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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氣 遇見司馬中原
◎石德華 圖◎陳裕堂
和司馬中原先生約下午兩點半相見,不料兩點到兩點半有萬安演習,我索性很早到,好整以暇地等候,沒想到司馬先生也在兩點以前提早來到。我曾在報導中看過,司馬先生與人相約,從不遲到。
七十幾歲的人了,腰桿直、聲音亮。
我一直佩服有人天生具有一門本事──處任何場合都自在;不只自己,是讓在場的人都自在。司馬先生就是這種人。
架燈、打光、挪席、排調……忙動不安的周遭,一點都不影響他的挨桌盤腿、從容入座,啜口茶,與人致意寒暄,讓「未就緒」自然融成工作的一部分,沒人該慌亂。終於,攝影燈堂皇亮起,他著一襲暗色唐衫,在燈光下溫潤得像一塊含暉的墨玉。
工作開始,很快地,我自動放下手中疾書的筆,我的筆根本追不上他的話,專訪,對他而言,猶如風在林、魚在水,全台灣的人都知道,他有另一門本事叫口才。
這是專為國中國文教學製作的介紹作者短片,關於司馬中原的生平事蹟、文學成就等等,全寫在教師手冊了,這短片,我將它定位在司馬中原給年輕學子的成長叮嚀。
司馬中原遭逢烽火離亂的年代,涉血走過年少,假如2005承平歲月,他正十三、四歲春青年少,那麼唯恐不及、急切要做的會是那一件事?看書看書看書!三疊句一口氣連珠說出,真個萬事莫如此事急;只有讀書能讓人臥遊天下。
「不只為文學,是為了擴胸襟。」他說。
而身為學生,人人希望自己文筆能進步,司馬先生不給方便的答案,他指引一條務實的途徑──在學校裡的每一項學習都要專注,並從中養成自己的見解:「學校古稱『黌』宮,是讓孩『子』們進去就讀,所以是『學』校、『學』子,學子們在學校裡學習,凡事都有『見』解,便是覺知的『覺』。」司馬先生用解字的方式叮囑年輕人,專注學習,對生活要有見解、能感知,而文筆的好壞不在於怎麼寫,在於你有什麼可以寫?司馬先生好似凡事都通透,他一語直搗語文教學的窘境:「不會寫作的老師只教解釋、修辭;會寫作的老師教文字的運用。」久於中學校園的我感觸良深,當一篇現代散文注定要被零碎切割成考試的題目,哪一位老師會瀟灑地不去整理字音、字形、字義並文法與修辭?哪一位學生不被洗腦成一遇文字篇章立即反應「這題會不會考」?我反思自己,因由我是個老師,我同樣在升學主義的束綑下不敢太過瀟灑,但因由我還是個文字工作者,我常會讓學生去思索文學裡的「為什麼」,在「為什麼」的推敲中,親自去體會文字運用的細膩巧妙與作者獨特的內在情意,我並不確知自己的堅持是否完全正確,我只是捨不得學生錯過文學裡的美好。
而文字運用的教學,的確並非人人可勝任,如今語文教學的方向正在轉彎,最受考驗的,原來是教師本身。
司馬先生談散文,「用我心應天心,用天心證我心」,萬事萬物都收攝到心裡,化為各種感受,再將感受向外投射。寫散文,要常保一顆靈敏的心。
小說的元素比較多。他說:「小說的文字運用要從內在感覺建立開始。」下筆之前,心中已渲染了色彩、設定了節奏。寫粗獷的人物,要像拿雕刀,將這個人物一刀一刀費力刻出來;寫煙雨江南,必須用情感的水分去暈染,讓它朦朦朧朧像詩一樣;要離開至愛的親人,離別深深的那一眼,就需要用細細的筆去描摹。
深寫、淺寫、濃寫、淡寫,司馬先生談起文字運用,意興特別遄飛,在他的話裡,彷彿寫作者用的筆已不再是單純的硬筆,是畫家手中靈動自如的畫筆,有時蘸滿水墨寫壯闊,有時乾筆寫蒼勁,而每一筆,都看得見一個創作者對藝術呈現的細緻講究。
那麼,司馬先生自己這場人生,用的會是怎麼的色彩與節奏?這個問題我沒問,只放在心裡盤旋。
悽緊的戰鼓,血染的城、火燒的街、赤性的漢子,他的年少會是飽蘸赭紅墨汁的大筆,在泛黃宣紙狂草一般落筆的無邊悲壯吧,離開家鄉之後,故鄉墨沉沉家宅是他記憶裡永恆的存在,帶銅環的門戶、鴿巢的南牆、垂絲海棠、綠潑潑苔蘚……鮮明鐫刻著他生命中一段寧靜安詳的歲月,這段歲月,該是笙與笛交響,以幽綠暈染一派悠靜纏綿的水墨吧。那麼,目前呢?在台灣,司馬先生會揮灑怎樣的筆墨、選擇怎樣的節拍?這個問題我沒問,但話題繼續,我還是獲得了解答。
「以司馬遷鐵肩擔道義的精神寫中原歷史」的《荒原》、《狂風沙》,距今已近半世紀,書中驚心動魄的時代背景,是台灣這個島嶼正在逐漸刷淡的歷史記憶。對此,司馬先生會有遺憾嗎?「沒有遺憾。」司馬先生很篤定地說,因為這些作品忠實記錄一個存在過的史實,以文學而言,任何作品最重要的,永遠在於藝術表達的層面。
鄉愁舊憶曾是司馬先生文學作品中很重要的部分,五十年後,他回到朝思暮想的故鄉,發現一切都不同了,褪退濃重鄉愁,於是他重新定義家鄉:「家鄉,只是一個生命的核點。」人生不也如是?漫漫長途,充滿許多未卜的變數,生命的色彩無法純一,生命的節奏終不免改變,我看司馬先生,不知是多所閱歷使人分外豁達,還是探觸玄學的人較能對生命做整體觀照?他的人生不做無謂罣礙,只是舉步向前。
四十歲之前為文學而努力,四十歲之後為文化而盡力,現在的他正認真鑽研生死學,人類未知的領域遠大於已知,而科學業已證實,宇宙陰物質也遠多於陽物質,所以玄學已不再屬非理性範疇,全台灣都知道司馬中原講鬼,其實,講鬼只是生死學的一部分而已,更何況司馬中原講鬼其意在勸善,尤其對青少年而言,一樁精彩生動又教善的鬼故事,當然會比老生常談的講理說教有效得多。
年底,風雲時代出版社要將司馬先生的舊作成套重新出版,商務書局也即將出版他的《蒲留仙與聊齋》,很忙,他說;出書、演講、評文學獎、主持開幕……2005年,台灣,他的生命節奏仍然快板緊湊,至於色彩?不著相了,那兒散發熹光一般令人元氣湧動的一大片明亮。
起風的夏日黃昏,我們在街邊告別,臨別一握,好似一把真氣直貫我腦門,望著離駛漸去的車,我耳中響著訪談的最後那個問題:「如果有時光隧道,重新回到洪澤湖畔你的家鄉,你會選擇一樣的人生嗎?」他回答的意態多麼絕決:「我的選擇沒有兩樣,因為生命不在於安排了什麼,在於你留下什麼……」你留下什麼?2005,台北,遇見司馬中原,叫人好想揮別頹廢、振奮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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