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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金山教會區的阿都比書店以販賣二手書為主。 |
文.攝影◎鍾芳玲
書店.彩虹.公園.門
今年二月的紐約市又成了世界矚目的焦點,倒不是發生了類似九一一的恐怖事件,而是中央公園出現了一個名之為《門》(The Gates)的巨型裝置藝術。二月十二日那天,沿著公園裡三十七公里的步道,七千五百零三座高四百八十七公分、寬一百六十八到五百四十八公分不等的ㄇ型框架,高懸著兩百一十三公分長的橘色尼龍布簾一路蜿蜒開展。這條橘色門廊頓時間為中央公園的蕭瑟冬景繪上了鮮豔的色彩,特別是當微風吹起、布簾飄揚時,既像一條流動的河流、又像一隻舞動的火紅長龍。
這個計畫的發想與執行者是以包裹手法聞名於世的環境藝術家克里斯托(Christo)與珍克勞德(Jeanne-Claude)夫婦,他們早在一九七九年就已向紐約市政府申請進行這個案子,一直到前兩年才被批准,關鍵點在於新上任的紐約市長麥可.布倫伯格(Michael
Bloomberg)正好是支持兩人的好友。這個動用了超過五千噸鋼鐵架、十六萬五千個螺絲釘帽、九百位工作人員、近十萬平方公尺尼龍布料的龐大工程,共耗資兩千一百萬美元,所有的費用全是來自克里斯托與珍克勞德的私人荷包,他們並且捐三百萬美元給市政府,作為公園維護經費,兩人堅持不接受任何贊助,聲稱要自由獨立創作、拒絕受他人的左右與干擾。另外,大費周章、耗時二十六年籌備、花了一堆銀兩堆砌而成形的《門》,存活期限僅十六天,二月二十八日那天全面進行拆除,所有材料回收,不拿來當紀念品販售。
所有這些元素湊起來,《門》很自然地成為媒體最愛的報導題材,評論家與群眾也跟著熱切地討論起來。有人樂見其成、鼓掌叫好,覺得真是壯麗無比;有人噓聲四起,認為破壞公園景觀,活脫像是俗氣的浴簾。這七千多扇門到底屬於「數大便是美」的典範,還是了無創意的單調組合?是「藝術」,還是(如某些人所批評的)「工程」?克里斯托與珍克勞德究竟是真誠的藝術家,還是擅長炒作媒體的老千?有些人甚至挖苦這對同年同月同日(一九三五年六月十三日)出生的夫婦應當被稱為表演藝術家,特別是把那頭鬈髮染成橘色的珍克勞德;不少人則以為夫婦倆雖冠冕堂皇地說不因此案例牟利,但他們其實是為了拉抬知名度,以便炒高其他作品的售價。到底兩人居心為何?《門》美或不美,是優或劣?紐約市長批准這個案子是否恰當?一連串的論辯固然熱鬧,但有時這種動機論和結果論的不斷質疑,只讓人感到很疲倦。
我並非紐約客,雖然客居西岸舊金山,但在報紙、電視和網路的多重轟炸下,想不知道東岸這樁盛事都不成。相較之下,才剛在舊金山「阿都比書店」(Adobe
Bookshop)落幕的一項裝置藝術就單純許多,沒這麼多的「陰謀論」,參與者無不是以歡欣的態度來看待。
教會區(Mission District)十六街上的阿都比書店以販賣二手書為主,這家成立於一九八九年的獨立書店,在極具個人特質與親和力的店主人安祖.麥肯利(Andrew
McKinley)的放任經營下,散發出濃濃的嬉皮風與波希米亞調調,也因此吸引了氣味相投的店員,書店裡的老舊沙發和椅凳,更是經常坐滿了擺龍門陣的各色人等,這裡既像個社區中心、又像個藝文沙龍。安祖還特別將天花板與書架中間那空出約一百五十公分高的牆面闢為藝廊區,常態展售當地藝術新秀的作品。
我在一月底閒晃到阿都比書店,主要是先前離開舊金山好幾個月,頗懷念那兒的氣氛,另外也很想和店主人安祖聊聊近來的書店生態變化。才剛踏入書店,我就被震住了。靠門口左方的幾個書架是一大片猩紅色,接下來的書架仿光譜色系而順序出現橙、黃、綠、藍、靛、紫、褐色區,書店右方的整面書牆則是由深黑到淺灰到純白一路延伸下去。在彩虹與黑白兩面書牆的環繞下,「阿都比書店」讓我覺得像是一間夢幻屋般,美麗卻又不真實,在突出的色塊分布下,我幾乎感受不到書籍的存在,但是趨前向書架細看,又見一本本書脊上印著書名、作者名的書冊。
坐在櫃檯邊的安祖對我說,如果再晚個兩三天來,我可就看不到這番奇景。原來這是一個臨時性的裝置藝術秀,由一位三十出頭的年輕藝術家克里斯.寇博(Chris
Cobb)主導。寇博在一兩年前就向安祖遊說,希望能打破一般書籍陳列以內容與主題分類的慣例,把書架上約兩萬本的二手書重新分類,讓書脊色系相同者擺在一起。
事實上,國內外的出版社都曾以顏色來畫分書系。最讓台灣人印象深刻的應屬遠流出版社早期的「黑皮書」(實戰智慧叢書系列)與「綠皮書」(大眾心理學叢書系列),不少書店往往就直接把此系列叢書集體上架,遠遠即可看到一片黑、一片綠。只不過這些色塊畢竟還是少數,且其中的書籍都屬同一類型。假如真要依寇博的瘋狂點子,把書店中的書全數只按顏色、不按主題或性質來排列,從審美角度觀之,固然不難想像其景象將帶給觀者視覺上的莫大震撼與享受,但是同時也將使得讀者在找書時困難重重,非常不符合實用價值。
然而拗不過寇博多次懇求,心腸軟又對藝術家特別支持的安祖,最後終於答應讓寇博放手去做,但是言明期限不超過十天,期間書店照常營業。去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十點書店打烊後,寇博與十六位義工朋友在消耗了三個大號披薩餅、三十九瓶礦泉水與數種零嘴後,通宵達旦將五十九個書架上的書籍依顏色重組排列。寇博用了一句話「There
Is Nothing Wrong In This Whole Wide World」(在這整個寬闊世界裡,沒有什麼事不對)做為這裝置藝術的標題,他只是想透過這個好玩的案子,傳遞一個簡單的概念:即使在這世上有諸多的不愉快和問題,每個人都應該企圖創造一些驚奇、美麗和趣味。他自己確實像魔術師般,把阿都比書店變成了一個帶給來客驚奇、美麗和趣味的彩虹黑白屋。
出乎安祖與寇博的預料,書店的營業額在光譜初期,居然沒有因為找書不易而下滑,反倒呈現上升的現象,一方面固然是媒體的報導帶來了不少訪客,但按安祖的說法,主要是錯亂的分類迫使好奇的讀者對書仔細地打量起來,因而發現了一些以往未注意的好書。原本只打算持續十天的書店裝置藝術,在眾人的央求下,從十一月延到十二月、年底又拖過一月。重訪「阿都比」之際,安祖對我表示書籍營收已由高峰一路滑到谷底,他打算幾天後就要寇博把書店回復原狀,畢竟人們的好奇心與耐心是有限的。一星期後我路過書店,色塊已被打散,店裡一切如常,但我的腦海裡卻浮現著先前彩虹牆的鮮明影像。許多時候,感官的刺激雖消失,記憶卻可能長存,「剎那即是永恆」在此又得到明證。
論規模、論難度、論花費,阿都比的彩虹牆明顯比不上中央公園的門廊,前者不過在一家社區私人書店裡將既有的書籍重新依色彩排列,寇博只需要店主人安祖點頭同意,再吆喝十來位眾家好友義務幫忙即可;後者卻是在美國首要之都的首要公共地標憑空搭出,克里斯托與珍克勞德則得與龐大的官僚體系打交道、簽署四十三頁的合約,最後還要正式雇用數百位員工、一擲千金才行。
然而兩組藝術家打出的口號卻是一致,他們都希望自己的創作能引發世人的喜悅和美感、希望觀者以全新的角度和思維去觀看既有的環境(室內的書店或戶外的公園)。至於裝置藝術短暫存在的事實,反而促使人們急切地去觀賞。九一一恐怖事件後,不知有多少紐約客懊惱不曾登上世貿大廈頂端俯瞰市景,因為他們之前從未想過雙子星會就此消失。人性的心理似乎總傾向忽視無限期存在的事物,但對稍縱即逝者卻格外著迷、珍惜;這也是為什麼克里斯托的《門》為中央公園創下冬季最高的訪客人次、寇博的彩虹專案替阿都比書店帶來前所未有的人潮。身為一個書店的觀察者、記錄者與支持者,我樂於見到書店能激發各種想像、展現不同風貌,若是能因此而帶來實質的獲益,那就更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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