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上
◎周芬伶 圖◎蘇意傑

　多年後許蘋仍然想不通，那是一場豔遇或是一場災難？

　 「姐姐，我真的沒錢了，算我一千五好不好？」

　「這時候叫姐姐太遲了，一千七最底價。不能再低了。」

　「好吧！」終於成交了，這時許蘋很有成就感，覺得自己是精明能幹的生意人。

　許蘋打開店門通常是中午十二點，「清秀佳人」外面已有兩個大學生在等待，這幾天進新貨，許多熟客都急著看貨，有時試穿一、兩個鐘頭，一買就是好幾千，不知道現在學生為什麼這麼有錢。許蘋學生時代幾乎沒什麼零用錢，課餘去學裁縫，因為是自己舅媽開的店，不但不用繳錢，年節時幫忙趕作衣服，還有紅包。她把所有的錢存起來就夢想著有一天能開一家服裝店，省吃省玩只捨得買時尚雜誌，日文的《ELLE》、《VOGUE》、《NON—NO》，每個月光買時尚雜誌就要一、兩千；從五專時代到三十幾歲，加起來總有好幾百本，一本都不缺，全堆在床底下。她的書櫃小得可憐，只擺得下幾本教科書。最快樂的時光是買到最新的時尚雜誌，買一杯咖啡看一下午。流行變來變去，總是抄東抄西，但當季的服裝就是看起來時髦美麗，其中的明亮世界真可讓人忘掉黯淡的現實。流行看起來不值一毛錢，衣服一旦過季就像垃圾，但對許蘋來說卻是生命史，她走過七○年代能源危機，那時流行乞丐裝，衣服像狗啃的一樣，東破一個洞、西破一個洞，滑稽又諷刺；又走過八○年代棒球風、中性風，女性流行穿加上厚肩墊的西裝套裝，每個人看來像橄欖球隊隊員；到了九○年代是復古風，奧黛麗赫本、賈桂琳的優雅，加上鄰家女孩的甜美風格，公主袖蓬蓬裙加上一件式合身無袖洋裝，還有亮片珠珠，令人想唱歌跳舞；進入二十一世紀初，混搭的嘻哈風、休閒風，垮褲、工作褲、棒球帽，許蘋都沒缺席。

　像有一年流行阿哥哥裝，花襯衫加喇叭褲、麵包鞋，塗濃黑的眼線、裝假睫毛，像洋娃娃的大眼睛。為此許蘋特別去美容中心割雙眼皮連減肥，她原本是六十五公斤的大胖子，小小的單眼皮眼睛，塌鼻子，顴骨一大片雀斑；就是醜過的人更懂得愛美，她的自我改造計畫長達十五年，首先是減肥，什麼藍藻、甲殼素、油魚都試過，又是斷食法、肉食法，好不容易減到五十二公斤，腰圍剩二十四，她還不滿足，就是要瘦到像模特兒一樣。再來是割雙眼皮、墊鼻子、磨皮去斑，搞到三十幾歲，還在維修狀態，也不願交男朋友，嫌自己還不夠美，書當然也沒念好。眼看自己愈來愈老，趕快跟朋友合夥，在大學商圈附近，開了一家小小的服裝店，店面只有三坪，卻什麼都賣，從髮夾到包包，鞋子到太陽眼鏡。學區的消費額不高，一千元以下的衣服飾品最受歡迎，每個星期她搭巴士到台北五分埔進貨，她眼明手快，淨挑那最時髦的款式，款式最重要，布料就顧不著了。人家說：「內行的看布底，外行的看形體。」她不是不會看質料，但她的客人都是小女生，只會看形體。挑完衣服，像聖誕老公公，馱著一大袋到香港理髮師傅那裡剪頭髮，要價兩千多，但值得。她的頭髮挑染成紅中帶金，上身穿著細肩帶緊身滾蕾絲邊小可愛，下身是一件露肚臍的垮褲，上面到處是破洞，肩膀、肚子有小刺青，耳環長到肩上，斜背仿LV王菲包，走在大學城路上，頗有一些男女生注目。

　近來小女生都很敢穿，細肩帶低胸緊身衣，愈能表現身材的愈敢穿。她挑的衣服都是仿名牌，包包也是，而且是小S、大S等當紅明星穿過的款式，現在什麼都要名牌，有誰穿得起？對於荷包不豐的學生，仿名牌是最佳的選擇，什麼三宅一生皺褶衣，BURBERRY的格子衣，CHANEL的TWEED布料洋裝外套，仿LV、仿PRADA、仿GUCCI，無論衣服或包包，都在千元上下，怪不得她一進貨，東西搶光光。

　好不容易忙到下午三四點，學生都去上課，她才能歇口氣，這時羅光遠送午餐來了，低熱量的涼麵加一杯不放糖的珍珠奶茶，光遠還是大五的學生，足足小她八歲，兩個人在一起一年多，始終沒公開。在一起之前，光遠常陪以前的女朋友彥芬來買衣服，一試穿就是兩三個鐘頭，光遠像隻哈巴狗在旁伺候，大氣都不吭一聲，只有彥芬付錢時他會假意出去一下。許蘋瞧不起這樣的男人，沒錢敢把這麼漂亮又有錢的美眉，又像橡皮糖一樣黏。果然不久彥芬交了新男朋友，光遠三天兩頭來哭訴，許蘋沒交過男朋友，不知防備，三兩下就被纏上了，光遠還為了她延畢，雙方家裡都反對，光遠家嫌許蘋太老；許蘋家嫌光遠家太窮。許家也不是有錢人，可他們知道許蘋喜歡奢華的生活，好不容易會賺錢，說什麼也不肯輕易放手。兩個人同居一年多，不敢讓家裡知道。

　光遠倒是很勤快，每個禮拜跟許蘋到臺北批貨，他當挑夫，她只管付錢。批完貨光遠當聖誕老公公，背著大包裹在車站等她，她還依依不捨地在東區逛一圈，台北的女孩愈來愈會打扮，身材愈來愈好，許蘋被襯得寒傖，但這會激勵她追求完美。她最初的夢想是在台北開店，當明星的造型師、化妝師，從小她的偶像就是電影電視明星，看報只看《大成報》、《民生報》，現在是《蘋果日報》，還作剪貼，是看到明星會尖叫狂追那種人。她也請人介紹過類似的工作，無奈對方是小明星，連她自己都沒聽過，做沒兩天，小明星沒通告接，把她也辭退了，她的明星夢也碎了。

　她存的錢連在台北生活都有困難，何況是開店。台北對她來講是個時尚與明星之都，還是美容整型之都，她的雙眼皮、高鼻子、雷射去斑都在這裡做的。後火車站破舊的大樓內，醫生長得很猥褻，圓圓胖胖像個老太婆，但聽說技術不錯，許多明星都在這裡做，第一次做冷凍手術去斑，零下一百度的冰刀點在臉上，整個臉痛得快碎裂，點完所有的斑，她早已淚流滿面，發誓永遠不要再來。醫生說傷口不能濕，她急收眼淚，回家躲七天，等傷口結痂掉落，剛掉痂時，臉皮嬌嫩如嬰兒皮膚，半年後又恢復原狀。接著是雷射去斑剛引進，她搶先去做，早忘了疼痛與發誓，一但踏入整型之門，只准前進，永無退路。她下一個整容計畫是墊下巴，磨骨縮小臉，以去大餅臉之恥。有一次不小心透露整容計畫，光遠像發了瘋一般大叫：
「如果你去整容，我們就分手！」

　「分就分，這麼兇！」許蘋心想還好沒暴露以前漫長的整型歷史，要不然不知要分幾次。真是不知感恩，他以為他現在享受的美色是天上掉下來的嗎？她的所有積蓄都堆在這張臉上，拚半生才擁有所謂的美麗，男人更重視外貌，有誰會看上醜妹、恐龍妹？許蘋女人七十二變，羅光遠卻是一成不變的人。他只穿BVD內衣褲，一條牛仔褲穿到破還在穿，每天去的不是學校就是家裡，他可以呆在家裡三天三夜不出門，吃也就是泡麵或自助餐，他黏人黏那麼緊，說來說去就是缺乏安全感，怕改變。許蘋認為他不夠好，但也很難有男人讓她動心，她的熱情都給了時尚和美麗，高潮則給了購物，在床上她是個奇冷無比的人，她是遇到光遠才交出處女之身，都三十幾了，床上沾血，她怕光遠取笑，推說是經血。

　這幾天來了個貴婦，按說是不會進她這種店的，只是路過看她的店裡有性感內衣褲，進來看看。兩個人年紀相當，聊得很投契，貴婦叫錦秀，出身平平，長得也是整型美，十八歲嫁給作沙拉油的小開，麻雀變鳳凰，那牌沙拉油還在電視上作廣告；婆家在這附近蓋了一棟大別墅，出入都是雙B的車子。錦秀兩個孩子都讀國中了，看起來還是很時髦年輕，染一頭紅色獅子鬈長髮，方圓臉，五官分開看接近一百分，組合起來卻有點鬆散，有股慵懶之美，身上卻是緊張萬分絕無冷場；身穿的套裝是BLUMARINE，粉嫩的玫瑰花圖案擠得一點空隙也沒，領上滾一圈粉紅狐狸毛，更顯得刺激，手上提著粉色LV貝殼包，頸上一條TIFFANY最新款式心型鑽石項鍊，手上戴一隻蕭邦粉鑽手錶，腳上穿CHANEL粉色拖鞋。乖乖，這一身打扮超過一百萬，而且件件是許蘋心目中的夢幻逸品，對於許蘋來說等於神話，她對美女總有幾分崇拜，如果美女又懂得時尚，那簡直要讓她傾倒，當晚在枕畔跟光遠說了一夜，愈說愈興奮，光遠冷冷的說：
「叫她給你介紹一個有錢的老公！」

　「ㄝ！我在跟你說時尚，你懂不懂！」

　「時尚是有錢人的春藥，你跟著起舞幹嘛？」

　「看你一付台客樣！《慾望城市》中的凱莉把她所有的錢拿去買鞋，你是不會懂的！」

「我討厭那部連續劇，讓每個女人找到拜金的理由，某位假名媛不是以那個人自居嗎？」

「不跟你說了，我要睡美容覺了！」

　錦秀三天兩頭來店裡，又提吃的來，許蘋店裡的東西沒有一樣配得上她，想不通她為什麼常來，有一次錦秀從她那昂貴的LV村上隆眼睛包中拿出一張服裝秀的請帖，是LV慶祝成立一百五十年在香港辦的發表會，錦秀邀她一起去參加，這樣奢華刺激的旅行，許蘋作夢都沒想過。這機票加酒店，又要準備行頭，許蘋為難地說：
「我沒有衣服穿。」

「穿我的，我好多新衣服都沒穿。」

「不好吧！」穿別人的衣服，尤其跟自己的味道不合，這有點傷害許蘋的自尊。

　「那就隨便穿，反正是去看熱鬧的，聽說很多大明星要來哦！」

　「真的？有誰？啊，啊！都是我的偶像，我最受不了這個，去去去！」

　為了準備行頭，許蘋傷透了腦筋，翻遍店裡衣櫃也找不到適合的衣服。為怕顯老，她的裝扮風格介於學生與嬉皮之間，買的都是少女裝，但她會搭配又會改衣服，穿起來很有型，對自己的品味也充滿自信，只是服飾大多是一、兩千元廉價品；現在要去貴婦名媛盛裝出席的宴會，她從來未有一刻覺得自己如此寒傖。再到台北進貨時，她特地到東區朋友小今開的二手店，那裡擠滿愛漂亮又缺錢的美眉，對著一件又一件可望不可及的名牌驚歎，什麼牌都有，就是缺少一份光鮮，就連店裡的燈光也特別黯淡，就怕顧客看出破綻，對外一致號稱是某某明星、某某名媛只穿用一次的名牌，其實都是喜新厭舊付不出卡帳的敗家女的輝煌戰蹟。也有新品，大都用保鮮膜包著。還好二手店的客人是很容易滿足的，用一萬塊上下買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名牌，還以為撿到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