轉流入美洲本土。在新的情境裡，白人用黑寶貝來抓兔子，而兔子總是代表奴隸。摩里森的《黑寶貝》就是以這個黑人民間故事為基礎，訴說一則現代愛情故事。故事的主要情節發生在加勒比海的騎士之島（Isles des Chevaliers），這個虛構的小島是為了紀念一群傳說中的非洲騎士而得名。根據敘事者的說法，非洲人被帶到島上當奴隸後，紛紛逃之夭夭，據說騎著馬在山區流浪。摩里森運用該神話為背景細說賈汀（Jadine）和小弟（Son）之間情慾糾葛。在小說的高潮裡，小弟強暴了賈汀，譴責她脫離「古代特質」，還講了黑寶貝的故事給她聽，說她宛如黑寶貝，是白人「製造」出來的寵物。在小說結尾，小弟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擺脫這位美女的左右，還是要加入那幫神話中的騎士？

　《寵兒》的故事則源自摩里森在一九七○年代初期讀過的一則報導：在一八五一年，有位名叫瑪格麗特．迦諾（Margaret Garner）的黑奴從美國肯塔基州的農莊逃走，帶著四個小孩逃到俄亥俄州辛辛那提（Cincinnati）市郊的小鎮。後來，奴隸主子派人追捕到她時，甫掙脫奴隸身分的瑪格麗特為了不讓孩子們重蹈其覆轍，試圖殺死自己的親生骨肉，結果有一位死於刀下，繫獄的瑪格麗特依然堅信自己沒錯。這位黑奴的故事多年來一直縈繞在摩里森心頭，《寵兒》就是根據這則報導發展而成的傑作。

　故事發生在一八七三年，地點為俄亥俄州辛辛那提藍石路124號的一座灰白色屋子，裡面住著一對母女。母親柴特（Sethe）十八年前挺著大肚子從肯塔基州的「甜蜜之家」農莊逃出，她先將三個小孩送走，途中生下另一個女兒丹佛（Denver）。四週後，奴隸主子追蹤到藍石路124號時，柴特試圖把兩男兩女都殺死，幸虧婆婆寶貝薩格斯（Baby Suggs）和好友史坦普．培德（Stamp Paid）及時趕到；不過，兩歲大的女兒已慘死於刀下。柴特坐了三個月的牢；出獄後，她發現寵兒的亡魂經常在124號屋子裡出沒。一八六五年，柴特的兩個兒子也不堪鬼魅騷擾而陸續離家出走，不久，臥病在床的寶貝薩格斯即撒手人寰。這種情況持續到一八七三年保羅四（Paul D）出現後才起了變化。

　保羅四從前也是「甜蜜之家」的黑奴，他一來就把鬼魂趕跑了，並和柴特成為情侶。數日後，一個漂亮的女子離奇地現身，她自稱為「寵兒」，年齡和柴特死去的大女兒的冥壽相當。寵兒與丹佛維持良好關係，卻暗中強迫保羅四逐步離開藍石路124號和柴特；同時，她將注意力集中在柴特身上，柴特則被她的奇異舉止吸引。在小說的第二部裡，柴特從寵兒的哼唱中認出她的真正身分，因為那首歌是她編的，只有她和她的孩子會唱。她為了安撫寵兒，就把積蓄全花在食物和奇裝異服上。在親情與報復的糾葛下，寵兒貪求無厭，柴特則盡量滿足她的慾望，結果先是丟掉了工作，繼而愈來愈瘦，寵兒則愈來愈胖。在第三部裡，丹佛為了拯救母親的性命，開始向黑人社區的婦女求援，柴特被寵兒折磨的消息傳開後，三十個女人抵達藍石路124號袚禳驅魔。同時，戴著一頂黑帽的鮑德溫先生駕著馬車過來接丹佛去上班，精神恍惚的柴特以為他是邪惡的「學校老師」，企圖用冰錐攻擊他，幸好被丹佛和艾拉合力制止。而當時赤身裸體的寵兒則不見蹤影。保羅又回到藍石路124號，打算再和柴特共創美好未來。

　在《爵士樂》中，摩里森藉由一對黑人夫妻之間的愛情轉折，再現一九二○年代紐約哈林區的生活面貌。喬．崔斯（Joe Trace）和維奧蕾（Violet Trace）都是在南方出生長大的黑人，婚後兩人決定遷居紐約，當時一切充滿希望，連搭乘的火車都像是在跳舞。不料，二十年後，兩人的世界縮小了，憂鬱取代了希望。當美髮師的維奧蕾將剩下的愛心放在鳥兒身上。喬是個化妝品推銷員，他猶記得愛的往事，卻捕捉不到愛的感覺。一九二六年，喬邂逅了一位十八歲少女叫多加．緬弗烈（Dorcas Manfred），兩人打得火熱。後來，多加移情別戀，喬花了好幾天工夫追溯她的動向，發現多加已經琵琶別抱時，朝她開了一槍。

　在結構上，《爵士樂》分十章，每一章像一首爵士樂，由一段段的「即興演奏」組合而成。故事一開始，摩里森即用聲音（「噓」）點出情節的結局，再運用她拿手的倒敘和意識流等手法，逐步揭露女主角維奧蕾及其丈夫喬的過去。

　《樂園》基本上由兩則各自發展的故事銜接而成，分別以俄克拉荷馬州的一個黑人小鎮露比（Ruby）和十七哩外的女修道院（the Convent）為背景，兩則故事偶爾交叉，到臨結束前才湊合在一起。小說從突襲女修道院出發，再以屠殺後的鎮民反應收場，介於其中的「現時」情節發生在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六年之間；不過，敘事者時常倒敘、回顧過去，遠至一八七○年。小說分成九節，每節均冠上一女子之名，但故事情節並不侷限於該女子。

　第一節「露比」主要述說露比鎮及其前身黑芬鎮（Haven）的創建史。接下來的四節分別描繪四名女子在女修道院落腳的過程：梅薇絲、姬姬（Gigi）、席妮卡（Seneca）和帕拉絲（Pallas）。第六節「派翠霞」（Patricia）以羅傑．貝斯特的女兒為名，她已花了多年功夫研究、編纂露比鎮族譜；後來，她察覺任何族譜研究皆不可靠，於是將多年的研究成果全部燒燬。第七節「康索拉塔」（Consolata）主要描述康妮的來歷以及她和狄克．摩根的一段情。在第八節「龍妮」裡，八十六歲的接生婆兼巫婆龍妮．杜普瑞（Lone DuPres）在三更半夜開車到女修道院去警告那群女子，不料她們卻不信，只管「打哈欠、微笑。」隨後，敘事者仔細描述露比鎮九名男子的突襲行動。第九節「拯救瑪莉」（Save-Marie）是傑夫（Jeff Fleetwood）和甜甜．佛利伍德（Sweetie Fleetwood）的一個小孩名字。故事的背景是拯救瑪莉的葬禮，敘事者透過一些人物訴說屠殺女修道院女子的幾個不同版本，還有鎮民的不同反應。

　摩里森在二○○三年推出的《愛》刻畫一名黑人富翁和數名女人之間的愛恨情仇。比爾．柯昔（Bill Cosey）生於一八九○年，父親是警察的線民，柯昔繼承了一筆可觀的遺產，決定好好享受一番。不料，獨生子比利婚後不久即罹患怪病身亡，留下年輕的寡婦梅（May）和女兒克莉絲汀（Christine），克莉絲汀結交的玩伴喜得（Heed）出身低微。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由於種族隔離政策的緣故，柯昔海灘旅館是東岸最好的黑人度假勝地。長久以來，柯昔迷上一名神祕女郎；不過，他卻娶十一歲的喜得為第二任太太，協助經營其事業。此舉改變了梅、克莉絲汀和喜得之關係；克莉絲汀十六歲生日返家時和喜得吵了一架。柯昔海灘旅館歷經冷戰時期和民權運動後逐漸沒落。柯昔對家裡吵吵鬧鬧的女人感到失望，決定預立遺囑，將財產留給他和神祕女郎的後代，擔任見證的名廚L.認為不妥，乃將真的遺囑撕毀，用柯昔以前載於菜單上的遺囑取代，並於一九七一年暗中毒死主人。

　在《愛》一書開始之際，柯昔已去世二十多載，旅館也已殘破不堪，柯昔豪宅裡只剩兩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喜得和克莉絲汀，克莉絲汀在一九七五年回來爭奪柯昔的財產。喜得徵來一名「女祕書」朱妮兒（Junior Viviane），企圖請她偽造遺囑，殊不知朱妮兒看上一名少年幫傭羅門（Romen），羅門的祖父母曾是柯昔海灘旅館的服務生和招待。後來，喜得和朱妮兒回到殘破的旅館找尋舊箱子的菜單時，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狠心的朱妮兒趁機讓喜得踏空而摔了一跤。末了，克莉絲汀找到了傷重的喜得，兩人一起回憶童年的快樂時光……

記憶與現實並存的里程碑
　從以上的作品簡介，可以約略看出貫穿摩里森作品的幾個重要主題，像種族、性別、階級、探索黑人（女性）的身分、愛的追尋、心靈創傷、尋根（與祖先的聯繫）、黑人社群的重要、黑人文化自尊及黑人歷史的考掘等。其次，她的作品具有下列幾項特色：（一）文字洗鍊、饒富詩意；（二）強烈的「聽覺」特質，這在《寵兒》和《爵士樂》中至為明顯；（三）反諷式的幽默；（四）開放式的結局提供讀者豐富的想像空間；（五）讀者在閱讀其作品時，必須是積極、主動的參與者，而不是消極、被動的旁觀者。在敘事模式方面，摩里森善於運用意識流和多重敘事觀點等技巧，同時援引非洲的口述傳統，採取斷斷續續、反覆迴旋式的敘述策略，模糊寫實與魔幻的界線。現在混雜著過去，現實揉合著幻想，逐步揭露故事的關鍵情節，讓讀者積極參與故事本身的發展，就像閱讀偵探小說一般，這也是摩里森作品吸引人之處。

　因此，瑞典皇家學院在摩里森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頌辭中推崇其作品的豐富想像力、詩意語言與獨特的敘述技巧：

　作家的小說充滿想像力和詩意的內涵，寫活了美國現實的一個重要層面。她鑽研語言之美，期盼從種族的桎梏中解放語言，並以詩的丰采向吾人訴說；獨特的敘述技巧令人感到喜悅……她的小說予人最恆久的印象乃是對人性的同情以及對人類的關照，而且總是富於幽默。

　摩里森所創造的文學世界，回溯非裔子民源自十七世紀以來，被歐洲奴隸販子獵捕、販賣到新大陸的血淚掙扎圖存歷程，記憶與現實並存，共同編織非裔美國人橫遭抹黑、污衊、迫害、消音的痛楚。這一切樹立了恢宏的非裔美國文學里程碑，已然化為美國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何文敬，師大英語系、所畢，美國密西根大學美國文化研究所博士。現為中研院歐美所研究員兼副所長、師大英語所兼任教授。譯有《神話與文學》、《英文成語會話》、《天堂樹》等。著有〈從後現代美學析論《藍絲絨》的雙重敘事與互文性〉、〈逃避現實的現代摩西：重評福克納的以撒•麥卡斯林〉等中英論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