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現身
出版人篇
有一種人,他們長期與書頁相伴;透過眼光與巧手,
打造出一部部作品,一則則出版故事。
他們是文字的魔法師,書籍的探子與催生者。
請看這四位近年來在文學版塊上持續墾植的出版人,
現身說法,談談他們不變的堅持,終極的理想。
自由是台灣的優勢
專訪郝明義(大塊董事長)
採訪◎林怡君
濕冷的寒流雨天中,甫出差回國的郝明義一進辦公室便不得閒,他一邊讓攝影師拍照,一邊移過空白便條簿,拿起自來水毛筆,略頓一下,開始書寫短箋。寫好兩三張,整齊對折後放進信封,再在信封上寫下漂亮的收件人名字;寫錯一張,揉掉,很快在下一張改正。案頭書堆間的筆筒中,插滿了新舊毛筆,傍著墨水瓶和硯台。他專心地寫,寫完後換上筆記型電腦,然後專心地打字,凝神後幾乎忘了旁人的存在。
葡萄理論,審慎前行
大塊出版社進入第九個年頭,出版品在選書和編輯上的品質向來為讀者肯定。「這八年來大塊的發展,基本上並沒有偏離當初的設定。雖然時間比預期拉得長,我的葡萄理論目前也只有三顆,還夠不上能說服人的程度,但基本上還是按著當初的路子在走。」所謂葡萄理論,是曾任商務印書館總編輯的郝明義在成立大塊出版時給自己的規畫和期許;有別於大出版社,郝明義希望大塊可以發展出有大有小、一整串結實纍纍的葡萄。然而目前另一顆葡萄——「網路與書」的主要決策者還是郝明義,四年來的形態也還是以傳統平面雜誌書為主;唯一比較獨立的「葡萄」僅有以「Sex
& Comics」為主要出版線、量少質精的大辣出版。
「找到合適的主事者、讓子公司能獨立運作是很重要的關鍵,我一直靠機緣,不刻意去尋找,因此步調也比較慢。」然而要找到能夠讓謹慎、某種程度有些老派、意志堅定且無懼於在最後一刻翻盤的郝明義滿意的人,的確不容易。郝明義雖然給人文化人的感覺,但也同時保有強硬的部分。問郝明義關於今年讓其他葡萄冒出來的計畫,他笑而避答,僅表示三、四月會宣布,還是以台灣目前較缺乏的出版形態為主。「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網路與書》三月會在中國推出。這幾年沒有發展網路的部分,是因為衡量後覺得我們的資源還不夠,但其實每一期的《網路與書》都是在為將來做準備,不管是每一個主題相關的知識、書籍或是人。」
「美麗的急切」造成消化不良
而觀察台灣的出版現狀,郝明義認為目前出版和閱讀的最大問題是一種「美麗的急切」,亦即為了彌補言論受箝制的過往四十年,一九九○年後出版者與讀者都陷入了一種企圖彌補過去、探索未知的急切中,也造成新出版品逐年遽增,不管是讀者或出版商都陷入一種「消化不良」的狀況。「但是面對這種狀況沒有特效藥,只能期待讀者的成長加上出版者的努力,用長時間來慢慢調整。」
年後的國際書展,是書展基金會接手的第一屆,身兼基金會董事長、在韓國出生長大的郝明義選擇韓國作為主題國,面對韓國近年在文化創意產業各方面展現出來的優勢,他表示:「韓國與台灣的對比太大,常常一下子讓人看不清楚它的強與弱。韓國人能夠在亞洲金融風暴後奮力一躍達到今天的成就,靠的是他們鍥而不捨、萬事爭第一的精神,但也可能猛力一躍後卻發現踩錯、踏空。而台灣的弱點某方面也就是優點,有時太過謹慎、緩慢,相對地便有較長時間能夠調整,不致於出大錯。」至於與急起直追的中國相比,郝明義仍對台灣出版界表示樂觀,台灣擁有「言論自由」的優勢,這點是彼岸萬萬比不上的。也因此,他對去年底引起爭議的「出版品分級制」感到憂心,覺得這是今年該處理的首要之務,「不然台灣出版界會連最後一個優勢都失去。」
時間是昂貴的學費
專訪初安民(印刻總編輯)
採訪◎孫梓評
曾以十五年的歲月經營本土文學月刊,繼而又一手打造新出版社「印刻」,初安民的一舉一動,引惹著出版界的注目。只是,兩者之間的屬性雷同,難免引發揣測、比較,初安民說:「在過去那個階段,可說是我最青春、美好的時光,嘗試各種不同可能性,有的成功、有的失敗,我把付出的時間當作學費,從中學習經驗。」因此,經營「印刻」,更像是挑戰過去的自己,「是以更成熟的出版概念所經營的作品。」正因為曾繳交昂貴的時間學費,「印刻」對他而言,「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文學該是眾聲喧譁
出版,總得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找出某種平衡,「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為標準,找出立足點。」相對於過往較為侷限的出版類型,初安民企圖使「印刻」承載更多想像:複合類型出版品、文學雜誌、文學營隊,未來更希望舉辦突破傳統規格的文學獎、編選能為台灣文學形象發聲的年度選集……,凡此種種,都是他在編輯崗位上,所期許的近況與遠景。
只是,最早創辦《印刻文學生活誌》時,初安民也曾擔憂過台灣是否還需要另一份文學雜誌?他自己最感興趣的,是編一個類似《傳記文學》或《PEOPLE》般以人為主的雜誌。因為人是一切的主角,能創造出許多故事,只可惜客觀環境尚未成熟,台灣讀者對於人物解密的心態,仍停留在偷窺的層次;又因為相信「文學該是眾聲喧譁,而非一家燈火」,因此,他仍決定要辦一份文學雜誌,目前銷售狀況也頗令他滿意。
期待另一個黃金十五年
至於雜誌媒體的發聲優勢,會否使《印刻文學生活誌》淪為「印刻」內部出版品的宣傳管道?初安民說:「人心總是貪婪的」,但為了避免削弱公信力與雜誌品質,他絕不在雜誌內刊登相關出版品的評論或推銷性文章,而以廣告篇幅呈現。「廣告是直接的,讀者可以自行選擇要不要閱讀;雜誌卻是一個獨立的生命,不該為自己的出版品服務。事實上,為某一特定理念服務的媒體,長久來看都會成為負擔。」
在閱讀人口大幅降低的現況裡,某幾部暢銷作品,成為「社會現象」而非「閱讀現象」。由此可知我們的淺碟社會是擅於失憶的。書市上充斥著新書,但有許多優秀的作品,就在出版洪潮中被湮滅、遺忘。初安民也承認這一點。作為面對市場前線的出版人,「我希望可以開始慢慢整理一些重要作家的作品,或許無法達到全面性,或囿於我私人的觀點,但總希望這些作品有機會再被閱讀。」除了陸續動工的朱西甯作品集,未來的朱天文作品集,還包括他認為非常重要的女作家季季。
對於未來,初安民樂觀以待。儘管常有人說: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然而,當二十年後回顧此時,說不定亦是滿滿的追緬懷念?既然已經繳過學費,初安民有信心可以再開拓另一個黃金的十五年。
處理一本書的快感
專訪何穎怡(商周選書顧問)
採訪◎林怡君
「你看我的電腦桌面,是半裸的窪塚洋介,帥吧?」「你沒發現這張《花樣年華》明信片是梁朝偉的親筆簽名嗎?我本來是要他的簽名內褲的!」「我有好多小丸子,你要不要拍?你沒發現我的頭髮跟小丸子一樣嗎?」「我也好喜歡麥兜,你看我把這些放在抽屜第一格,就知道我有多常把它們拿出來翻。」
年輕人的創造力未反映在出版上
雨天的傍晚狼狽進入何穎怡家中,迎接我們的是爽朗的笑聲、一杯熱茶、門上的《神奇寶貝》海報以及她熱烈介紹的各種偶像和小玩意兒。人稱「姑媽」的何穎怡不僅有著各種新鮮嗜好,她大概也是少數會天天逛BBS的資深出版人之一。「我對各種新事物充滿好奇心,你每天上BBS觀察,從網友的討論中就可以感覺哪些是即將發燒的something
big。」因此不難理解姑媽為何會以港星周星馳為主題,編出一本新鮮、且保留BBS性格的《我愛周星馳》。「我其實一點都不覺得現在的年輕人淺薄,你看很多搞笑的討論串,例如以前Yahoo奇摩的KUSO網路拍賣,或是像『政大無熱水』等網路青年的集體創作,你可以發現這些年輕人很厲害,他們讀的書、懂的東西都不比你少,而且他們寫得很好笑。然而這些年輕人的創造力都沒有被反映在現下的出版品上。」
只是要如何將這些內容抽離網路環境後以出版品呈現,並不是件易事,何穎怡也同意:「要出版成書,勢必會去掉網路討論環境原本擁有的框架、刻意的別字、半形標點符號等,但你又不能不考慮書籍的可閱讀性。」過往有許多試圖將ICQ或MSN對話串融入小說創作的例子,但少有成功者,多數的網路出版品也多是網路小說或是網路轉寄信等僅是藉網路為發表媒介的故事。「我不認為網路的材料不能被轉為書籍,但是視覺和形式很重要,將網路材料出版成書,不是讓這些素材更『文字化』,而是要更『視覺化』,我一直在思考這一點。」
編選完成度勝於搶暢銷書
至於何穎怡編選的正字招牌——「音樂河」系列,去年張鐵志書寫的《聲音與憤怒》銷售相當不錯。「《聲音與憤怒》賣得不錯,但另外兩本《搖滾怒女》和《陰性終止》卻不好。不知道為什麼我只要碰女性主義,好像都會賣得比較差。《嘻哈美國》是這系列目前為止賣得最好的,我覺得嘻哈(Hip
Hop)大概是最 ultimate(終極)的音樂形態,未來不大可能再出現全新的、像搖滾或電音等影響重大的新音樂形態了。我一直想再出一本嘻哈相關的書,例如『嘻哈服裝美學』,但是一直找不到。……我比較偏好『音樂運動』(Musical
Movement)類的書籍,我覺得名人或是偉大樂手傳記其實是音樂類書籍出版的最後一環。」何穎怡進一步表示:「網路時代的年輕人比老一輩擁有更多的資訊,不一定要倚靠書籍。我在選書時會思考他們需要什麼,如果我希望他們來買書,書本身的主題、誘因和包裝會很重要。」
至於封閉型書系「異色文學」系列的《鋼琴教師》,去年因作者葉利尼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讓原本略嫌冷門的書多賣了不少,有人覺得她很幸運,但何穎怡覺得其實好好去規畫與呈現書籍是最重要的。「我不會看國外暢銷榜或目錄去搶書,我比較看重的是編選書的概念和書籍的完成度。怎麼選對一本書,並且把它處理到最好……這整個過程會有一種快感。」看著興高采烈秀出MSN個人圖案的姑媽,令人對今年的新書特別期待。
堅持手工氣味
專訪陳傳興(行人總編輯)
採訪◎林怡君 整理◎吳億偉
行人出版社位於頗富人文氣味的溫州街裡,淡雅寧靜的環境,很難不讓人聯想到行人所出版的書籍,那一貫素淨簡單的設計──不嘻鬧喧譁的封面。
行人的第一本書,便是重量級的《精神分析辭彙》,書中將佛洛伊德著作裡特殊意義的辭彙擷選出來,給予在精神分析理論中嚴謹的辭義。為了此書,陳傳興與學生們共組了「譯場」,不僅同住,還遠赴巴黎,與原作者以各種方式討論,完成了這本歷時四、五年的翻譯鉅作。陳傳興相當注重翻譯的準確,注釋也不放過,用心之細,還替原著校出了兩張勘誤表。
追求最嚴謹的翻譯工程
注重翻譯,可說是行人的基本精神。陳傳興笑稱自己是「小型出版社的規模,中型出版社的開銷,做的卻是大型出版社的工作」。因為從選書到出版,必須經歷與翻譯者多次的溝通,特別是思想類書籍,他們還聘請另一位匿名的專業讀者就原文與譯文作逐字的比對閱讀,若有疑義便與翻譯者進行討論。如此一來一往,花費的時間往往超乎預期。這也是行人為什麼出書速度較慢的原因。但即便如此,陳傳興猶然堅持︰引介一本書最重要的是確實,他不只要求「語文」上的翻譯,版本與注釋也得花上同等心力,以期能夠補足思想與觀念的脈絡性,讓「譯本」可以比「原典」好。
參與出版業,這與陳傳興留法的背景有關,在法國見到一些如法國龐畢度藝術中心曾為其出版品策畫專展的Fata Mogana、哲學專門的書店/出版商Vrin等人文思想類的專業出版社,儘管規模不大,卻出版了許多重量的學術著作,擁有一定的社會評價。在荷蘭,也有許多類似的小書店,出版哲學書籍。這些書籍有一種手工品的味道,這也是陳傳興所堅持的,行人的書從印刷、裝訂、到紙材都堅持手工氣味,與市面上琳瑯滿目的書籍互異,希望藉此開啟出版的可能。
培養具優勢的人文專業人才
對於出版本身,陳傳興也帶著手工業的堅持,面對集團鋪貨量化出版的現況,經營小出版社,難免會有力不從心的感受。但歐洲經驗讓他繼續往前,他認為出版是一種種稻子般的事業,而非像西北雨來了就去,台灣應該有人進行這樣的工作,求的是精緻和長銷,喚回讀者對於書質感與內容上的要求,儘管同樣都是文學書籍,仍有不同差異。他憂心台灣出版所面臨的問題,如中國出版品的進駐,許多台灣出版社直接出版來自中國的翻譯書,不去經營培養本地的專業人才,長久下來,台灣的人文知識類出版品,將會失去原來的優勢。
為了翻譯書稿,過程中來來回回的討論,陳傳興表示希望可以把這些紀錄出版,成為台灣翻譯重要史料。新的一年,行人仍繼續堅持思想史與精神的方向,台北國際書展時將推出三本新作,其中包括《魔幻玩具舖》作者安潔拉•卡特的另一本小說《焚舟記》。另外,《憂鬱文件》的讀者今年或可期待陳傳興睽違多年的著作。而如科學史巨著《巨靈與幫浦》或是台灣史研究者矢內原忠雄的傳記等去年本該問世的書籍,陳傳興笑著說,前者今年一定會出版,後者再繼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