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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鈞堯
圖◎吳孟芸
夸父
你知道「WEEN」嗎?朋友問我。我點頭。「WEEN」,中譯「思欲」,融合鄉村、搖滾、噪音跟藍調等多種音樂風格,是美國的另類樂團。他擱下咖啡杯,支肘,下巴枕著手背,轉頭說,他有一個故事,要說給我聽。我們偶爾交換搖滾心得,我以為,這個故事,也該有關搖滾。
他說,最近只聽「WEEN」九七年專輯《The Mollusk》的第七首歌,〈It's Gonna Be Alright〉。一天下午,他出差台中,恰在車上聽「思欲」。他聽著,他想著。想著,一名女子跟他的關係。女子,外文所畢業,任職語言補習班,他走進補習班櫃檯,一抬頭,女子正從茶水間走出來。那個開始,只是一瞥。
朋友的倒敘,攸關記憶。班傑明說,記憶是用以協調現代社會處於回憶控制下的普遍破碎,倒敘,給了時間一條軸線。他們在線的右邊吃晚餐,在左邊過馬路。他拿筷子給她,趁勢觸碰她的手;他藉機搭她肩膀,看見有車來時。時間軸線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布滿無關緊要的談話,比如一條狗在女子七歲那年死了,一肥胖的男孩在女子十二歲時給她情書,二十歲那年在大霸尖山遇雪,一篇報導刊登在某雜誌上時,是她徬徨的二十二。他聽、他笑,他也說,自己向來怕狗的,卻沒有肥胖的女孩給他曖昧眼神,他去過新竹的蝙蝠洞,不知道蝙蝠是否不再飛行,那景觀,已從導覽手冊中消失。
朋友說,女子低頭垂眉時,眼睛不大、睫毛太短,都被遮掩,高聳的鼻樑跟下頷,產生收束的力量,提起整個人,散發神采。趁她沒留意,他盯著她看,發現他,能在霧茫茫的時空中找到位置,發現他能在裡頭,並說,他會在裡頭。
一座大魚缸跟裡頭的魚,看見他們的初吻。女子喜孜孜地,數說她家養過的魚,說得高興,頭左轉,跟他說。他的嘴,已悄悄等著,女子一轉,恰恰貼合。僅僅半秒或十分之一秒,雖然短暫,卻已開始。依媚兒、簡訊、MSN等,他們的談話、也是無關緊要的談話,構成了日與夜。
朋友天天盯著時間軸線,因為,那條線已經在往前走了。
出差那天,朋友想著跟女子。難道她,是愛情的另一種詮釋?一種不占有的、無關欲望,與默默祝福?他們獨處時,喧囂的、與形形色色的脈絡都擋在門外,他們擁抱、親吻。吻,吻,他不斷求索更多的吻,以為這輩子所能付出的吻都該在今天耗盡。卻沒有,吻、吻,不停地吻。
他在車上想著細節。這時候,正巧播到〈It's Gonna Be Alright〉:我的靈魂在述說,我會愛你,絕不傷害你。我能渡過寂寞的夜晚,是相信,終將看見愛的光芒。朋友熱淚盈眶。他跟自己說,會等待女子準備好,也許等待、以及等待,是愛情的另一種形式,一種神聖的交付。
她融進這首歌。以班傑明的話說,那是一種自由聯想,一種安頓。所以,朋友不斷聆聽,要為了不停溫習她的滋味、她的顏色?
他說,不是。不斷地聽,是為了遺忘。女子稍後跟他說,且讓我們維持現況。不、不,退後一步,更好。為了後退一步,他不停地聽那首歌,他必須讓這首歌失去色彩跟香味,抽離它,讓它成為純粹的音符彈奏跟製作,讓它成為現代社會一段錯落的插曲。我想,這一來,他不也無家可歸了?
他不停地聽。早上聽、晚上聽,午睡也聽,要不斷接近毀滅,以迎接另一種建設。建設那必須的後退,那一步。遺忘跟記憶,是人生的兩面,若說,回憶是一種把事件的碎片或蹤跡在意識中拼合起來的能力,遺忘也該有一些時間感,該是鬆散、無力且無心,該要渾渾噩噩。我不禁想,他恨她,還是愛她;或者,他是更愛她了?他追逐遺忘,不啻夸父追日?
覺得朋友語意未逮,卻不好細細追究。直到我也拿出專輯,聽、再聽,才發覺,事件不僅錯落在時間軸線的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線上還有另一個空間,是那些埋布在裡裡外外的「洞」。朋友的時光倒敘中,藏隱著我不知道的事。它們是在一些洞裡面。洞內,有蝙蝠、蝴蝶還是另外一條線,另一條屬於女子跟他者的時間軸線?他們在我朋友的線上,只能是一截線頭,一扇門,一個包容廣大的洞。朋友立於洞前,他的所說跟所聽,都該是他對洞的冥思,他跑開去了,以為離遠那個洞,常常一回頭,發覺它們跟在身後。
那些洞,如今也在對我呼喚。大學時有假,我常訪政大。一個女孩在她的宿舍,碧綠色瓷磚,歪斜的長方形空間,都讓人好奇,當這個房間還不是房間時,該是廚房還是浴室?當房裡的人離去之後,我再立於門前,會是另一個洞嗎?門一開,是她的衣櫃跟電腦桌,還有一張單人床。床下鋪著塑膠毯。我們有時跪坐毯子上、有時坐在床沿,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多麼思念彼此。我吻她,她投入我懷裡。我的口水蘸濕她的唇,她拉起我衣襟,擦乾。「思欲」唱著,「我知道我的靈魂在述說,我會愛你,絕不會傷害你。」然而,一個不能失去的人,如今卻只能在記憶裡尋尋覓覓,我是傷了她,也傷了我?「我能度過寂寞夜晚,是因為相信,終將看見愛的光芒。」那光呢?去那兒了?有一次口角,她立在電腦桌前,肩膀僵硬,脖子不自然顫動,我說我走了,不用送。她點頭。我套上鞋、綁好鞋帶,預備離去,卻各自踏前一步,用力擁抱。她吃壞肚子,我安撫她的疼痛,我說,往上十公分、往下十公分,都是疆界,也是限界了。
她,笑了笑。我,笑了笑。
記憶的持久性,在於處理回憶控制下的普遍破碎,還是說,是為了因應埋伏在生命底下,一個又一個坑洞?讓自己從一些坑洞裡爬出來。爬出來、站起來,拍一拍衣襬,勇敢地注視,看清楚那些散落的記憶跟隱藏的坑洞?
我追進去,我亦是夸父嗎,追逐著記憶?
看到河流。高山的河流,夸父追逐落日越過的河流,河流把河床沖激得更廣、更深,衝過攔路的巨石,也不畏懼漩渦,轉過山腰,直下山腳,轉過斷木跟枯水期,奔騰入海。沒料到一首歌曲,竟承載了兩個人、四個人。
我在洞裡擁抱女孩。一切都沒有改變。碧綠色的牆磚著實礙眼,她蒼白的臉映在前面,不協調的碧綠,終爾衍成綠草茵茵。垃圾堆積、書凌亂、牆上掛了一張一張的畫跟照片。一件黑色長大衣,守護似的,鎮在牆上。一些課表、塗鴉,以及鼓勵自己衝刺的標語裝飾了少女的生活。窗外是嘈雜的,卡車、貨車、公車,不時衝過,真正是一條時光之路。粉紅色被單跟枕頭,綴著藍色花朵的圖案,每每使我幻想,跟她一起蒙著粉紅色的天、枕著粉紅色的地。她在電腦桌翹腿而坐、她在收拾書本,她摸索書籍而手粗糙,她彎身整理書籍腰身婀娜,她叉腰說,嘿,別坐在床沿,弄亂被褥了。我看得發傻。唇粉紅,手溫熱,房狹隘,然而,卻找不到那麼寬敞、宜人、輕鬆的狹隘,找不到溫溫的粉跟熱熱的紅。
我也悄悄倒敘,追著一段再也追不回來的過去。班傑明說,意識已經愈來愈不中用了,自覺的回憶,不能把現代社會中孤獨的個體與他的經驗世界聯繫起來。而今,是在意識的薄化、霧化、音符化以後,我才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是我跟女孩,唯一的一個洞。
洞裡,有什麼呢;洞裡,沒有什麼呢?
時間軸線,已經在往前走了。裡裡外外,左左右右、前前後後,都張掛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談話跟片片碎碎的情節。那一些間間斷斷的、無關緊要的,而今卻結構紮實,編索成一個宏偉的敘述,一開口,便為時間敘事。
你知道「WEEN」嗎?朋友問我。我說知道。
他說,他正在做一個實驗,這實驗,攸關遺忘。我說,這是我聽過的,最殘酷的實驗了。入夜,星微亮,月稀微,夜已無所謂東邊、或者西方。他笑了笑,頭戴耳機,離去。我卻沒料到這實驗,也與記憶有關。
告別,我們背離而去,卻都朝著,同一個去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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