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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 譯◎阮江平、戚小倫 圖◎吳孟芸芸
論一位忠誠的朋友 我們花那麼多金銀財寶購買動物然後將牠們據為己有,這樣做不僅有點莽撞,也有點狂妄自大。無法不疑惑,那趴在壁爐前地毯上一言不發的批評家──也就是那神祕的波斯貓,牠的祖先曾被當作神來崇拜,而身為其主人和女主人的我們那時卻在山洞裡爬行,把身體塗成藍色──對我們的奇異習俗做何想法。牠生來就繼承了豐富的經驗,這些經驗似乎在牠的眼睛裡盤旋,神聖和精妙得無以言傳;我常常想,牠因我們姍姍來遲的文明而發笑,並記得歷代王朝的興衰成敗。我們以熟稔隨便且半帶鄙夷的態度對待自己養的動物,這樣做也頗有點褻瀆失敬之處。我們故意把一點簡單原始的生命移植過來,讓牠與我們自己的既不簡單又不原始的生命比鄰而居。你可能常在一隻狗的眼睛裡看到野性的目光突然一閃,彷彿牠又回到了年輕時代,又變成了在荒郊野嶺中獵食的一隻野狗。我們怎會有這樣的狂妄自大,竟要讓這些狂野的生靈背棄自己的天性,改換牠們頂多也只能模仿的我們人類的天性呢?這正是文明犯下的高雅罪惡之一,因為我們並不知道自己從一個比人類世界更純潔的環境中帶走的是怎樣的狂野靈魂──是潘(Pan,註1)?是水澤仙女寧芙(Nymph)?還是森林女神(Dryad)?被我們調教得會在用茶時討一塊糖的究竟是誰?
但我認為,在馴化我們已故的朋友夏格時我們不曾犯下任何類似的罪過;牠從本質上來說是一隻擅交際的狗,人類是牠最近的同類。我能想像出這樣的畫面:牠一邊舒舒服服地伸著腿,坐在俱樂部的圓肚窗旁吸雪茄,一邊和同伴討論有關證券交易所的最新消息。連牠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說牠有任何浪漫或神祕的動物天性,但這只使牠更成為凡俗人類的好伴侶。不過,當初牠走進我們的生活時,卻是帶著一個要多浪漫有多浪漫的血統。牠──當時,有意買牠的人聞價而大驚失色,指出牠的頭和身體都屬於可利牧羊犬(collie),而腿卻具有極為明顯的蘇格蘭斯開島犬(Skye-terrier)的特徵——牠,我們得到保證說,絕對是最原始的斯開島犬,絲毫也不差──牠是一位酋長,其顯赫完全相當於人類貴族社會中的奧布賴恩或奧康納唐家族(註2)。整個斯開島犬家族──也就是說,所有繼承了父系特徵的成員──都由於某種原因從地球上消失了。夏格是真正斯開島家族的唯一後裔,牠留在諾佛克郡(Norfolk)一個毫不出名的村莊,為一名出身低賤的鐵匠所有。然而這名鐵匠對夏格一片忠心,他竭力強調夏格血統的高貴,終於使我們榮幸地花了一大筆錢買下牠。我們本來是要用牠來抓耗子的,但牠出身這樣高貴,自然不能去做這種平庸的工作。不過另一方面,我們感覺牠無疑給我們的家庭增添了幾分體面。牠每次出去散步,幾乎總要懲罰一下那些無禮的中產階級狗,因為牠們忽視了對貴族階層應有的敬意。於是我們不得不用口套關緊牠高貴的嘴,儘管這條規定在很早以前就已失去法律意義了。隨著牠逐漸步入中年,牠無疑變得相當獨斷獨行,不僅在同類面前如此,就連在我們──牠的主人女主人──面前也是如此。不過對夏格而言,「主人」和「女主人」這樣的稱號顯然有點荒謬,於是我們自稱為牠的叔叔和阿姨。只有一次牠認為有必要在人類的身軀上留下牠不悅的印記。當時,一位客人魯莽地把牠當寵物來對待,拿糖逗弄牠,還喊錯了牠的名字,用可鄙的對玩賞用的狗的稱謂「菲多」來稱呼牠。於是夏格便顯出牠典型的獨立個性,牠拒絕吃糖,相反大大地咬了他一口腿肚子。不過,當牠覺得自己受到應有的尊重時,就會是世上最忠誠的朋友。牠不屬於感情外露的類型;可是儘管視力衰退,牠仍能辨清主人的面容,儘管雙耳失聰,牠仍能聽見主人的聲音。
一天,家裡又來了一隻迷人的小牧羊犬,於是夏格命中的災星便降臨了。這隻小狗的血統雖然確鑿可信,不幸卻沒有尾巴,對此夏格不免要感到滿意。我們自欺欺人地想,小狗或許可以充當老夏格之子,而牠們也確有一度和睦共處。可是夏格從來都是鄙棄社交禮儀的,牠把牠在我們心目中的地位建立在誠實和獨立這兩種金子般的品性之上。小牧羊犬卻是一位風度最為迷人的年輕紳士,因此儘管我們試圖做到不偏不倚,夏格還是不禁感覺小狗得到了我們的大部分關注。至今我還記得牠以一種近乎笨拙和滿面羞慚的方式抬起一隻僵硬的老爪,伸出來和我握手的情景,這是小狗最成功的把戲之一。那一幕幾乎讓我落下淚來。我雖然微笑著,卻不由地想起了年邁的李爾王。然而夏格已經老了,學不來新的風度和魅力,但屈居第二位的絕不應該是牠,牠決定應該用武力來解決這個問題。於是,在幾週的關係日益緊張之後,這場架打了起來:牠們齜著耀眼的白牙朝彼此撲去──夏格是首先發難者──緊緊地抱成一團在草地上滾來滾去。等我們終於把牠們分開時,但見鮮血淋漓,毛髮飛舞,兩條狗身上都帶著傷痕。出了這樣的事之後,再和平相處是不可能的,牠們只要一看見彼此就會狺狺狂吠、身體繃直;問題在於──誰是勝利者呢?誰該留下,誰該離開?我們做出的決定卑鄙、不公,然而也許可以原諒。我們說,年紀大的那條狗已經享受過了,牠應該讓位給新的一代。於是老夏格被打發走了,送到我們位於帕森草地的老宅,就好像一位寡婦居住在從亡夫那裡繼承的體面小屋裡一樣。小狗取代了牠的統治地位。年復一年,我們再也沒有見到過這位我們年輕時認識的老朋友;只有在我們夏天出去度假時,照顧牠的人會帶牠再來拜訪我們家。時間就這樣過著,直到去年──那是牠生命的最後一年,雖然我們對此並不知情。在一個冬夜,人們聽見一隻患重病、焦慮不安的狗在我們的廚房門外一遍又一遍地叫著,等待有人把牠放進去。那叫聲已經多年沒有聽到過了,如今廚房裡只有一個人能認出它。她打開門,走進來的是夏格,牠如今差不多快要瞎了,耳朵則已完全聽不到聲音。牠走進來,就像以前曾多次做過的那樣,逕直走到火爐旁那個過去屬於牠的角落,蜷成一團便一聲不響地睡去。就算牠的篡位者看到了牠,也必定羞愧地悄悄溜走了,因為夏格已經再不能為自己的權利而戰。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有許多事情我們永遠無法知道,這就是其中之一──是怎樣奇特的記憶或感情直覺使夏格從牠已居住多年的房子裡走出來,再次尋找主人家中熟悉的門階。然而不幸發生了──夏格成了最後一個在老宅裡居住的家庭成員。在穿過那條通向花園──當牠還是一條小狗時牠曾被人領著在那裡做最初的散步,並咬了其他的狗,嚇壞所有坐在手推車裡的嬰兒──的路時,牠遭遇了死亡。這隻又瞎又聾的狗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到有一輛馬車駛來;車輪從牠身上輾過,頓時結束了一隻即使能夠活得更久也不會快樂的生命。對牠來說,就這樣死在外面、死在車輪和幾匹馬之下要勝過在無痛屠宰場死去或在圈欄裡被毒死。
就這樣,我們與一位親愛忠誠的朋友永別了,牠的美德我們謹記,而缺點卻是屈指可數。 ●
註:
1. 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牧神,愛好音樂,創製排簫。
2. 據說分別指威廉.奧布賴恩(O'brien,1852-1928)和查爾斯.歐文.奧康納(Oconnor Don, 1838-1906),兩人均為愛爾蘭政治家,奧布賴恩曾任國會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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