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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人語
◎黎紫書
我以為只是一種過渡。
父親的背影在我的視角中傾斜。那是仰角,十歲時候我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二五左右,一邊走一邊昂起臉來緊盯著父親那龐大無匹的背影。我們很靠近,只隔著小時候的我那小小步伐的幾步之遙(我曾經在無意中睨見自己那穿了一個禮拜顯得有點邋遢的帆布鞋子)。我們太靠近了,便像是坐在電影院最前排的座位上,必須昂起臉來,頸項拉得長長的,銀幕因而特別顯得寬大並超出了視角可以擴張的程度。尤其當鏡頭切入某位演員的臉部大特寫,無論我再怎樣用力調整瞳孔終究無法把那張臉一次看清楚。
是焦距的問題,但是小時候的我不懂這些。抬起頭來父親的背影就是那樣巍峨地聳立在眼前。我咬著下唇跨大步走,一直仰望而且吃力地試著把那整個背影塞入童年的視窗。
然而那背影畢竟十分巨大。我太懵懂了我不明白,只是被視網膜的弧度愚弄著以為純粹是傾斜度的問題,甚至也忽略了光源,不曉得自己再怎麼走總還是被圍困在光與父親聯手擺弄的陰謀中。我一直不知道也始終沒有跨出過那一攤陰影,只是非常專注地跟在父親背後,像是害怕會被遺棄似的卯足勁追趕。
隔了好多年以後我才覺察到自己的委屈,二十多年前那個在大白天裡追逐某個背影的過程,彷彿已經延伸到我今夜裡還亮著一盞檯燈的書桌上。那記憶不合理地過於清晰,攤開它就像攤開我的日記本,而父親的背影是夾在那裡的一張褐黃色葉脈書籤,明明已經很老舊了但它標示著今天。這有點匪夷所思,其實我並不擅於記憶,我以為我那已經思索得太多的大腦再無法勝任庫存的工作。日常生活中一般瑣碎的事情和遭遇若有什麼印象殘留下來,它們會接受神經中樞的指示沿著食道走,最後滑入胃囊溺斃在一窪胃酸液裡,屍骸復被慢慢地消化;它們消融得乾淨俐落,通常連一點渣滓都沒有餘下。
也有一些比較要緊的經歷,就是別人會說成「人生的里程碑」那一類事情。最常見的莫如結婚生孩子和一干生離死別的場景。我天性裡有一種本能可以將它們壓縮起來輾成薄薄的一片,再存放在大腦褶疊層中一本不可能被解剖出來的相片本子裡。所有人生大事後來都變成幾個凝固的瞬間,有的甚至只簡略得徒剩下某種感應,譬如少年某日驟聞外公辭世時的悵惘,那是一種相近於空洞的感覺,當中隱隱有一絲酸楚游走不息。然而外公的樣子我已經忘記,這麼說的時候我實在已惶恐地將存放在大腦中的相片本子左翻一遍右翻一遍,沒有,有幾幀黑白大頭照是前些天在報紙上的懷舊特輯中看到的謝賢、周聰和張英才(當時我說天呀,這些人年輕時長得可真好看),因為參雜了驚歎的成分,這些印象就變得有點頑固因而難以消化,短期內無法被臟腑排擠出去。
只有那像絲蟲一樣長長細細,而今猶在心臟緩緩游移的傷痛,偶爾會提醒我這累贅但淺薄的人生有過一段失去至親的悲情經驗。也許我不該說,但其實我總以為外公長什麼樣一點也不要緊,因為我根本不必擔心以後會在街上或任何其他地方遇見老人家而無法相認。我甚至盡量不去思念,每當我試圖搜索外公的音容與事跡,總會被那一條在血管內潛泳的絲蟲蟄咬。牠怪戾而兇悍,牠身罹惡疾,牠會在我的思念中抽搐;牠是我的一種癖。是痛,痛到極處痛過了頭有了快感和癮頭,痛而成癖。
既知是癖,我遂刻意迴避。有過自閉症的人後來都會養成這份驚覺,所有思念都是一種負面情緒,它總是用十分慘情的目光幽幽回顧,它勾引人亦步亦趨地走,外公你等等,外公你別甩開我的手。全程是一條濕漉漉的甬道,我所思念的對象無疑是餌並且有毒,我突然警覺便停在那裡閉起兩眼捂著耳朵往回走,我太熟悉這地方了再走下去便是無盡的暗處,那裡是孤獨的最高境界,整座海市蜃樓不亮一盞燈,除卻恐懼與憂傷則一無所有。
所以就停在那裡好了,讓逝者已矣,南無阿彌陀佛外公你早登極樂。瞻仰過遺容以後我的神經機能有一部分開始麻木,從此對生命的無常得以漠然注視。
當生死別離都可以異質化成膠卷上的負片,時間定格與空間的極端色彩反差,我太了解了記憶的無有本相,也因著這一點看透,才能倖免於狂躁症抑鬱病精神崩潰與人格分裂的瘟疫流中。幼年自閉,何其不幸;故而免疫,方知塞翁失馬。但我沒有在年幼至年少短短數載的患疾期間蛹化成蝶,我變成穿山甲披著一身厚鱗堅硬如鐵;我可以緊閉雙目把自己蜷縮成球隔絕於世情與人事。我想像自己是一尊頑石無心於萬物,我不動。
父親的背影卻像水中的一幀彩照似的,因為波光搖曳而產生不可思議的動感,它不僅晃蕩它還漂流。水的音效如泣如訴,我聽到自己在追趕中肺葉擴張的聲音,氣流很粗糲它犁過我小時候細嫩的呼吸道,還有我骯髒了的米白色鞋子一只追逐著另一只,一只又翻越過另一只,它們無聲而我聽到了吶喊。
我不知這是風動,旗動,抑或是心動。
父親何以如此高大而我竟這般渺小,為甚麼我和他如許靠近但我深切感到自己遺世獨立?我的自閉傾向早在那次追逐之前已經形成,但我想也許父親的背影就是橫阻著我從涔濕且失聲的暗室跨向「正常世界」的一扇門。
那年父親的人生還是豐盛的,這無關記憶而只屬推理,因為他走得那麼快並且步伐拉得很開。那一天是年中考試以後的放假前夕,學校常態性地要學生家長來領成績冊,一般來說那天只上半日課,休息過後回到課室裡,師生們突然都板起臉來莊嚴地等待家長的蒞臨。從一年級開始我的家長都沒來過,父親過埠工作,母親是從橡膠園來到城市中,除了菜市場以外哪裡都不敢孤身去的鄉下少婦。我不知道我的其他姊妹們怎樣去應對這漫長又炎熱的家長日,每一年的這天我都以一種生硬的、滿不在乎的表情去打發自己的困窘。
那麼我的姊妹們又怎樣應付級任老師所施予的溫柔?那樣的午後,打躬作揖的父母們用一臉歉疚的神色附和老師的訓話。
他們的聲音似乎細不可聞,可我從這些人啟闔的雙唇中辨讀出相似的內容來:是是是,我家孩子很頑皮老師你替我教訓教訓他;是的是的,我們對這孩子也沒辦法了老師你打他呀;有些性急氣粗的會紅了脖子,馬上當著老師的面伸手過去擰他孩子的耳朵,一邊埋怨那孩子給人家添了麻煩。
這些戲碼一齣一齣演過以後,我伏在桌上把埋在雙臂間的頭抬起來,看到同學們跟隨著仍在喋喋不休或身子不斷向課室門口倒退卻還繼續在打躬作揖的父母,一個緊接一個離去。那些剛擰過孩子耳朵的大手後來都輕輕搭在孩子的肩上;有的嘴裡仍然數落著孩子的劣行卻順勢牽住他們的手;有的不說話只是沉穩地接過孩子那笨重得像隨時要撐破的大書包。
最後一次我抬起頭,會看見偌大的課室只剩下我和老師。
老師的樣子性別和姓氏名字我一概記不住,也沒有記住的必要,以後我們無論在哪裡碰見都不會再認出彼此。被我壓縮在記憶庫房裡的僅僅是老師的目光和發問。老師坐在他的座位上,眼鏡片反光,他會問你爸爸媽媽又不來麼。
每年這個時候,平日態度嚴厲言行尖酸的老師忽然會把語氣放得很輕柔,那輕柔有一分體貼與安慰的意思,那正是我痛楚的所在,我為此憎恨。我說我憎恨,那憎恨很強烈但沒有對象,它如同一個失語的孩子在漆黑狹小的暗室中漫無目的而又處處碰壁,竟連哭的聲音也盡被深淵般的黑暗吸收了去。
四年級那一年的家長日,父親來了。
沒有人可以為我修復這一段記憶,我用了很多年去思索卻完全記不起這過程中的任何一個細部。父親是怎樣走進課室裡來的,我怎樣走過去(我走過去了?)他與老師如何會晤,我那溫柔仁慈的級任老師說了些什麼。這一段明明是真實的往事但它像被一個空檔覆蓋過去似的不留一點痕跡,當畫面和聲音再起的時候,我舉頭看見被捲成筒狀的成績冊狠狠地敲了下來,很靠近了就在眉睫我無從閃避,唯有閉上眼睛任它狠狠地敲打在額頭上。
閉上眼睛只是出於本能,但後來我才察覺這動作本身所犯的錯誤,它讓我的記憶再次耗損。我不確定班上的同學有沒有起鬨,按理說遇見這種情形大家總會忍俊不禁,假設有吧那麼後來的一大段記憶似乎被消音了。我回到座位收拾文具課本然後提起書包走出課室,這過程異乎正常地十分沉靜,靜得像四野無人,靜得像是又回到那潮濕陰暗的甬道裡;像時辰到了惟怯於出世的嬰兒要退回到母親的子宮。
在我的記憶中,那一刻小四(六)班的課室裡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甚至沒有光,無色。我低著頭密切注視兩只帆布鞋的競逐,它們帶我越過課室門口,三樓走廊上的陽光照頭照臉潑過來將我驚醒,我猛然轉頭看見父親已經先行到走廊盡處的樓梯口。我們之間隔著白茫茫的光,那光汪洋似的承載著人世,彷彿我們都在其間漂流。這隔開的距離使我覺得無辜,我朝那背影追過去,直到二樓的梯階上才跟緊了父親的步伐。父親龐然的背影擋住我全部的視線,除了那背影我什麼也看不見。
以後的事無非就是那冗長的追趕,從三樓一直走到校園對面的停車場。我像快要貼上那背脊似的一直維持著某間距,這間距以嗅到父親的體味為準,捲起眼簾可以清楚看見水藍色襯衫上淡淡的汗漬。父親像趕著重要約會似地走得很快,那速度像是在挑釁又像在奔逃,很多年了他在我的臆想中一直要逃離什麼故而連步行都像在競走。那路程穿過洋灰地籃球場橫越過黑色泊油路經過三棵鳳凰木紅色的花蔭一小塊踏上綠茵地以及碰見許多白衣藍裙三五成群的學生。我們一前一後拚命追逐的路線上似乎有一條半透明隧道,隧頭外頭的所有物象看來有七分朦朧,也許我的大腦經過解析認為此類物景無關重要,便把它們輾成一大束平行的放射狀線條,以及由於過度渲染而亂成一團的色彩。這些線條極富動態,彷彿一卷流動布景在周而復始地軸轉。我在今夜的燈下抬頭,看見自己跟父親在那背景前像原地踏步一樣的滑稽可笑。
我忘了這樣一直走到哪裡,很可能是流動的時間與人事製造了視覺的誤差,我和父親多年來從沒有走出過二十多年前那個領成績冊的下午,而我未曾偏離過父親那巨大背影的籠罩,這會是多荒謬的一回事。當時我終究不懂,只是仰望那傾斜的背影想像自己變成一只壁虎有吸盤可以吮附在他身上;我向那背影趕過去像在追逐一扇流動的門,它離開我不過咫尺之遙,但我一直碰觸不到。我忘了我應該喊,或者我已經喊了卻無聲,父親你停下來等一等。
那記憶到這裡彷彿被卡住了只有一直回彈到追逐的最初,我們唯有被擺布著不停地奔竄與追趕。為什麼路這麼長,記憶像強性硫酸至今猶在腐蝕著我的傷;我不知道這不叫記憶這叫夢魘,它是歲月不小心遺留在我腦中的一把手術刀,它將永遠不會被消化。我不知道,我那麼年幼,便以為一切痛傷都只是人世的一種過渡。
待有一日我終於有所領悟,父親的背影已經頹然坍塌。那時病床上的父親面朝另一邊背向著我,我們不動,大家都似有感觸,好像進行了許多年的追逐終於走到盡頭。前方是歲月的斷崖,父親他可以選擇縱下,或者回頭。
我閉上眼,思緒依然潛游在漆黑狹窄的暗處;父親的背影和我想像中的一扇門沉落到黑暗最底層。我蹲下來一邊伸手摸索一邊擦眼淚,嚶嚶的嗚咽有的凝固在喉間,其他的全部被吸納到黑暗之中。而這黑暗,愈發變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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