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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蘋挑了一下午，看中一件YSL橄欖綠絲質小禮服，肩膀與腰部各挖一個洞，又是近年來流行的縐褶五○年代復古風，Tom Ford的設計將女人的曲線表現得無比性感，辨識度又高，原價八萬，二手價還要兩萬。店主小今先是在網上拍賣二手名牌，這幾年網拍大熱，月收入十幾萬，一年下來成了百萬富婆，又有知名度，乾脆在東區開二手店，許蘋偶爾來逛，她看得上眼的二手貨也很貴，小今就說：「像你這樣又要大品牌，又要新，又要便宜，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許蘋以生意人的手段先挑三揀四：

「你看這件禮服後面有金勾紗，mark都褪色了，一眼看起來就是二手，一萬可以吧？」

　「你要不金勾紗，不褪色，到專櫃去挑，所謂二手，就是舊的！」

「那一萬二行不行，我身上也只帶這些錢！」

「不夠，我跟你去提錢，一萬五，不要再說了！」

「奇怪？你們二手店姿態比精品店還高ㄋㄟ！」

「對不起，你不要，有很多人在後面等。沒辦法現在二手比新品搶手，你想想原價八萬的東西！YSL手工縫製呢！偷偷告訴你這是田麗穿過的。」

　許蘋咬咬牙以一萬五成交，這是她有生以來買過最貴的一件衣服，為的是搭配她祖母留下來的橄欖綠絨布骨董包，還有一雙辣紅色的復古尖頭高跟鞋，NINE WEST的高檔貨，價值四千九百八十元，是她最貴的一雙鞋。她沒有什麼首飾，在批發商那裡挑了一組水鑽首飾，頸鍊加耳環加手鍊只要一千元，現在只剩手錶了，她的SWATCH手錶太稚氣，整天對著手腕唉聲歎氣，一晚睡前光遠交給她一個CARTIER錶盒，許蘋打開看是坦克鑲鑽手錶，驚喜尖叫：

　「哪裡來的？是真品嗎？我窮歸窮、絕不戴膺品！」

　「同學家開鐘錶交流中心，借來給你戴，要歸還的。」

　「嘩！這樣一隻錶要多少錢哪？」

　「聽說原價四十幾萬，他家二手也要賣十七、八萬。
」

　「看不出你還知道我喜歡CARTIER！謝謝你沒有借勞力士給我，我可受不了那俗！」

　「你拜金又要不俗，還真難！」

　「你懂什麼！這叫品味！」

　許蘋把玩那隻錶，方正的造型愈看愈耐看，就是錶扣有點鬆，好不容易扣上不久就彈開，愛美只有將就。行頭都到齊了，許蘋天天巴望著這趟奢華之旅，聽說是住半島酒店，一個晚上就要一萬多，錦秀說房錢算她的，許蘋只付自己的機票錢，在鏡前試穿演練過無數回，興奮得天天睡不著。到了香港，半島酒店的豪華令人頭暈目眩，殖民地建築說不出的豔麗奇異，像愛麗絲夢遊仙境。錦秀帶了五、六套禮服，有香奈兒、GUCCI、也有最新的LV包包三四個，都是限量品，鞋子是近年來紅翻天的MANOLO BLAHNIK，每一雙都鑲滿珠寶，這麼多行頭，錦秀還一直大喊：
「怎麼辦，穿這件會不會撞衫？可是去LV 派對不穿LV怎行？」

「有這麼說嗎？」

「你不知道？像這種派對，就是要現你買了多少他們家的東西，可是全身LV俗死了！」

「我根本沒有LV！我不敢去了。」

　「你準備了什麼？我看看，YSL禮服，還可以，就是款式舊了點，應該是前年的，你還有坦克手錶，包包鞋子太舊，哎呀！沒關係，進去再買新的。」

　進去買？許蘋差點哭出來，她只帶三千塊港幣，再說這一趟前後也花了三萬多，她一個月的生活費、置裝費也就這麼多。眼看服裝秀時間就快到了，兩個人趕快打扮起來，許蘋無心無緒地整裝，光遠說的沒錯，時尚是給有錢人玩的，她不過是撿流行碎片的人，縱然如此，當她打扮整齊，也被鏡中鮮麗的妝容吸引，她從來沒這麼漂亮過，尤其在這個萬國商場，繁富之都，她一身亮綠豔紅，就像漫畫中的仙境妖姬，她不覺得自己比錦秀差，錦秀雖然極其富貴，卻沒有她對美的癡狂，對，鏡中的麗人是美的狂人，錦秀怎麼美得過她？

　秀場就搭在九龍海港城邊，巨大的長方形布蓬到了晚間，光影將它變成一只LV大箱子，進門後驚歎聲四起，金城武、林志玲、章子怡、楊紫瓊都穿著LV亮相，貴婦們更是穿金戴玉，今年LV狂打埃及風，金色旋風讓名媛貴婦個個成為埃及豔后，沙金色、孔雀藍及茄紫色交織成尼羅河風暴。幾乎人手一個鑲金邊的THEDA包，一個巴掌大的包要價十幾、二十萬。穿著黑禮服的服務生手端銀盤，上面裝著香檳酒和魚子醬小點心。許蘋一身過時的YSL立即被眼尖的香港人看出來，那份驚訝與鄙夷，許蘋只覺得刺激，反正她只是來看熱鬧的，也許這是她畢生唯一會參加的服裝秀，過了今晚，公主變回灰姑娘。她用她想得出來的優雅姿勢喝香檳，這時她好像看見王菲，差點驚叫，她是許蘋最崇拜的偶像，衣服穿得有格調，歌也唱得有格調。她的眼光隨著王菲移動，一直到錦秀帶著一高一矮兩位男士過來。高的穿黑西裝，長得有點像杜德偉，矮的穿白西裝，長得像洪金寶，錦秀親密地拉著穿白西裝的中年男子向許蘋介紹：
　「許蘋，這是艾倫張，這位帥哥是麥可陳，都是大老闆！」

　「許小姐，常來香港嗎？」像杜德偉的麥可說。

　「第一次來，有點不習慣！」

　「香港小，沒地方去，大家就是吃喝玩樂囉！」

　「差不多，台灣也是！」

　「你們聊，我們還要過去那邊找朋友！」錦秀說著跟艾倫嘻嘻哈哈地走了。

　「許小姐，秀快開始了，我們找地方坐吧！」那位麥可說。

　這時賓客紛紛入座，麥可領著許蘋找了一個不錯的位置，音樂響起，模特兒一個又一個走出伸展台，都是時尚雜誌的外國名模，苗條、摩登、亮麗，許蘋一個也叫不出名字只覺得面孔熟悉，麥可卻湊進耳邊一個一個用英文向她介紹，一股男性淡香水味刺激許蘋的感官，香檳酒加音樂、燈光、時尚，她覺得自己快要昏倒，這麼多的刺激一起襲來，她全身軟綿綿，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發出呻吟，麥可彷彿聽見似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想縮回，卻在他的大手裡轉了好久才停止不動，她那戴了坦克手錶的手好像不是她的，變得大膽且好奇，依然含在他的手中，光看著就很刺激，僅是這樣已夠銷魂，加上模特兒身上新裝的炫示，甜美加上冷豔，彷彿鄰家女孩向你挑情，走著風騷的狐步，化著濃濃的煙燻妝對你拋媚眼，許蘋像坐雲霄飛車一樣想尖叫，為了嚥下這尖叫，她的身體不斷顫抖。好不容易秀走完，音樂停止，許蘋才回過神來，把手收回來。

　這時才真正進入宴會的高潮，所有的秀服和包包集中在大廳上，接受訂購。所有的名媛淑女放下高雅的風度，以最快的速度進行搶購，尤其是限量商品及搶手款。但見售貨員拿著預購單在場中跑來跑去，許多女人緊抓住自己想要的標的，唯恐被別人搶走，人人的眼中交織著亢奮與貪婪，許蘋看見錦秀手中已抓了兩件衣服三個包包，並對她頻頻招手：

　「快來看！這些都是搶手款，你看中什麼？趕快挑幾件！」許蘋對錦秀搖頭苦笑。

　「沒有一樣我買得起！」

　「挑一個，自然有人付錢！」

　「你別開玩笑了，都是二位數，你送我？」錦秀的眼珠子繞一圈往麥可那裡拋，許蘋愣了一會兒意會過來，整張臉都漲紅，但眼前是誘人的金鎖提把THEDA包，金色的織錦上有金色的LV logo，跟章子怡手上拿的一模一樣，也是她最中意的一款，全球限量兩百個，許蘋看著包包發癡。

　「快挑一個，你別傻了！」

　「那個包現在還有嗎？」許蘋與錦秀交換一個奇異的眼色，如電光石火般把她們變成某種同盟。

　「你真有眼光，這交給我，我幫你找一個。」

　不久，錦秀果真找了一個來，塞在許蘋懷裡。那包包像個磁鐵，一旦沾手就黏在手上，許蘋把THEDA包抓在手上，覺得那一個一個小金鎖冰涼如冰塊，這金子堆成的包埋葬多少女人的靈魂。

　秀終於結束了，全程只有一個半小時，對於許蘋來說，像一輩子那麼長。錦秀跑過來說：「我晚點回來，你happy去吧！」說完跟艾倫親親熱熱地走了。錦秀敏感地覺得她今晚不會回來了，一個人慢慢走回家，提著那只華麗的金包，錦衣夜行，走在香港路上好像沒什麼奇怪，只換來一些冷淡的眼光，在這個名牌充斥的城市，人們早已對名牌麻木，並築起一座保護自己的圍牆。許蘋不知防護，連被攻陷也不自知，她甚至有美夢成真的快樂和空虛，她的生命會因此改變嗎？她覺得經過這一晚的衝擊，她已變成另外一種人，走不回去了。她回到旅館卸妝沐浴，全身擦得香噴噴，剛穿上睡衣，有人敲門，好像約好似地，麥可含笑站在門口，他領帶微鬆，頭髮稍亂，看起來比剛才更帥，一進門就熱吻，狂亂地互抓，好像要把彼此的靈魂抓出來，這樣的狂雲亂雨只有在電影中才見過，許蘋的情欲全被抓出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那麼熱情。這才是宴會真正的高潮，許蘋想到錦秀，還有宴會上一個又一個豔裝的女人，時尚真是最好的春藥？在黑暗中許蘋看著麥可閃閃發亮的黑眼珠，幾乎要愛上他，她摸摸他的頭髮臉頰說：「你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麥可不知是什麼時候走的，天還未亮，許蘋在床上只摸到那個金鎖包，她撫摸那一個又一個冰涼的金鎖，說不出的悵惘讓她緊緊抱著它，當摸到光溜溜的手臂，錶不見了，她整個人跳起來，會不會做愛時掉的？床上床下皆找遍，沒有！進行地毯式搜索，依然沒有，難道掉在會場？許蘋急忙穿衣，走出飯店，天濛濛亮，走回昨夜的會場，只見一片空地，連帳蓬都拆了，許蘋哭了起來，海市蜃樓也比這真實，空地也是要找，來來回回找了好幾回，街上人漸多，看她一臉慘白，衣衫不整，對她投以奇怪的眼光。許蘋只有垂頭喪氣地回飯店，發了好久的呆，然後沉沉睡去。
好不容易等到近中午，錦秀笑容滿面地回來，許蘋紅著眼對她說：

　「我的錶掉了！我找了一早上，都沒找到！」
　
「哎呀！那種錶掉了就找不回來了！」

　「要報警嗎？」許蘋說不出錶是借來的。

　「我們是旅客，人又不在這裏，報警也沒用，算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們該出發了！趕緊打包。」

　許蘋心情惡劣地打包，飛機是下午三點，在飛機上兩個人都不談昨夜的事，回到台灣兩人匆匆分手，許蘋連麥可的真名都不知道。（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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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2月22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