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的瞬間──世界作家
圖◎吳孟芸
深邃如湖潭、遼遠如星際的創作心靈, 亦曾經與另一個文學文化精神相激盪,而終於蘊積出不朽的經典作品。
「啟蒙的瞬間」世界作家篇,看俱享盛名的國際級文壇巨擘,
是如何在某次偶然與巧合後,開啟了具爆發力與延續性的能量。
〈日本〉
勤奮的孩子會長大
大江健三郎
(Oe Kenzaburo, 1935-)
◎陳孟姝
「Je suis grand, je suis de nouveau un homme!」(我長大了,我又回到了人間!)大江健三郎在一九九四年諾貝爾頒獎典禮上,談到兒時閱讀瑞典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拉革勒夫(Selma
Lagerlof)的《尼爾斯奇遇記》,調皮的主角尼爾斯被變成拇指大小,騎鵝外出歷險,當他終於回到家鄉上空,不禁興奮地呼喊出這句話。當時甫獲獎的大江表示,這句話是他長年寫作生涯中,最常以幾近歎息的口吻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大江常常在諸多的散文雜記中回憶青少年時期讀過的書,他的閱讀史宛如一部手抄經卷,是在共同的基礎上深化、再深化,其孜孜矻矻、不斷探究的精神,皆得自他童年的抄寫體驗。
即使是在物資貧困的童年,也可看出大江對於閱讀的高度關注,在《孩子為什麼要上學》中他描寫自己在戰爭中如何養成了「抄寫」原文的習慣,並藉由這種抄寫的方式領略文體之美,後來更進化為卡片式資料,管理爾後日益龐大的閱讀體系。閱讀可說陪伴他度過每次的生命難題,大江年輕時曾以卡片編年整理日本俳句大師正岡子規的生平,研究他在陷於健康和精神危機時是靠什麼活下來的,這也使得現實生活中陷於低潮的大江受到鼓勵。
從大江讀到福克納短篇小說《早晨的賽跑》之後的感受,可知道他對於寫作的基本態度;福克納在書中寫道:「要從事有益於人類的事業」(You
got to belong to the business of mankind.),大江認為此話的意思是:勤奮、謹慎地從事自己的工作。他說:「三十五年前是這麼理解的,現在依然這樣理解……」
直到今日,我們仍能真切感受到半個世紀之前四國山中的小男孩,在勤奮、謹慎的寫作閱讀中,不斷成長。
〈哥倫比亞〉
遇上卡夫卡與旅次驚夢
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 1928-)
◎蔡素芬
原以閱讀詩歌為主糧的馬奎斯,就讀大學法律系時,由同學那兒借來一本卡夫卡的《變形記》,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變成一隻巨大甲蟲,背部堅硬如鐵,腹部又像穹頂……震驚的馬奎斯了解了文學存在的另一條途徑,顛覆了過去對文學的曲解,第二天一覺醒來,伏案書寫生平第一篇短篇小說。從那一刻起,他立志成為小說大家,並從《聖經》入手,開始讀遍世上不朽長篇小說和短篇名著。
畢業後的馬奎斯,在《先驅報》當了幾年記者和專欄寫作的工作,對報社的興致減滅後,他背起沉重的書篋,四處兜售分期付款的套書,遇暑熱無心兜書,踞臥在客店裡讀書,有天拿了一本西班牙語版的《生活》(Life)雜誌閱讀,一篇小說使他入迷,那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以二十頁的篇幅全文登刊,這篇小說猶如驚夢,為他的寫作狂想「拉響了一根爆破筒」。馬奎斯深入研究這部小說的形式結構,並把所思所得運用在不久後寫成的《一個海上遇難者的故事》和《沒有人寫信給上校》。旅次中不眠的夜晚卻驚夢連連,在另一家客店,他忍耐酷暑揮走蚊子,重讀維吉尼亞.吳爾芙的《達洛衛夫人》,開頭段落使他徹底改變了時間感,他說如果沒有領會該段文字天命般的意蘊,他將會成為另一類作家,穿梭時間與歷史的《百年孤寂》或將以另一種面貌呈現。
〈千里達.英國〉
內心世界的回音
奈波爾(V. S. Naipaul, 1932-)
◎宋國誠
奈波爾在諾貝爾頒獎典禮上三度提到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作品《駁聖伯夫》(Against
Sainte-Beuve)。他引述普魯斯特的創作哲理,一種透過記憶回溯捕捉流散在時間中的存在與意義,作為他一生作品的總合。
正如普魯斯特的曠世巨著《追憶逝水年華》一樣,奈波爾以「追憶逝去的普魯斯特」,表達了普魯斯特對他一生寫作的影響。奈波爾推崇普魯斯特的觀點,認為「作品是作家的另一個自我」,作品中的作家,完全不同於個人習性或社會生活中那個淺薄化、修飾化的自我,而是一個只能通過探索內心世界才能獲得的「特殊自我」。這是一個深藏在內心神祕世界中的自我(the
secretions of one's innermost self)、在孤獨中寫作的自我。奈波爾指出,作品不是作家的產物,而是聆聽內心之後的回音。
被譽為「百年一遇」的普魯斯特一八七一年出生於巴黎一個藝術家庭,自幼罹患哮喘病且終身未癒。《駁聖伯夫》是普魯斯特批評十九世紀法國文學批評家聖伯夫的作品,作品中表露了濃厚的柏格森主義思想。普魯斯特強調,任何事物一經出現,就「遺失」在時間的巨流中,而時間一如經驗的碎片,任憑任何的理性(智力)都無法加以認識,我們只有倚靠「記憶的召喚」,才能克服時間的無情,捕捉存在的意義。
奈波爾自稱一生只憑直覺而寫作。正如普魯斯特在「追憶」中寫作,奈波爾則在「流亡」中書寫。旅者的腳步一如時間的滴答,在世界的直觀中體驗如幻似影的人生。
〈捷克•法國〉
讓人發笑的小說藝術傳承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 1929-)
◎莊靜君
「我親愛的主人,我們從來不知道我們要往哪兒去。」昆德拉彷彿在某個時空聽見雅克這麼對他說。一九六八年,「俄羅斯黑夜無止盡的幽暗」入侵了捷克,昆德拉所有的作品全被查禁,那時他以為自己小說的生命已經到了終點,他開始動手寫了《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的一個戲劇變奏,暗自想像自己的作品或許可以借個名字登上捷克的舞台,以另一種形式的變奏方式出現在他無法發聲的祖國。
為什麼在那樣窘迫的情境下,會想起了狄德羅?他說:「對我來說,狄德羅是自由、理性、批判精神的化身,在我對他的情感裡,彷彿有一種對於西方的鄉愁……今天,我會說狄德羅之於我,是小說藝術初期的化身……」十八世紀的狄德羅,以遊戲和幽默的方式,傳承了拉伯雷和塞萬提斯被貶低的小說形式。昆德拉著迷於拉伯雷的《巨人的故事》、塞萬提斯的《唐.吉軻德》、狄德羅的《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和斯坦恩的《崔斯川.山迪》,他們發現的是「小說無限的遊戲之可能性」。表現出來的即興創作的自由,不受限的自由,沒有邊界的自由。他們代表的不只是小說藝術的自由,更是和小說藝術密不可分的幽默。
小說是什麼?這讓昆德拉想起了一句猶太諺語:「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他說:「我常想像有一天拉伯雷聽見上帝的笑聲,於是歐洲第一部偉大的小說就這樣誕生了。我喜歡把小說藝術來到世界想作是上帝笑聲的回音。」
〈加拿大〉
總是因為那些偷來的閃亮片段
瑪格莉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 1939-)
◎吳明益
瑪格莉特.愛特伍曾說自己會開始寫作是一九五六年的一天,她回家走過足球場,在腦中作了一首詩。在詩完成的瞬間,就像B級電影裡溫馴的銀行職員變為青面獠牙的怪物,她觸了電,從非寫作者變成寫作者。
但寫作的啟蒙是否真是像小堇理解自己愛上妙妙(村上春樹《人造衛星情人》裡,小堇說愛上妙妙時:就好像穿越草原時被中型閃電擊中一樣),或契訶夫〈美女〉裡的主人公「像理解閃電」一樣理解眼前站了個美女一樣「毫無預兆」?
十七歲的愛特伍寫出第一首詩之前,早已讀過可以公開讀的梅爾維爾的《白鯨記》,與只能偷偷讀的伊凡.韓特(Evan Hunter)的《黑板森林》(The
Blackboard Jungle)。她並且躲到車庫屋頂讀麥泰麗(G. Metalious)超出當時加拿大「少女教育」道德標準的《派頓園》((Peyton
place)。令人懼怖的自然、性、暴力以及虛偽的道德,或許早已慢慢影響了她的「成長」。而在寫了第一首詩之後,克藍(A. M.
Klein)的詩則又暗示她日後應朝「隱姓埋名,遺失,空缺」的道路走去。自此而後,福克納、費茲傑羅、艾茵.藍德等一長串「非加拿大文學」的名單,走在愛特伍那一輩「想成為作家」的寂寞隊伍前面,沉默地指引著。
「你以為你是誰?」(艾莉絲.孟若的一本小說集名),愛特伍這樣問自己。或許,所有的書寫者都一樣,就像「亭鳥」(Bowerbird),「將我們偷來那些閃亮的片段,編進自己窩巢的紊雜架構裡」,而後才膽敢扯起喉嚨唱自己的曲。
〈德國〉
龐雜的再啟蒙過程
鈞特.葛拉斯(Gぴnter Grass, 1927-)
◎蔡淑華
一九九九年,當鈞特.葛拉斯摘下諾貝爾獎桂冠時,眾無疑義──因為他的文學語言成就,也因為作品裡所描寫的世紀黑暗之最。葛拉斯出生於波羅的海沿岸的旦澤(Danzing),這個曾屬於東普魯士、一九三九年為納粹德國占領的城市,如都柏林之於喬哀斯、布拉格之於昆德拉,籠罩著這位文學巨擘的一生與創作,映出同等龐大深邃的光與影。
葛拉斯十五歲輟學,換穿上希特勒少年兵的制服;十七歲受召入伍,之後旋即淪為戰俘。戰事尾聲,葛拉斯確知自己終將成為一名藝術家。在經歷農夫、礦工、爵士樂手等工作後,他學習雕塑(因此而維持站著書寫的習慣)、版畫(他總是邊寫小說邊為角色畫像),也開始半模仿地寫一點東西。然而在度過大片空白後,擺脫納粹陰影並建立自我觀點,對葛拉斯而言是一個緩慢艱困的過程。他幾近瘋狂的大量閱讀,從特拉克爾、里爾克、卡繆,到米沃許《被誘惑的思考》,再到歐威爾的《一九八四》……。而當孕養在葛拉斯心中已久、與兒時記憶牢密不分的主題,終於被寫出來──此即是反諷納粹法西斯罪行與社會荒誕腐敗的「旦澤三部曲」,隨即命定了獨特的國族經歷,將成為他小說裡永恆的背景色。
「我的整個一生都帶有政治色彩。」葛拉斯自述。然而相對於鮮烈的左派立場與作品主題,葛拉斯對作家的定義是: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個「不可靠的目擊者」。受到一位始終未受重視的小說家阿爾弗雷德.德布林(Alfred
Doblin)的啟發,葛拉斯嚴肅面對藝術的獨立性:當一位作家面對龐雜的素材時,必須投身其中,由素材決定寫作方式。或許正如《錫鼓》裡奧斯卡要求買「清白的紙」以書寫過往一般,葛拉斯透過旦澤三部曲「為自己保留一塊由於政治、歷史原因而失去的鄉土。」面對文學與原鄉,小說家永遠虔心以向。
〈南非〉
魯賓遜+星期五+狄福
柯慈(J.M. Coetzee, 1940-)
◎劉雪珍
在諾貝爾頒獎典禮發表的演講中,柯慈特別提及幼年時所讀的《魯賓遜漂流記》,點出魯賓遜與僕人星期五之間說話與沉默、奴役與被奴役、故事與說故事者等關係,顯示白人政府對黑人殘暴統治的種種片段日夜滲透在柯慈童年及生活當中。但在魯賓遜及僕人星期五之外,他還特別強調作者狄福(Daniel
Defoe)。狄福本姓福(Foe),一六九五年始自行改為狄福,有人猜測是為了讓姓氏添一分貴族氣息,但確實原因成謎。狄福憑著一枝健筆竭力影響社會,批評起時事來特別心直口快,他不畏當道、直言不諱的性情或許也直接影響到柯慈。
狄福的姓與柯慈一九八六年出版的《仇敵》(Foe)相互呼應,《仇敵》又是《魯賓遜漂流記》的變異體,是重新講述的漂流故事,只是敘述者換成一位與魯賓遜和啞巴僕人星期五同時漂流在海島上的女性。柯慈藉由對《魯賓遜漂流記》的思考,檢視故事本身與其欲傳達的意義之間的鴻溝。在後來的作品中,柯慈對「夾縫人物」掙扎無奈的心理狀態有精采描寫,例如《等待野蠻人》中那個追求和平、同情野蠻人的治安官,就與他的成長背景有莫大關係。因為柯慈本身就是一個「夾縫人物」──他對黑人處境充滿同情,但另一方面,他作為白人一分子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他筆下對於南非荷蘭人和英國人的描寫都非常出色。
柯慈用傳統、現代、後現代等各種筆法描寫南非的各個不同時期,他的文本貫通了對歐洲文學和哲學傳統的繼承,然而批評家們習慣糾纏於討論柯慈小說是否屬於殖民主義話語,而看不見他精心構造的寓言所描繪的社會問題。實際上,柯慈的文學主題都是從流血的嚴酷事實中所提煉出來的。
〈美國〉
個人良知的追尋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
◎ 林盈志
去年年底辭世的蘇珊.桑塔格,無疑是美國當代最具活力的知識分子、評論者、小說家、與電影導演,要簡單地以其作品定位桑塔格並不容易,但看過她一兩部作品之後,也就不難體會為何她需要以這般複雜而深刻的面貌來表達自我。根據原刊於《巴黎評論》的訪談可知,桑塔格雖然想如同《小婦人》中的二女兒喬一般寫作,但她想寫的卻是如同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般深入自我探索、挖掘自我良知的書寫。她認同馬丁.伊登在浮華世界中仍能夠發現內心深處的良知,並且在其作品中大力倡導,桑塔格期待自己也能如馬丁.伊登般奮鬥。當然,馬丁.伊登悲蹇的命運可不是桑塔格可以「忍受」的,她想要有更具英雄性、更有行動力的探索與宣示。
桑塔格十三歲時讀了安德烈.紀德札記,這也變成了她往後書寫時的楷模。由她自認傑克.倫敦與安德烈.紀德是其書寫的典範,也可以理解她往後創作文論(essay)和小說、戲劇時的目標所在:如紀德般自我挖掘與追求,如傑克.倫敦般追求濁世中的良知。由桑塔格的第一本文論作品《反對詮釋》開始,就可以見到她不畏世俗而力求良知的精神:在《反對詮釋》中她反對當時許多簡化的藝術品的解釋
──那種無視藝術存在的自主性而以為藝術品只是為了表現單一意義的簡單詮釋。她的良知態度一直堅持到最後,她是九一一事件後率先發言要美國反省自身中東政策的知識分子;二○○三年出版了《旁觀他人之痛苦》,反省現代人以影像觀看戰爭的方式。桑塔格不斷追尋現代人的良知,她往往觸怒了很多人,但同時也提醒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