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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強生
圖◎王孟婷
那年夏天,我看見母親
那年夏天,我們總喜歡這樣回溯。或許只是潛意識為歸檔記憶而挑選的標籤。或許那是我們在面對流離恍惚的生命時,僅有的對焦方式。那年夏天,這樣一個背景,一種抽象的顏色,早已無關時間順序。但是這樣的開頭,總可以讓故事更順利地說下去。
生命難免瑣碎零星,我們僅能做的就是模仿釀酒人,一路上撿拾起落地的無名果,按嗅味分類,將它們放進瓶中,並猜測發酵後會有怎樣的酸甜濃淡。
離別與放手放進秋天的瓶中。感官與體溫是冬天。
對鏡凝視在春天。
那屬於夏天的呢?
那年夏天,我看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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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時分,日光成了一鍋熱湯,街道樓房都淋得油亮。
公車的膠皮座椅黏燙,我微微移動一下屁股,短褲下的兩條腿著不到地,只能隨著搖晃的公車晃呀晃,不懂得為什麼剛剛車掌小姐堅持我要買票上車。
母親總愛帶著我這個時候出門,目的地是同樣的西門町。那時的母親比我現在還年輕,我們都有貌容不顯歲月的基因。出門前我才對母親驚呼:妳今天好像唐寶雲喲!
那年夏天,母親首度辭了工作賦閒在家。我們把上映的電影全都看遍。
西門町的電影大看板上,巨幅巧笑與萬丈天眼俯覷著紅塵眾生。《風從哪裡來》,唐寶雲、柯俊雄、歐威主演,萬沙浪灌唱的主題曲唱遍大街小巷,真個望風披靡。《白屋之戀》,甄珍、鄧光榮主演。甄珍被丈夫禁足綁在家中,他說他愛她,不能容忍跟別的男人共有她,然後把一杯牛奶灌進甄珍嘴裡。讓我的心砰砰狂跳的一幕,不知哪裡來的肉體興奮,把自己都嚇到。
《十四女英豪》,巨碑大字聳立,石破天驚,天搖地動。程剛導演,凌波何莉莉李菁金霏盧燕……邵氏女星一網打盡,戲院門前人山人海。好看好看,我最喜歡疊羅漢搭人橋那一段了!我嘰嘰喳喳牽著母親的手,走在散場的人群裡。那些女人都武功高強好勇敢!
看完了電影並不急著回家。穿梭在百貨公司的樓層,我看著她試穿衣物,幾乎目眩於自己母親的時髦美麗,同時學習了如何為自己挑選衣服。在第一百貨公司,我拿起一件成人式樣的黃色針織衫。母親問我會不會太大了?我很固執地搖搖頭。她則挑選了一套黃藍格子泡泡紗兩件式洋裝。
我感覺與母親如此接近,卻又說不出來是什麼東西讓她顯得遙遠。
走過生生皮鞋,南洋百貨公司,拐進衡陽路,母親在一家門口堆了打折貨的服飾店前停下,制約反應似地隨手在衣車中翻了翻,興趣不大地撿起一件問售貨員多少錢,放下,又走向下一家。
被母親牽起了手,我仍又回頭去看了那個小姐一眼。對方正把方才母親詢價的那件衣裳拿在手上,然後摔下的同時往我們的方向啐了一句:不買就滾蛋!
我狠狠地盯著她,她竟在得意母親並無察覺,開始發出笑聲。我全身發燙,想到應該把她捆綁起來,像電影裡那樣,這個該受點教訓的蠢母豬!「媽!」我生氣得連聲音都發起顫:剛才那個小姐說──說──看到我一臉又是驚惶又是委屈,母親牽起我的手又轉身走回那家店門口。
妳剛才說什麼?她不慌不忙走向笑容嘎然而止的那位店員:小孩子都聽到了。叫你們老闆出來!
最後店員在老闆的命令下道了歉。從頭到尾母親一直緊握著我的手,一種和她結盟的感動我一直忘不了。
在學校裡,每到中午時間,那些主婦媽媽們早早就拎著飯菜等在走廊上。你媽媽都沒幫你送過午飯喔,其他小朋友會這樣問。
而我總是正色地告訴他們:「我媽媽是職業婦女。」
小朋友們的媽媽幾乎都是在家裡的,我對自己的答案漸漸也不耐煩。當母親辭去工作,我起初是竊喜。但看見她和其他媽媽們同樣出現在學校,卻又感覺有種突兀。台大商學系畢業,一直在大企業裡擔任鉅額的保險業務,她有一種屬於都會的幹練與大方。長大些才知道,她辭去工作是為了抗議,因為不滿企業文化裡性別歧視造成的陞遷不公。
母親的心情,我當時不能明瞭。只知道那年夏天,母親前所未有地與我朝夕相處。在她的職場與家管之間,在我有一個現代的母親與有一個傳統的母親之間,我們小心地重新調整,如何未來相依作伴。
我們繼續上路。黃昏落日仍炙,金紅的夕照填補了所有無聲的空白,我一逕乖馴地牽著母親的手走在夏日的西門町。那是我這一生最清晰的,曾與母親牽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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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就放開了手?什麼時候改成了微微伸手扶著她的肘?直到最後一次緊握住她的手,她已經昏迷不醒。
高中的時候,有一天母親的朋友張阿姨出現在家中。她是某大產物保險公司總經理,已經六十開外,卻仍是個漂亮女人。穿著素雅但上品質料的旗袍,肩上搭著柔白的兔毛短毛衣,帶著一點上海腔的國語,捧著茶盅,優雅地與母親輕聲交談。當準備離去時,她撥了通電話,不久一台黑頭轎車開到了我們家樓下。
張阿姨的一切都是靠她自己的,母親悠悠地說。父親在歐洲念書時,母親在台灣一邊上大學,一邊工作撫養哥哥。在工作上她認識了張阿姨,那是民國四十年代,兩個自食其力的職業婦女結成好友。
我一直忘不了兩個自信的女人對坐談心的那個畫面。
在母親癌症過世的前一年,她用V8錄影機拍下所有老照片,配上自己的旁白,敘述了自己年輕的故事,有驕傲,有失落,更多的是犧牲。
回到那年夏天,離開原本服務的大企業,和我在西門町漫遊的那個夏天。
她當時最想做的事情是出國念書。為什麼不呢?那年她才三十九歲……
在不同的時代,那竟是已婚女性最大的奢想。心中盤了又盤,反覆掙扎後,她還是決定放棄。老二還太小,老大明年考大學,眼看就有新的開銷,還是將錢留給家用吧。她在錄影帶旁白中這樣輕描淡寫地交代了。
我才明白了那年夏天,每日午後那一趟趟反覆是為了什麼。她獨立好強的個性,欲有一片事業的理想,在那年夏天全拱手讓給了家庭。
一個夢就這樣讓它結束了。我曾經目睹那段焦慮與無奈的過程,卻在三十年後才懂得背後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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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裡有時大雨滂沱。
傍晚交通顛峰,因為雨勢讓街道更加壅塞。路上行人都在趕路,我撐著傘站在街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慢慢地我的視線才又聚了焦,自己原來站在徐州路口。
剛回國的夏天,陪母親去原來市長官邸改建的藝文沙龍喝茶,台大法商學院,她的母校就在不遠,我們在週日的黃昏步進無人的校區。我看見母親陷入回憶,迷濛地,不太確定是悲是喜。我們在古舊校舍的矮小石階上座下。
有時候到了中午,我在這裡等爸爸下課,她說。我陪他一起散步回杭州南路。
我的外公,當時也是台大教授。杭州南路的教授宿舍,因為有了後母,早已不是母親的家,為此她十九歲就早早結婚。你外公走路一向很快的,有一天我忽然發現他速度慢了,我那一天才知道,爸爸老了,她說。
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我套了學士服很快回這裡走一圈,然後就趕回公司上班,所以連照片都沒拍。她笑了笑,不再多說。
那時已經是九月了,台北仍毫無秋意。在盛夏的尾聲,我和父母出席一位長輩的九十壽筵。子孫滿堂好福氣,親朋好友賀詞連連。現場還請來了樂團伴奏,配合美酒佳肴,歡迎來賓上台演唱助興。
去啊去啊,唱幾首老歌來聽聽!母親說。
她那天非常開心,所有年輕的奮鬥、中年的徬徨都可以放下了,我也回台灣來教書了,有什麼理由不開心呢?我知道母親愛聽歌的,在我還沒有意識到兒子總在陪母親逛街看電影,外人會怎麼看的年紀,母子倆經常上歌廳。麗聲、日新、中信一家家歌廳關閉之後,西餐廳附帶演唱秀一度也是我們常去的。聽歌的時候她總是好心情,不論大牌小牌,她都不吝鼓掌。
然後卡拉OK、KTV出現了,進了大學的我有了自己的世界,我和朋友出去唱歌看電影,慢慢地母親淡出了我的生活。
小時候家中買了第一台錄音機,在週六的午後,母親和我常常一起唱歌錄音做耍。長大後我甚至沒有陪她上過一次KTV。
我給了樂團團長歌名,和一下key,然後拿起麥克風,唱起了那首〈雪山盟〉。
那時候不知道,那會是我多年來第一次、竟也是最後一次為母親唱歌。
偶爾從歌本中抬起眼,就看見母親在笑,像個小朋友似的,筷子上還挾著菜,卻聽歌出了神。夏日正午的陽光充滿了整間壽堂,母親的笑出奇燦爛。
一個月後,噩耗忽至,她開始進出醫院做放射與化療。
秋冬過去,母親終沒有看見次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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