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吳孟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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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雙峰
書名:飢餓之路(The Famished Road)
作者:班.歐克里(Ben Okri, 1959-)
譯者:王維東
出版:大塊文化

 一路追索黑暗大陸的魔幻怪誕與文化想像。「閱讀雙峰」深度書評,今日由評者廖炳惠與郝譽翔,探究非洲小說家班•歐克里一九九一年作品《飢餓之路》的斑斕色調與雄渾深刻主題。班•歐克里出生於西非奈及利亞,幼年在英國倫敦度過,七歲時回到奈及利亞拉各斯,直至十八歲正式移居英國。
班•歐克里深受非洲民間敘事傳統與西方小說影響,現實與想像交織並陳於其文字作品。另著有詩集《非洲輓歌》(1992)、《妖術之歌》(1993)、《神靈為之驚異》(1995)、《危險的愛》(1996)與《無盡財富》(1998)等。具非洲魔幻寫實氣味的《飢餓之路》獲英國(曼)布克獎時,班•歐克里甫三十二歲。
──編按


人獸鬼的大觀園
 提到奈及利亞,一般讀者大概會想到一九八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因卡(Wole Soyinka 1934- ),尤其他前年來過台灣,高身兆 的身影,深沉而睿智的言辭令眾人折服。索因卡雖大量援用、翻譯非洲的民俗祭典、約魯巴(Yoruba)神話故事,他其實頗受到英國現代戲劇及詩歌潮流的影響,同時一再將本身所遭到的政治迫害寫進作品中,不斷強調犧牲、自殺的用處,以致於常透過揭發暴政及其腐敗,去彰顯社會公義、法律責任、反抗殖民的人文主義思想,因此他的文學世界與「公共詩人」、「異議聲音」密不可分;此外,由於他的戲劇實驗風格與英美現代主義色彩,往往也被人批評他與奈及利亞傳統有所隔閡。也許是為了反駁他泛政治化或西化的看法,索因卡以自傳(如Ake與Isara)去演繹自己的身世及鄉土認同。

  相形之下,較索因卡年輕二十五歲的當代奈及利亞小說家及詩人班.歐克里,則充滿了琳瑯滿目而渾然天成的魔幻傳說、神話色彩、天地幽靈、部落旋律及古代非洲的文化想像。他的第三部小說(也是一九九一年曼布克獎得獎作品,乃第一部獲此獎的非洲小說)《飢餓之路》一定會讓許多讀者陶醉在各種搖擺起伏的鮮麗姿顏,於無法捉摸的人獸鬼蛻變故事中,感到百味匯集,神思奔湧。在這部小說裡,神話與精靈人物喬裝成各種動物、光彩、形態,以絕妙的舞步,把我們投進奇異的第三空間,發現政治現實及其殘酷暴虐化成為觸手可及的幻覺,在光影交錯的彩色玻璃上呈現千變萬化的妖怪靈異,以回魂的方式,帶領大家穿越飢荒、幾近滅絕的沙漠,在短樹叢裡發現神靈、獅身人面像及被淹沒的族群音樂。整部小說道不盡小民的掙扎、苦楚,但是身體的扭動配上一幅幅雄渾無比的靈異幻象,眾生哀痛在母親與神鬼的懷抱之中,居然使人脫離現世,化為投胎重生的預言去瞻仰未來世界的幽微光芒。

  《飢餓之路》(較確切的譯名可能是《飢荒道路》)的故事由小靈兒的轉世投胎開始,透過孩童的眼光及其他想像、感應,去敘述家庭周遭、天地之貧困、豐富及各種變化,在長達七百六十頁的篇幅裡,刻繪出非洲殖民社會的群像,將人物與精靈、鬼怪、動物加以關聯,往往在他們身上多畫上幾隻眼睛或頭,以各種歡會式的狂吼亂叫去突顯暴政之下不理性情緒的陰魂不散。小說一開始是以傳統神話式的鬼魂投胎,敘事者小靈兒死而復生,因此用希臘文學典故,被取名為拉札羅(但母親叫他是阿札羅)。從河到天、到地、到貧苦的社區,以至於夜之黑暗及空氣迴盪著的人獸鬼哭喊聲,這部小說充分發揮了非洲神話及精神傳統中關於有機生命之信仰及傳說,每一個人物、事件都彷彿搖曳生姿,平添朦朧的文化、社會意識。小說扣緊窮人、乞丐、政客、打手、妓女、蜥蜴、老鼠、瞎老頭、寇朵大嬸、乞丐女孩,尤其父親、艾德及母親,顯出人類的苦難之中,既有其陰森恐怖,也有光與熱的節奏。

  《飢餓之路》的背景雖是軍人主政而社會充滿不平的奈及利亞,不過,這部小說其實解決了世界在貧富懸殊的現代化過程中,人類不斷喪失尊嚴及安身立命之所的共同命運。因此之故,小說結合了鬼怪傳奇與個人成長的手法,鋪寫出多重現實的如真似幻,將歷史文化、物質世界及魔幻想像加以連接,以小孩神奇的幻想、音感,突破人間社會與鬼神宇宙之界限,讓鬼影幢幢及其多音交響的聲色彼此掩映,古今人物及宗教傳統產生時空互通的輻湊效應,在視覺的光彩及聽覺的音效上展開有趣的組合。

  在天候的描寫上,黑夜、雨水往往將整個天空占據,而場景從屋子到酒舖內外,乃至寇朵大嬸的汽車、賓客的鮮艷禮帽、眾人的熱舞、滿身熱汗的氣味,無不栩栩如生。尤其對現代與殖民過程之中,宣傳機器與政治鬥爭所蘊藏的暴力及其令人著迷的熱鬧,作者更從父親、寇朵大嬸去切入那權力戲劇及種種裝神弄鬼、欺上瞞下的勾當。在一個公開的政治盛宴,音樂會、燒烤小羊肉、成箱啤酒及人們的狂熱是在藍、黃、桔紅色的燈泡之下,耀眼的五彩燈管引來小蟲及飛蛾一起瘋狂起舞,動物、音樂與人類一起陷入如癡似醉的權力遊戲之中,這些情景大概在台灣的選舉文化裡是相當熟悉的。

  這部小說雖是以散文寫成,且透過第一人稱的方式敘述,但全篇像是《荷馬史詩》,充滿了流暢而又富民俗智慧之韻律,於雄渾瑰麗之聯想比喻與指涉中,將血腥、庸俗的腐敗、暴力(如房東之無情、攝影師遭禁刑求、父親與人打鬥等),一幅幅被壓扁的愁苦臉龐,轉換為幻象,在騷亂、哭號中也流露出其嬉戲哄笑之荒唐淚,如小孩對樹撒尿,咒樹死掉,「因為他們已經沒人愛了」。即使父親說「愛比死還難」,但這部小說卻以愛看、愛聯想的小靈兒,去把苦難化為塵世的驚奇,在無力扭轉其局勢之酷異現實中去訴說其夢想。

  最後一提,《飢餓之路》完全沒有泛政治化或刻意抗爭的異議聲音,但是在色澤豐厚的精靈感應故事裡,其實政治意涵更令人覺得驚心動魄,那種瑰麗的歡會情景不斷觸及讀者的靈魂深處,讓自由想像一再突破暴政的藩籬,以愛與笑、夢與淚譜出世界的新希望。這本小說中譯本問世,不啻為我們台灣文壇充斥自戀症或族群政治病的氛圍,投下一面引人入勝而又驚世駭俗的照妖鏡。

◆廖炳惠,台灣雲林人。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攻讀比較文學博士,歷任清華大學文學研究所所長、中華民國比較文學會理事長、普林斯頓大學、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哥倫比亞大學客座教授等,目前為清華大學外語系教授。著有研究論文近百篇,散見國內外學術期刊,專書已推出《解構批評論集》、《形式與意識形態》、《里柯》、《回顧現代》、《另類現代情》、《關鍵詞200》、《吃的後現代》。此外,亦曾連獲三次國科會優良獎,且代表東亞參與各項重要國際文化政策研討會議,並於二○○三年榮獲第五屆五四文學評論獎。其研究工作大致是針對歌劇與文化思想、後殖民理論、亞太社群想像與環球文化經濟、新英文文學等。

壯麗的非洲輓歌

 《飢餓之路》是非洲小說家班.歐克里的代表作。它的篇幅雖然很長,厚達七百六十頁,但故事並不複雜。整本小說敘述的是一個不停轉世、具有通靈能力的「小靈兒」阿紮羅,這一回,他決定留在人世間,注視這個苦難重重的國度,並且藉由阿紮羅一家人的命運,以及鎮上富人黨和窮人黨的政治鬥爭,揭示出非洲黑人長期處在白人剝削下,充滿了無望、無奈與無力的悲慘命運。

  不過,上述情節卻不是這本小說的重點。我甚至以為,與其說《飢餓之路》是一本小說,還不如說它是一本神話集,或者更接近是一幅緊接一幅的圖畫連綴。因為我們一般所習慣接受的小說,其實是來自於西方文學傳統中的概念,它注重的是故事、人物、敘事的方式以及語言邏輯。然而《飢餓之路》卻出乎人意料地,拋給了我們一個全新的閱讀經驗。它全然不按牌理出牌,任意地跳躍,剪接,文字就像是不斷噴湧而出的火山熔岩,流動,岔出,分裂,交融,消解,變形,然後扭曲,彷彿轟地燃燒,卻又在瞬間急速冷卻。如果試圖在這本厚重到嚇人的小說中,找出故事的軸線,那麼必定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厚重只是它的假象罷了,《飢餓之路》反倒適合用一種輕鬆的、自由自在的方式去閱讀,不可預設立場,如果愈想要從中讀出深意,那麼就愈容易掉入思維的圈套之中,被邏輯所自縛手腳。因此,反倒不如撤除一切的界線和心防,任憑作者那如煙火四射、爆炸迸發的文字,引領我們走入一個原始、迷離且混沌的世界。

  在那一個由《飢餓之路》所建構起來的世界中,區隔彼此的疆界將不再存在了,所有的不合理都會變成合理:那是一個屬於神巫的空間,天地合一,人鬼不分,生與死的兩極,銜接成圓,而亡魂四處遊蕩,現實與夢境彼此重疊,生命輪迴轉世不休,人、物與獸的形體,也都可以互相滲透變化。《飢餓之路》便是這樣一本利用西方現代小說的形式,但是卻能擺脫西方思維,從文明的理性中解放出來,而呈現出非洲特有的神話世界觀的作品。它所帶給我們的,其實是在摒除思考,訴諸直覺,以文字編織出充滿震撼力的視覺效果,讓人在閱讀之際,腦海中也不禁要浮現起非洲的廣袤大地,強烈的對比色彩,獸紋鳥羽,以及狂野多姿的圖案。

  但這並不是說,《飢餓之路》不重視故事,而是應該說,作者班.歐克里所定義的故事,乃是出之於另一種形式,它更接近於神話思維,人死可以復活,身體可以自由變形,邏輯跳躍、破碎、斷裂,既不可思議,也不合乎常理。然而,也唯有透過不可思議和不合常理,才更能夠訴說出非洲這塊土地駁雜迷離的史詩命運。因此班.歐克里在小說中穿插了許多神話傳說,與 《飢餓之路》主題相關的,則有「路之王」和「戴面具的修路人」兩則故事。相傳「路之王」是個食量巨大的人,他把人類進貢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後,接著吃樹木,吃岩石,吃沙土,直到最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路之王開始吃自己,吃掉雙腿、雙手、肩膀、背脊和脖子,然後吃掉了自己的腦袋,最後只剩下胃而已。在滂沱的大雨中,胃融化進入大路,於是路之王成為世上所有道路的一部分,直到今天,他仍然在受飢餓之苦,隨時想要吞噬行走路上的一切生靈。至於「戴面具的修路人」故事,則是傳說世上眾人原本是有臉無身,垂吊在大樹上,永生不死地活了許久,最後他們厭倦了永生,於是化成生靈,變成了戴面具的人,而預言師告訴他們,在天穹的高處有另外一個世界,擁有死亡才能達到的完美,於是戴面具的人必須不停地修路,才能到達天堂。但悲哀的是,這條路卻注定永遠修不完,因為一旦修完,他們就會沒事可作,放棄了一切的夢想和追求,而他們也將會因完美和厭倦,走上自我毀滅。

  這兩則故事很能代表《飢餓之路》的敘述模式:透過簡潔的神話傳說,來反映複雜難解的現實生活。許多評論者便把這本小說歸為魔幻寫實之作,但魔幻寫實畢竟是誕生在拉丁美洲的小說美學,恐怕不能道盡它的特色。《飢餓之路》仍應是一本純粹非洲本質的小說,放諸當代文壇中,它具有自己獨特的語言風格,以及嶄新的世界觀,正如班.歐克里在小說中所言:「我們需要一種新的語言來進行溝通。」

  《飢餓之路》便是以這種「新的語言」所寫成,它的美學與哲學觀,一新現代小說的耳目,並且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過去,這個世界是一塊沉默瘖啞的黑暗大陸,但如今,它獨樹一幟的發聲方式,狂烈的呻吟和怒吼,亡魂的哭泣哀歌,自然與宇宙洪荒的交響,卻將要喚醒文明那日漸麻木的感官,引領我們回到萬物的原始之鄉。班.歐克里認為,那將是一個超越死亡而光明燦爛的世界,也是許多文明和民族的標誌:他們常常對死亡的頻頻擁抱處之泰然,並渴望把自己當作美麗、珍貴的牲品,以促成世界的轉化,將死亡的光照投射於整個人生。

  當然,在讀完整本小說之後,最令我感慨的仍是,假如《飢餓之路》是一本純粹非洲本質的小說,那麼,屬於中文世界的本質又是什麼呢?我們是否擁有一套獨立於西方之外的小說美學?發聲方式?直到目前為止,那聲音似乎仍然非常微弱。

◆郝譽翔,台灣大學中文博士,現任東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著有小說集《初戀安妮》、《逆旅》、《洗》;散文集《衣櫃裡的秘密旅行》;電影劇本《松鼠自殺事件》;學術論著《情慾世紀末── 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民間目連戲中庶民文化之研究》、《儺:中國儀式戲劇之研究》;編有《當代台灣文學教程:小說讀本》。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華航旅行文學獎、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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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2月20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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