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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夏凱
圖◎王孟婷
台北福馬林液中的鯊魚 我在台北尋找正在福馬林液中浮沉的鯊魚。
現在的舞廳,如巨大俄國式的候車廳,是全世界人流動的地方。你到巴黎,去Buddha Bar,享受這個地方的炫耀燦爛,夜再深點,光芒再濃點,總只有一個逃避不了的當下。你去尋找巴黎第三區的妖豔風華,你就不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有戰火、饑荒或災難,你不會覺得我們處於亂世,你只會感到這世界仍有許多需要你消耗自我的地方。巴黎的夜有一種氣泡性(sparkling),彷彿能籠罩全世界,麗緻飯店、龐畢度中心、塞納河之街、阿拉伯世界中心,也籠罩了一條鯊魚的無聲旋轉,像費滋傑羅在一家百貨大樓旋轉門中一直旋轉,即在其一生最幸福且很快被潔兒達.費滋傑羅的精神分裂症陰影所侵入的日子。在這種夜色快消失的剎那中,我總是想,如果在維斯孔第街(rue
Visconti)旁邊一家咖啡館坐著一個人,在一個有女人粉妝擦在椅背的沙發上,剛去了歌劇院,剛吃完了聖傑曼德佩(Saint-Germain-des-Pres)的黑松露,突發奇想地去廁所旁邊那個骯髒的角落,拿起公共電話的小電話筒,亂撥很多十、十二、十四位的號碼,等著對方的呼吸出現,聽到孟買、蘇黎世、奧勒崗、雅典或拉合爾一個人的呼吸,聽到海底長途電話線的粗糙聲音,這個人便能體會到這個世界夜裡的美,這個深深藏在地球中心,藏在海底電纜縫隙中的美……這種美,你只要深深地珍惜它,它就變成你的美,不再可能會成為他人的美。
在巴黎曾有過一個酒吧,在吧台上的魚缸中浮沉著一條安靜的鯊魚,而且老伴還特意每夜都放著Ska的舊唱片。我總是回憶這條鯊魚。
傍晚,我的朋友帶我出去的那個剎那,有時候他們說:今天台北很熱,好像可以嗅到這條鯊魚的殺氣……我們沒看過這條鯊魚,但是牠在我們腦海中有某個固定的位置,在我們記憶中保存著牠野生動物的本性。
Clubbing、DJ、Trance、Cosmo、甚至於阿拉伯音樂與Nada Brahma,都是全世界的共同語言。台北有多少人迷信這種浮躁,在台北夏夜的熱氣,在神奇春雷驚喜中活出自己的風姿,在台北的雨的光芒中看到綿綿細雨,從檳榔樹的暗影中瞧見雨水飄飛的影子。忽然間想起Tristan
Tzara說過,將來某年某天某時,你會看到天地之間下著蝴蝶的情景。
這時我只好設想,看完蝴蝶稀疏的濛濛小雨後,我會如何活下去……
台北的夜很年輕,像巴黎、像曼谷的夜,是南方的夜,是一個純粹的南方,充滿著喧鬧與偏執,純情與幻滅。我總是想,台北的夜也是電子的時間,因為幾萬個、幾十萬個電視機同時播出這個夜幕的淡黑色。是的,如果蔡康永在電視節目中能感受到這種夜,感到他自己的聲音在台北瀰漫的快感,又感到這個聲音突然被斷掉的悵惘,他也會感動起來,哪怕只感動一分鐘。
說起來是一種造化,我那夜恰巧參加了這家製作公司的派對。誰還記得住公司的名字呢?是一個不需要也不可能被記住的名字,因為夜已經充滿了我們的記憶。我是跟一群朋友去那個派對的,有些較熟的人,也有些是在街上認識的;但主要是順子的經紀人Nina帶我們去。這家公司在台北租了一個平房,在小修車廠後面,有花園,鐵網後面是個荒廢的地方。外頭有好幾張露營桌子,一個大塑膠碗裡有綠茶和威士忌,旁邊堆著法國紅酒瓶,地上冰塊狼狽。這房子有幾個極大的玻璃窗,裡面有很多人。我在門口看到一個紙燈籠,上面寫著潦草的字。現在除了藝術家以外,沒人用手寫這麼多的字,而且是有「Baghdad」這英文單字,在燈籠的中央如臉上的紋路散出。
「Baghdad」這個詞在世界上之所以這麼頻繁地出現,可能是它代表了地球人的掙扎,一種在伊拉克夜裡的黑暗中響起的鼓聲。
我們五、六個人進入派對的戰場。這是一個大客廳,後面還有廁所與一間塗得白白的小側房,一張桌子,骰子在飯碗裡(聽說張震嶽那晚在這房間賭過很大的一筆錢)。客人都是一些帥哥、美眉、台北的那些較小或較大的明星、一些圈內外的無聊人物,總是神祕不已。台北金黃年輕人,可能有一大批設計師、美術設計師、網路工程師,但都過著太穩定的日子,也許還住在父母家裡,在台北有著渾渾噩噩生活的人總還太少啦。
我們都心頭蕩漾,一會兒,我們在這些冷豔嫵媚的客人之間完全消失,一會兒,我們變得比他們還刺眼、還瘋狂。我記得,我的眼神偶爾跟對面坐在一張桌上的一對男女朋友相遇,後來他們過來問我來這裡幹什麼。
「隨便來的,」我說,「聽說這裡有一條正在福馬林液中浮沉的鯊魚。」
他們笑著,大概覺得我是很單純地,又很溫和地欺騙他們。其實不是。
「你看,」女生看見我擺在桌上的手掌,跟她男友說:「這個人是個斷掌的好人啊。」
兩人在笑,我也只好跟著笑。強烈的光害了我們黯淡的幽默。我還沒去跳舞,仍有一種清涼無汗的感覺。
「你為什麼要找一條鯊魚呢?」
「我想念巴黎,想念巴黎的一些夜晚。」
「真是個風花雪月的人。」
「不是的。」
我很用力地瞪著他,他就感到不舒服。
「沒事啊,我只是覺得你不太可能會找到這種地方。」
「等著瞧吧。這是一條很久被疏忽、被遺忘的鯊魚。」
過了一會兒,賭徒還在賭,躺在沙發上的幾個美女也已進入夢中。小側室有人吵起架來,鬧得很大,好像是某個賭徒因為不爽,砸了一把椅子。到了一點左右,有人說,員警來了,但是並沒人理睬她。某個從事電影劇本工作的女孩,一直在我耳邊說,她要去找一個叫做Paco的外國人。
「台北太小,尤其是台北與香港只是個體式的製作,一個人可以掌握一切,就變成一種藝術獨裁。反而在北京是集體式,人只是個棋子,大導演也不能主導一切……」她很激動,一直說著,真是一個電影劇本作家,把所有的痛苦化為語言遊戲的樂趣。
員警還在外面,已經開了好幾張罰單。警車的燈光強烈地直射到我旁邊女子的臉上,是一種可怕的光芒。這女子不久前才進來,帶著一隻狗,一身白,戴著一頂酒保或五星級飯店司機喜歡的紅帽子,也很依樣畫葫蘆地不停地說「shit」。
我一轉頭,看到一張《Betelnut Beauty──你愛我,我愛你》的海報掛在牆上,好像在柏林曾經放映過,又是《Late Summer
of 1976》與《Hail for the Thief》。
一個男同志站在前面,專心挑著唱片。一群男女高中生坐在地板上,十分無聊地熱鬧著。一個小胖子說著:「過獎,過獎。」然後倒在地上,很用力地演個死人。大家笑起,覺得這死人頗有活人智性與感性的張力。「錯了,」胖的死人大聲地喊:「你們太年輕,不懂得死人的心理!」我突然了解,這幾個月來,最想念的是巴黎藝術家的氣氛。大家圍著死胖子,叫他起來。這個夜未有過什麼傾國傾城佳人……
我看著不遠處楊乃文跟人說話的樣子,十分迷濛,又十分脆弱,看來好像是在上催眠課。人們開始新的遊戲,憑空猜字,既像道教的虛書法一樣無筆無墨地用手指或眼目神光在空中畫出文字。一個穿著連帽運動衣的男生,同時在空中搖身。「台灣最賺錢的事還是開寺廟與補習班。」
已經四點了。我身邊的人臉上都有長期酗酒的痕跡,只有電影劇本作家還十分清醒,正在朗誦一首詞:「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裡……」好像是姜夔寫的,她說,但也不確定,最好忘了吧。
「我正在想搞清楚,台北是不是有一條在福馬林液中浮沉的鯊魚。」我說。
「那你不用找,」她說,「台北絕對沒有這種事。」
遠遠地仍可以看到楊乃文,她穿著淡粉紅色的雨衣,縫線突然變得很明顯,有雙魚座特質的楊乃文也看著我,露出冷酷的微笑。
突然夜開始很迅速地旋轉著我們兩人的頭。
我還是希望能找到這條鯊魚……
「不用了,你還是去跟楊乃文講話、讚美她,如果有一個人代表台北的low center of gravity,即物理學所謂的超低重心,那就是楊乃文,哈哈哈。」
我來不及問她的意思,她就走了。突然,這個地方變得很虛無,我無法說出為什麼,可是我突然感到這夜的悲哀,像是一九七六年的夏末,完全像。我、這條鯊魚,可能都陷入了一個黑洞。
外頭夜冷如水,快早晨五點了,要回家,要回家,萬一鯊魚出現,要趕緊錄音牠的叫聲……
計程車司機很禮貌,而且他車上有一堆百合花,很香,非常香,令我在車的後座感到一種外國乘客的寂寥。司機開了電視螢幕,又是什麼電視節目的重播,但是蔡康永已經走到布景後面了,只留下幾個次要的明星,一些無聊的閒談者。
我突然覺得,今天這個夜不是別人的夜,不是我的夜,是一個無名氏的藝術家用一條線從未停下來地畫出來的夜。
突然有人打電話說,要不要到Jasper Villa消遣,我想一想,不要啊,要回家,回家。
晨曦來了,鯊魚會把這條線吞下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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