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敬 肖像◎陳裕堂
鎖鍊、桂冠與慈悲
童妮．摩里森的文學世界－上

　非裔美國小說家童妮•摩里森，在諾貝爾文學獎、全國書評家協會獎和普立茲文學獎等諸多重要獎項的實質肯定下，已躍身為當代舉足輕重的女性創作者。摩里森的身分背景與個人閱歷，尤其充沛涵蓄在其文學作品裡，自成獨到視野。評論者何文敬，勾寫摩里森迄今的經驗與作品，透視這位文學大師的閃耀光芒與慈悲風範。
──編按

　第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非裔美國女作家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 1931-）日前度過七十四歲生日。身為非洲奴隸後代，在美國社會歷盡坎坷磨難，而她畢生致力於文學志業，關懷弱勢，和平慈悲，終獲得榮耀的桂冠，洵為普世典範。
　童妮．摩里森向以嫻熟的文學敘述技巧與充滿詩意的語言展演著稱，想像力豐富，才華洋溢，堪稱當今第一流小說家。她是美國南方黑人的後裔，父母分別來自喬治亞州和阿拉巴馬州，他們在二十世紀初遷徙至北方；父親喬治在造船廠當鎔焊工，母親羅嬤．威利斯（Ramah Willis）出身音樂世家，在默片時代的電影院演奏鋼琴，工作之餘則以唱歌劇、爵士樂或藍調自娛，羅嬤的祖父是小提琴家。
　摩里森原名Chloe Anthony Wofford，一九三一年二月十八日誕生於俄亥俄州北部的工業小鎮樂仁（Lorain）。她自幼即喜歡看書、聽父母說故事；她在孩提時代所吸取的許多民間故事、神話和歌詞，不僅是南方黑人文化的重要資產，更是她創作的靈感源頭。就讀小一時，班上只有她會念英文；及至樂仁高中，她非但成績優異，且開始閱讀歐洲文豪之傑作，像奧斯汀（Jane Austen）、托爾斯泰（Leo Tolstoy）、杜思妥也夫斯基（Feydor M. Dostoevsky）等，對其創作技巧深表欽佩。十七歲時負笈前往華府就讀豪爾（Howard）大學，主修英文，輔修古典文學，期間她改名為Toni Wofford，並參加戲劇社，曾與師生組團到南方各地巡迴演出，這趟「尋根」之旅讓她首次體會到南方種族被歧視的滋味，進而逐漸了解她祖先所經歷的苦難。一九五三年大學畢業後，童妮轉往康乃爾大學深造，一九五五年的碩士論文分析、比較吳爾芙和福克納作品中的死亡主題。

改變一生的寂寞時刻
　從一九五五到一九六四年，童妮先後任教於休士頓的德州南方大學（二年）和母校豪爾大學（七年）。在豪大任教初期，童妮邂逅了一位牙買加裔的年輕建築師黑羅．摩里森（Harold Morrison），兩人墜入了愛河，並於一九五八年結為連理，一九六一年生下長子黑羅．福特。不過，由於成長的文化背景不同，她夫婿期望她像牙買加婦女一般、對丈夫唯命是從、百依百順；一九六四年，懷著身孕的童妮辭去教職，陪同夫婿和長子旅遊歐洲後，婚姻終告瓦解。失業的童妮只好帶著長子和沮喪的心情，返回俄亥俄州老家待產。
　生下老二史雷德．凱文（Slade Kevin）之後不久，童妮帶著二名幼子前往紐約州的雪城（Syracuse），在藍燈出版社的雪城分社擔任教科書編輯。一九六八年，摩里森調任紐約市藍燈出版社總社的一般書籍編輯，後來升任資深編輯。美國的出版業一向由主流白人所操控，摩里森善用其職務與弱勢族裔作品逐漸受重視之機會，提攜有志創作的黑人同胞。的確，在摩里森另有高就（一九八三）前，藍燈出版社出版了許多前途看好的黑人新秀之作品，包括童妮．凱德．卞蓓拉（Toni Cade Bambara）、克勞德．布朗（Claude Brown）、拳王阿里（Muhammad Ali）、安竹．楊（Andrew Young）、安琪拉．戴維絲（Angela Davis）、佳兒．瓊絲（Gayle Jones）等。
　摩里森在藍燈出版社任職期間，曾在紐約州立大學（1971—72）客座。一九八四年紐約州立大學俄伯尼（Albany）校區鑒於摩里森傲人的創作表現，禮聘她為人文學講座教授，從此即一直留在教學崗位，並持續創作不輟。一九八九年迄今，她轉任普林斯頓大學人文學講座教授。
　值得一提的是，童妮生下長子之後，曾加入華府的一個作家團體，每位成員在聚會時都得提出一篇故事供大家討論。童妮用完舊稿後，正納悶要寫什麼新的玩意時，突然想起以前在俄亥俄州跟一名黑人小女孩的一段談話；那名小女孩說，她不再相信上帝了，因為她祈求一雙藍眼睛長達兩年之久，祂卻依舊相應不理。於是童妮耙梳記憶將該小女孩之困境寫成短篇故事，其他作家聽了都覺得津津有味。數年後，身處無親無故的雪城，摩里森發現自己愈來愈孤獨憂鬱；某個安靜的夜晚，小孩睡著後，寂寞難耐的她於是決定在工作與照料幼子之暇，藉由創作排遣孤獨的情懷。這個偶然之間的決定改變了摩里森的一生，她憶起數年前所寫的那篇故事，於是將它修訂、擴充成長篇，此即處女作《至藍之眼》。有趣的是，摩里森在三十歲前從未夢想過要當作家。她的處女作出版時，已近不惑之年。其次，她除了創作之外，一直保有一份專職。
　迄今，摩里森所出版的長篇小說不過八部；但是自從一九七○年《至藍之眼》（The Bluest Eye）問世以來，幾乎每部皆佳評如潮。第二部長篇《蘇拉》（Sula）於一九七五年獲提名角逐美國國家圖書獎（又譯美國書卷獎）；一九七七年出版的《所羅門之歌》（Song of Solomon）榮膺全國書評家協會獎，平裝本銷售量至一九九九年多達五十七萬冊。一九八一年初，隨著《黑寶貝》（Tar Baby）的出版，摩里森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文學巨星，並於當年三月成為《新聞週刊》的封面人物，《黑寶貝》登上暢銷書排行榜長達四個月之久。第五部長篇小說《寵兒》於一九八七年甫出版，立刻躍登暢銷書排行榜，並於翌年三月贏得普立茲獎，學院批評家普遍認為這本小說是摩里森最震撼人心的力作。五年後，她陸續出版了長篇小說《爵士樂》（Jazz）和評論集《在黑暗中戲耍／演奏：白質與文學想像》（Playing in the Dark: Whiteness and the Literary Imagination）。一九九三年，六十二歲的摩里森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是第十位贏得此項殊榮的美國人。摩里森隨後出版的《樂園》（Paradise，1997）和《愛》（Love，2003）均廣受矚目。

無盡的自我追尋與歷史考掘
　《至藍之眼》主要是透過全知的敘事者和克勞娣雅（Claudia McTeer）的回憶，述說她自己和朋友畢蔻拉（Pecola Breedlove）的不同遭遇，克勞娣雅和妹妹傅莉薘（Frieda McTeer）出身中下階級的正常家庭，後者則來自貧苦的問題家庭。畢蔻拉生活在一個缺乏愛和自尊的家庭裡。她的母親視親生子女如草芥，卻將白主人的藍眼小女孩當寶貝；她在十二歲時遭到酒醉的父親強暴二次受孕。畢蔻拉不僅在家裡得不到適當的關懷和呵護，在社會上也屢遭各階層白人和黑人的歧視。經過一連串的打擊，無處申訴的畢蔻拉不但否定了自我價值，而且更加渴望有雙藍眼睛，因為她的遭遇在在顯示：白人和黑人都喜歡藍眼女孩。懷孕而輟學的畢蔻拉終於發瘋，對著鏡子幻想自己有雙最漂亮的藍眼睛。由於被孤立在生活之外，畢蔻拉所處的世界，就她本身而言，是「我」和「他們」對立的；在設法超越「我」與「他們」對立的過程中，她將「眼」視為「我」（eye = I），因為構成其自我的是他者的眼光。
　繼《至藍之眼》之後，摩里森再次以黑人女性之間的關係為題材；不過這回女主角已長大成年；換言之，《蘇拉》彷彿是《至藍之眼》那對姐妹淘長大成年的故事。這部感人的小說追溯兩名黑人女主角的一生，從十二歲在俄亥俄州的一個小鎮一起成長，經過成年階段不同的人生抉擇，到後來雙方起衝突，俟蘇拉臨終前兩人才重修舊好。這兩個年輕女孩都很聰明，她們一塊成長，分享彼此的祕密、夢想和快樂。長大後，娜兒選擇待在鎮上結婚生子，成為黑人社群的棟樑。蘇拉則拒絕娜兒所接受的一切。她離開家鄉嘗試獨立自主的生活，在美國各大城市闖蕩；十年後返鄉時，卻勾引娜兒的丈夫，把獨腿祖母伊娃（Eva Peace）安頓在老人之家，她那豪放不羈、優游自在和絕不妥協的行徑著實令整個小鎮側目，並引以為戒。兩個女人都必須忍受各自抉擇的後果，都必須決定是否經得起她們對彼此所懷有的愛。
　相對於《蘇拉》的女性成長故事，《所羅門之歌》則是男性成長小說。摩里森在她的第三部作品中展現了日益精湛的敘事技巧，逐漸成熟的文字風格，在選材、故事背景、人物刻畫和歷史縱深等方面，也有令人耳目一新的突破，顯露出大家的氣勢。在這部意義豐富的作品裡，摩里森援引「飛行的非洲人」神話，巧妙運用命名和飛行的母題，描繪男主角奶人（Milkman Dead）的出生與成長、頓悟與轉變，但改變他一生的關鍵人物並非其親生父母，而是他姑姑彼拉多（Pilate）；其實，他的出生也和彼拉多息息相關。小說的主要情節從奶人的出生開始，到他三十二歲心靈解放結束，時間含蓋祖孫四代，前後長達一世紀之久；空間橫跨北方的密西根州和賓州，還有南方的維吉尼亞州。
　奶人出身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梅肯二世是個貪圖物質享受的地主，母親露得（Ruth）是醫生的千金，無奈雙親不睦。奶人十七歲時，和彼拉多的孫女黑佳（Hagar）成為一對戀人。後來，吉他（Guitar Bains）埋怨奶人在浪費生命，受不了壓力的奶人決定離開家鄉，梅肯乃藉機向兒子吐露陳年往事，藉機慫恿他去盜取彼拉多家中的那只袋子，梅肯以為袋子裡裝的是黃金，於是奶人找吉他去彼拉多家探袋取金，卻發現袋子裝的是屍骨。兩人認為黃金還在賓州的洞穴裡，奶人決定親自去找。為了探出洞穴的正確位置，他必須遠赴維吉尼亞州，找尋其祖先最初落腳的地方。結果，他的尋「金」之旅變成了尋「根」之旅，因為他發現了自己的家族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